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楞严经》偈
“卧槽!动了!”
原本躺尸的两人手指微微一勾,给在守尸的季长乐吓一跳。
听她这么一叫唤,原本还在各做各事的众人立马奔到床前。
“咋了咋了?发生什么事了?”
季长乐:“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刚才他俩手指动了。”
众人:卧槽!!!
“那是不是说明枝枝也快醒来了?”
“是有这个可能。”季长乐摸了摸下巴,“但是,”她看向两个还在躺尸的人,“这俩傻福究竟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
*
是尸山血海,或是桃园一隅?
看着眼前不断变换的场景,林听澜和沈忘尘也不知究竟是何。
在他们面前,眼前一会儿是落英缤纷的桃花源,一会儿又是血流满地的彼岸。
他们以为来到这儿就好,他们以为这样就会好。
可,不是的。
那些血腥的画面还在他们面前闪回。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看到的不再是白栖枝的尸体,而是他们自己在另一个时空对白栖枝犯的错。
他们为了达到他们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借腹生子、去母留子,生生将白栖枝坑害。
在那些时空里,他们将她绞死,扔进湖中,或是用一杯毒酒、一把穿心利刃。
——杀害她。
可若是这些也就算了,倒也死得痛快。
可他们甚至还将她扔进臭气熏天的乞丐窝里,把她与牲畜混养在一起,把她削成人彘,甚至……
不可观,不能再看。
都说人命如草芥,可怎么会有人的命这样贱?被糟蹋了几世都不知悔改。偏要靠着一身硬骨去闯这六道轮回?
渐渐地,那些可怖的画面在他们身后淡去了。
身旁那个小小的白栖枝还是静默无言。
她就跟在他们身后走着,对着一切仿若熟视无睹,直到他们停下脚步。
——不走了么?
这不是从她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是从四周,那些血一样的桃树所发出的声音。
说到底,一切就是如此,所有事都是这样。
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们。
可她偏偏又需要他们。
倘若不是了解了自己的命,倘若不是了解了这个世界最真的道理,白栖枝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主角气运”这么个东西。
她想赢,她要赢!
她不管过程,她只要结果。
她偏要在这场烂透了的棋盘中得到她想要的结局。
所以,作为所谓“恶毒女配”的白栖枝,需要借用林听澜和沈忘尘的气运,来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果然,这听起来就很恶毒女配。
白栖枝心情大好。
随着那些可怕的画面渐渐淡去,如同做了一遭噩梦初醒,几人终于离开那片鲜血淋漓的彼岸,通向这梦境最深处的、真正的桃花源。
在这里,花是花,树是树,天是天,路是路。
突破一切孽障,终于通向彼方。
面前,大片大片的桃枝挡住了去路。
此刻正是盛春时节。
千枝万朵的桃花压得枝头低低垂着,粉白嫣红、层层叠叠,一朵朵挤挤挨挨着,像是要把天上所有好看的云霞都揉碎,一点点染上去的。
花枝拦路,林听澜喜爱地伸手想要拨开。
他指尖还未触及,那些桃枝便像是有了灵性一般。
刹那间,千枝万朵、影影绰绰。
所有枝上桃花花瓣全数舒展,露出心中嫩黄的花蕊,迎风轻轻颤动。日光偷从花枝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那影也是粉色的,随着风过花枝,在地上轻轻晃动,像是碎了一地的胭脂,偷偷窥探这人间。
风起势,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两人镀上一层温柔的粉红。
两人何曾见过开得这样好的桃花?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林听澜抬手,想折下一枝来,可那花枝却不愿意似的扭过脸儿去,自动向两旁退让。
纷飞花语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铺成一条粉白的□□。
两人抬脚向前,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两下意识想要挡眼,可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复之前的尸山血海,这里存着他们最熟悉的白栖枝。
小小的白栖枝,脏兮兮地站在门前,迎着院中人温和浅淡的眼,高喊出那一句: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公子允我一见!”
栖枝啊栖枝,你的结局又为何如此不堪?
隐隐间,有人怜她,问:
“——白栖枝,你痛不痛啊?”
