“枝枝。”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开口,无言。
“你们来了。”白栖枝柔柔地笑着,温声开口,“看你们这样,是想同我说什么话吗?”
“回去吧,我们回去。”他们说。
可面前的白栖枝只是笑。
她说:“我回不去的呀。”她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白栖枝’呀。”
轰——
如同灭顶一声,两人钉在原地。
他们以为,跟着那个小小的白栖枝前来觐见神祗,就能找到真正的白栖枝。
可是没有,她骗了他们,真正的白栖枝不在这儿。
可倘若真正的枝枝不在这儿,那她又会去哪儿,是不是躲到他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在其他梦境中流浪?
流浪、流浪,渺渺无归期。
“噗。”
像是恶作剧得逞,面前的白栖枝忍不住捂嘴偷笑了一声。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被戏弄的两人,看着他们再次将希冀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说:“真正的‘白栖枝’不就在你们身后吗?看看,她都要哭成什么样子了。”
两人猛地转头。
只见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小小的白栖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十**岁的模样。
蓦地,她头上那滴用朱砂刺进去的红痣,如同菩萨泣泪般从眉心滴落。随后,扁平无痕的皮肤快速隆起,在眉心间,突然又生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痣来。
那是白栖枝从小到大都引以为豪的红痣。就因为这颗红痣,那些见了她的人无一不叫她一句小神仙。
而她,也应谶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惯会悲天悯人的小神仙。
此刻,白栖枝脸上绷着笑,嘴角却止不住地向下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却又被她生生憋住,红着眼尾,像是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小鸟,令人见之生怜。
坏人!这两个人简直是天下头号的坏人!
白栖枝想。
她跟在他们身边这么久、这么久,怎么只是换了件衣裳,他们就认不出她了?
好久好久,久到整个世界都要停止了,这个不再是小小孩童的白栖枝终于吸了吸鼻涕,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泪,朝面前错愕又愧疚的两人严肃问道:
“等我们出去后,我可以打你们俩一拳吗?”
*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
*
在许多话本子里,主角是可以重生的。
但无论是谁都无法重生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刹那前。
饶你是主角也不行!
“我去,醒了醒了!这俩傻……他俩醒了!”
随着季长乐一声欢呼,众人不管在干什么,立即放下手头所有事,全都围过来看这俩人是真醒了,还是只是身体不舒服想动动。
直到看着两人眼神从茫然到一点点聚焦,落在众人身上,搀扶着坐起,众人就跟见了神祗一样,也不管对面人性别如何,性取向如何,跟男人还是女人在一起过,通通相拥成团忍不住高兴到想哭。
也就是这时,那个停留在此的“白栖枝”。
不!
她就是白栖枝!她就是她本身!
白栖枝端着一盘糕点来送与众人。
她的动作太轻,走路的声音也轻,狂欢在一起的众人没有听到她进屋的声音,直到有人发现了她。
他们顿住,四散开来,看着她,问:“枝枝,你为什么在哭?”
她在哭么?
她……在哭么?
白栖枝抬手,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脸上温热的液体。
手触及到转瞬即凉的液体时,她才发现,她真的是在哭。
“太好了……太好了……”她笑,如同一只终于挣开束缚的云雀,声音也宛若瓷勺搅动碎冰块时叮当作响,不知是释然还是欢欣。
在众人的缄默下,她笑着,说出了在他们面前所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已经……可以了吗?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了么?我终于……可以离开了么?”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刹那间,世界静止。
回溯、回溯、回溯!
就让一切回溯到最久远的最初。
越新的越旧,越老的越新。
“笃笃笃。”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滚滚滚,不要脏了林家的门楣!”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公子允我一见!”
*
朔风卷地,官道如弦。
押送的队伍绵延里许,前后各有百余官兵押解,中间是十余辆囚车,槛车围栏粗重,木柱上还残留着前几批囚犯留下的暗褐血痕。
宋家老小的囚车被特意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皆是精锐,插翅难飞。
走在最前面的囚车里,关押着的,则是宋鸿晖。
曾经的节度使,一方诸侯,此刻披枷带锁,白发散乱,早已看不出当年的威风。却依旧脊背挺直,哪怕坐在囚车里,仍笔直如竹。
而在他身后的两个囚车中——
宋长宴靠着囚车围栏,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像一头被囚的困兽。双手被铁链锁在柱上,手腕处的皮肉磨得血肉模糊,脸上满是鞭痕和干涸的血迹。
宋怀真的囚车在他侧前方。
她的情况比他好些:到底是个女子,押送的官兵没敢真动刑,只是将她囚在这槛车里,日日风吹日晒,如今整个人憔悴不堪,再不复当初侠女神采。
原来,白栖枝被请回后,两人就心头直跳,总觉得家中会有大事发生,便向大哥请辞,打算回家与父亲一见。
没想到,这一见,竟是将整个宋家一网打尽。
宋长宴料想京中的大哥也必不好过。
大哥为人正直古板,在京中不知招惹了多少势利小人。如今大哥被扣押京中,长平的那帮人不知会用什么法子作践大哥。
还有枝枝姑娘……宋长宴想。
宋长宴不敢想。
通敌叛国……通敌叛国……
他也真好奇孔党那些人是怎么想出这么个罪名的?
