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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劫变

宴席之上,丝竹悠扬,红袖翻飞。舞姬们踏着鼓点旋身,裙摆如花朵般层层绽开,满殿灯火映在她们的金钗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季晏礼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台下喝得尽兴的群臣。有人在划拳,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歪在案上,脸上泛着醉醺醺的红。他看了片刻,兴致缺缺地放下酒杯,起身离席。

素色锦袍的衣角无声拂过桌案,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坐在不远处的萧庭晔。

萧庭晔看着那道隐没在沉沉夜色中的身影,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将手中酒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宫宴散时,夜已深沉。

墨色天幕沉沉压在洛京城上空,白日里落过的雪在入夜后凝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冷意顺着靴底往上钻,刺骨寒凉。

太和殿方向的丝竹乐声渐渐远去,宫灯连成的长龙顺着宫道蜿蜒,照亮一拨拨离宫的朝臣,衣袂翻飞间,皆是新年里强装的安稳与客套,眼底深处却都藏着几分对朝局动荡的惴惴不安。

阮啸拢了拢身上的锦袍,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宫门。

那日朝堂之上,他当众替萧庭晔说话,压下御史温邈对侯爷带兵围宫的弹劾,明着是替朝廷安稳着想,暗地里早已把自己绑上了临辕侯的战船。

他心里清楚,如今帝王形同软禁,兵权尽在萧庭晔手中,他一个工部尚书,手里握着漕运命脉的边角权柄,不找座靠山,迟早会被这翻涌的暗流吞得尸骨无存。

晚风一吹,酒意上涌,阮啸打了个酒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着身旁扶着他的随从低声骂了句:“这该死的局,一个个都藏着心眼,老子陪着笑了一晚上,脸都僵了。”

随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上了马车,低声劝慰:“大人,如今侯爷势大,您今日在殿上替他说话,侯爷必定记着您的好,往后咱们阮府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阮啸嗤笑一声,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宫外街道上零星的灯火,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哪里是真心依附萧庭晔,不过是左右逢源罢了。萧庭晔有兵权,帝王有暗棋,丞相赵恒泉老谋深算,他手里握着漕运贪腐的把柄,握着江南私铸铜钱的线索,这些都是他保命的筹码。

只要两边都不得罪,关键时刻抛出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能保全自身,安安稳稳做他的工部尚书,享尽荣华富贵。

“好?哪有那么好的事。”阮啸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铜钱,“这洛京的天,看着平静,底下早就翻江倒海了,咱们得走稳点,一步错,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随从不敢再接话,只是吩咐车夫加快速度,尽早回府。

马车碾过结冰的雪地,车轮滚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阮府位于城西富庶之地,离皇宫不算太远,平日里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到,可今日,马车行至一条偏僻小巷时,却骤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阮啸皱眉呵斥,酒意醒了大半。

车夫颤声回话:“大人,前路……前路被几辆废弃的板车堵住了,过不去。”

阮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大年初一的夜里,整条街巷空无一人,连巡街的禁军都不见踪影,安静得诡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索命的鬼魂。

“绕道!立刻绕道!”阮啸厉声喝道,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匕首,可指尖刚碰到刀柄,马车外骤然响起几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接连倒地的声音。

车夫和随从的呼救声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阮啸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想掀开车帘逃跑,可车帘却被人从外面死死按住,紧接着,数道冰冷的破风声响彻耳畔,锋利的刀刃刺破马车木质的挡板,直直朝着他刺来。阮啸狼狈地翻滚躲避,锦袍被刀刃划破,冰冷的金属气息裹挟着杀气扑面而来,让他窒息。

“是谁?!敢刺杀朝廷命官,你们好大的胆子!”阮啸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里满是恐惧,“本官乃是工部尚书阮啸,你们可知杀了我是什么下场!”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无休止的刺杀。刀刃越来越密集,车厢被刺得千疮百孔,木屑飞溅。阮啸本就贪生怕死,平日里养尊处优,毫无武功底子,不过片刻,便被刀刃划伤了手臂,鲜血瞬间浸透衣料,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想不通,到底是谁要杀他?是帝王的暗卫?是临辕侯的人?还是江南那边的势力卸磨杀驴?他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数张面孔闪过,最终定格在丞相赵恒泉的脸上。

白日里早朝,帝王看似偏袒萧庭晔,转头便单独召见了赵恒泉,那眼神里的敲打,他看得一清二楚。难道是丞相要拿他开刀,给帝王递投名状?