于是,崭新的轮回开始了。
于是,故事回溯到起点处,准备迎接崭新的结局。
画面里,小小的白栖枝,明明已经十四岁了,身量却还不如别家十二三岁的孩童,小小的一个,站在两人面前,无论让她干什么都甘愿。
那时候白栖枝总是乐呵呵的,她说,她命不好,但运气总是很好,能在林家安稳地活着,就已经足够好运,更何况还有人能教她读书?
白栖枝没说,其实沈忘尘教她的那些,她七岁时就已经学完了。她和阿兄差得多,兼之阿兄上学堂上得早,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兄身后,早将阿兄学的那些书背了个大半。
但沈忘尘教的时候,她还是安静地坐在他身前,附身倾耳以请,不出一言以复。
白栖枝总说,她最恨的就是林听澜和沈忘尘。
可不是的。
在祸端发生之前,她最喜欢的就是他们了。
她在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朋友了。
她喜欢他们,喜欢春花姐,喜欢林家的一切,这些能让她活下去的人事物她都喜欢,她感念着这份恩情,所以无论大家如何为难她,她都不觉得苦。
谁都不知道,在白栖枝小时候,一位在街上摆摊的算命先生曾给过她一句判词——
“本是富庶身,何故做糟糠?”
当时林听澜也在的,但他心思不在这里,他没听到这句话。
小小的白栖枝看着他桀骜不驯的背影看了许久,心中暗暗念,自己这辈子绝对不要嫁林听澜。
她那时还小,不懂命运的重量,总觉得什么都可以翻覆。
直到命运的山峦压在她肩上。
两人看着那些画面。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像是有人把遗落了太久的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擦干净,重新穿成了串。
“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你们。”她说,“你们以前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和你们一起玩了。”
自此,一切杀戮终止。
这片念境中,再没多出过白栖枝、沈忘尘、林听澜三个人的尸体。
——不是这一世他们对白栖枝有多好,只是白栖枝不愿再计较。
——这个世界本就为她而生,她见善则善,观恶则恶,见众人即见苍生。
——这就是为什么,林听澜和沈忘尘没有在此被冠上“反派”的道理。
林听澜的眼眶湿润了。
从前,他只念着白栖枝带给自己的坏,却从未念过她的好。他说白栖枝是个自私自利、只为自己打算不顾他人处境的恶女人,所以,在他的世界里,白栖枝成了那个恶毒反派,成了挡在他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可他也忘了,曾几何时,这个小小的姑娘也是好心一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切的一切从不是她一人做主,他却只会懦弱地将所有“罪名”都压在她身上。
到头来,他竟还不如一个女儿家勇敢。
两人就这样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听见流水潺潺。
那是一池溪水,清凌凌的,叮叮咚咚,从桃花深处流出来。
桃花一枝枝让开了路。
溪边,一道消瘦清丽的人影若隐若现。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溪畔的青石上,正俯身洗着什么。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浸在清澈的溪水里,随着水流飘飘荡荡。
直到最后一枝桃花也让开了路。
是白栖枝。
是真正的、活着的、正在洗去满身尘埃鲜血色的白栖枝。
她穿着素色衣裙,正如她化风出现在两人面前时一样,柔柔软软、清清浅浅,衣角浸在水里也不在意。
她正用溪水洗着自己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那些曾经沾染的血污、泥泞、尘埃,在流水的冲洗下一点点散去,露出原本的、乌黑发亮的光泽。
原来她的头发是这样的颜色。林听澜想,白栖枝自小体弱,长大后才勉强好些,他以为她的头发一直是那样焦黄枯槁的。没成想,她的长发也如京中佳人般水滑乌黑,在日光的照耀下,也能如大昭最华美的绸缎般,映出太阳的轮廓。
溪水潺潺,桃花片片。
白栖枝就这么静静洗着,像是要把这一世的脏污都洗净,又像是要把自己重新洗回那个还没有经历任何苦难的小姑娘。
遥想稚子当年,明眸似水,笑靥如兰。闲追春风弄纸鸢,眉眼含欢。
像是感受到身后炙热的目光,白栖枝停住了动作。
溪水还在流,花瓣还在落。
两人只见,她隔着花雨遥遥一眼——
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