昔日他阿父镇守边关三十年,杀过的辽人堆起来能成山。若不是先帝怕宋家功高盖主,将他阿父按上节度使这么个虚职,他宋家又何故至此?
风雪又起。
宋鸿晖望着前方被雪雾遮蔽的官道,眼底一片沉静。
三个月前,一个曾在朝中与他交好,后许久与他不见的“故友”突然急匆匆造访节府,说是辽国细作潜入中原,朝廷怀疑有人里通外敌,特意来“提醒”宋家小心被人栽赃。
宋鸿晖戎马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只是见这位“故友”神情,他便当即明白,这是孔党要对宋家动手了。
他连夜上书朝廷,自请回京述职,想抢在对方发难之前剖明心迹。
可还是晚了。
他的奏疏刚递上去,孔怀山的党羽就在朝中“查获”了一批密信——信上署着他的名,写给辽国主帅,详述边关布防,约定里应外合。信末还盖着他的私印,字迹分毫不差。
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人证物证俱在”,圣旨当天下达:削职,抄家,阖族押解进京,三司会审。
说是三司会审,可谁不知道,那三司里,有半数都是孔怀山的人?
宋鸿晖闭上眼,风雪打在脸上,冷得像刀子。
他不怕死。他这把年纪,早将生死看淡。
他只是不甘。
不甘一世忠骨,落得个“通敌叛国”的骂名。不甘一双儿女,陪着他共赴黄泉。不甘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部下,被这场无妄之灾牵连,死的死,散的散。
可不甘又能如何?
那些“证据”,实在太真了。
字迹是他的,私印是他的,甚至连那些信纸的质地、墨迹的新旧,都分毫不差。他后来才知道,孔怀山养着一批能人,专门摹仿朝中大臣的字迹,连最细微的笔锋转折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而他宋鸿晖的字,在边关时不知写过多少奏疏、信件,流传在外的不计其数,随便找几份,就够那些人临摹一辈子。
至于私印……
这世上,除却白纪风那一双巧手外,也就只有一人能与他匹敌。
可怜白家那丫头,时至今日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昔日叔伯今日早已化作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的豺狼,正打算拿着她的人头,朝她的灭门仇人谄媚求赏呢!
“阿爹。”
宋怀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清冷如常,听不出丝毫恐惧。
宋鸿晖睁开眼,偏头看向女儿。
宋怀真靠在囚车围栏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到了京城,会直接问斩吗?”
“……会走三司会审。”宋鸿晖的声音沉沉的,“但结果不会变。”
宋怀真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正好。”
宋鸿晖微微皱眉:“什么正好?”
“孔怀山要的不是咱们死。”宋怀真望着前方,目光穿过风雪,不知落在何处,“他要的是咱们认罪。”
认罪。
这两个字,比刀剑更毒。
一旦宋家认罪,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通敌叛国。不但宋家满门抄斩,那些跟着宋家几十年的老部下、老故交,都会背上“通敌余孽”的污名,轻则罢官,重则抄家。
这才是孔怀山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要杀宋家,是要借宋家,把那些忠于朝廷、不愿依附他的将领,一网打尽。
风雪卷过囚车,在木栏上结起薄薄的冰凌。
宋怀真没有回头,目光仍旧望着前方被雪雾吞没的官道。
宋长宴从隔壁囚车望过来,看见姐姐的侧脸,忽然心里一热。
“阿姐,”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清晰地传了过去,“你说,枝枝姑娘这会儿在做什么?”
宋怀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她偏过头,望向弟弟那张满是鞭痕的脸,眼里忽然有了光。
“在想办法。”她说。
朔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宋长宴却浑然不觉。
他咧开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他还是在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枝枝姑娘她啊,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比谁都倔,都重感情。她认准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她想救的人,就没有救不出的。”
风雪呼啸,他的声音却稳稳地传了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傻气的笃定:
“我信她。信她能找到咱们,信她能救咱们。所以我们得好好活着,等着她来。”
——等着她来,然后,随她一同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