这个念头刚起,一道冰冷的刀刃便狠狠刺入了他的后腰。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阮啸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车厢的木板上。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从后腰刺穿他身体的刀刃,眼底满是不甘和悔恨。他以为自己手握筹码,能在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成了这棋局里,最先被舍弃的那颗弃子。

“赵……赵恒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三个字,随后便重重倒在车厢里,再也没了声息。

外面的刺杀转瞬结束,几条黑影迅速清理现场,搬走堵路的板车,将车夫和随从的尸体拖入暗处,又把阮啸的尸体抬上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动作利落干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小巷再次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刺杀,从未发生过。

寒风依旧呼啸,雪沫子落在染血的地面上,慢慢覆盖住那抹刺眼的红,仿佛要将所有罪恶都掩埋在这深冬的寒夜里。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灯火通明。

赵恒泉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凝重,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宫宴散后,他便一直坐在这里等候,面前的热茶换了一盏又一盏,却始终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他早已吩咐心腹赵苑,暗中盯着阮啸的动向,寻机动手,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把柄。可此刻,时间一点点流逝,赵苑却迟迟未归,让他不由得心乱如麻。

“大人,夜深了,您要不要先歇息片刻?”一旁的老仆轻声询问,看着自家主子憔悴的神色,满心担忧。

赵恒泉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必,等赵苑回来。”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赵苑一身寒气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慌张:“大人!阮啸死了!”

赵恒泉长舒一口气,心中不安可算是消了下去:“杀阮啸,不就是我给你们的任务么?人死了怎么还这般慌张?”

赵苑面色难堪,嘴唇张张合合,倒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赵恒泉见他这般,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出什么事了?”

赵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回话:“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在宫门附近等候,盯着阮大人回府。宫宴散后,属下亲眼看着阮大人上了马车,往阮府方向而来,可马车行至城西偏僻小巷时,突然失去了踪迹。属下察觉不对劲,立刻带人赶过去查看,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几辆废弃的板车,车厢被刺得千疮百孔,地面上有零星血迹,车夫和随从都不见了踪影。”

赵恒泉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桌案才稳住身形:“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我让你盯着他,你怎么能把人跟丢了?!”

“属下失职!”赵苑低头请罪,额头渗出冷汗,“那小巷偏僻,没有巡街禁军,属下怀疑,是有人提前布下了埋伏,在小巷里截杀了阮大人!可属下仔细搜查了小巷内外,没有找到阮大人的尸体,也没有找到任何凶手留下的线索,对方动作极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不是我们的人?”赵恒泉沉声追问,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明明吩咐赵苑只是暗中布局,借刀杀人,而非亲自动手,怎么会突然出现第三方杀手?

“绝对不是!”赵苑连忙摇头,语气笃定,“属下的人都在暗处等候,从未动手,也没有靠近马车。动手的另有其人,而且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阮大人来的,做完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赵恒泉闭上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本想拿阮啸做投名状,顺水推舟除掉这个隐患,可如今,阮啸被人抢先一步截杀,尸体不知所踪,现场没有任何线索,这桩案子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帝王若是追究起来,他身为丞相,朝廷命官被刺杀,他难辞其咎。萧庭晔若是怀疑到他头上,以侯爷的心狠手辣,赵家必定遭殃。更可怕的是,能在洛京腹地,精准截杀工部尚书,还能悄无声息带走尸体,清理现场,这背后的势力,绝非等闲之辈。

“找!继续找!”赵恒泉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掘地三尺也要把阮啸的尸体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找不到尸体,这桩案子就会缠上我们,赵家永无宁日!”

“是!属下这就去办!”赵苑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带着府中的护卫,再次冲出丞相府,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赵恒泉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他看着厅外漆黑的夜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没想到,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他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