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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春

大年初一,酒楼茶肆理应停业修整,可洛京中的酒楼依旧同往常一样,人语嘈杂。

“要我说啊,当今圣上啊,手无实权,就是一个傀儡皇帝。”一个百姓装束的青年男子坐在桌前,嚼碎了一个瓜子,毫不避讳地出声道,“兵权都不在手里,何以治国,何以平天下?”

旁边桌的老汉赶紧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嗓子:“你不要命了?隔墙有耳!”

“怕什么!”青年甩开他的手,声音反倒更大了些,“满大街都在说,还差我一个?”

一个手执竹扇,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出言道:“哎,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依我来看啊,陛下应当是在抛诱饵,广撒网。”

对面坐着的中年人喝了口茶,砸着嘴接话:“话是这么说……可那临辕侯也是,带着三万精兵围了宫,就只为了捉拿一个刺客?说出去谁信啊!”

“信不信的,咱也管不着。”老汉缩了缩脖子,搓着手往炉子边挪了挪,“只盼着别打仗就好。一打仗,粮价又得涨。”

跑堂的正好路过,插了一句:“涨不涨的,咱小老百姓还能怎么着?上面的事,听听就得了。”

“哼。”二楼雅间有一抹青绿身影。衣袍华贵,绣着青竹纹样。

他垂着眼,看着茶盏里青色嫩芽随着水纹缓缓旋转。楼下的声音一字不差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衣袍一摆,人已不见了踪影。桌上只留下一盏还冒着氤氲水汽的茶,证明刚才有人坐在这里。

谢府的大门被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爹!我回来了!”谢常煜跨过门槛,大步入内。

廊下扫雪的丫鬟谢雯直起身,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笑着迎上来:“少爷可算回来了。老爷正找您呢,快去书房吧。”

“行,知道了。”谢常煜随手把披风解下来扔给她,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你去忙你的。”

谢雯接过披风,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小声嘟囔了一句:“风风火火的……”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宥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却看着窗外那棵落满雪的松树,一动不动,就连身旁何时多出了一道青色身影他都未曾察觉到。

炉子里的炭偶尔“啪”地炸一声,他才眨一下眼。

“爹。”他轻轻唤了一声。

谢宥的视线从雪松上慢慢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

谢常煜走到他身后,然后双手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谢宥闭上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有些发沉:“这局势,愈发乱了……”

谢常煜手上没停,语气倒轻松:“新年伊始,陛下再怎么样,也不会在这时候动手。爹,您把心放宽些。”

谢宥没应声,只是叹了口气。窗外的雪又大了些,松枝被压弯了一截,簌簌往下掉雪。

“再说了,”谢常煜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就算真有什么事,不是还有我呢吗?”

谢宥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谢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来,轻轻拍了拍谢常煜的手背:“今夜宫廷宴,你随我同去。”

谢常煜一愣神:“我?”

“嗯。新科武状元,日后也是要入朝堂,封爵位的。你随我同去,正好结识几个和你同辈之人,也算扩展人脉了。”

谢常煜敛眸思索片刻后道:“知道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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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皇城内,宫人们早早起来洒扫庭除,将昨夜爆竹的碎屑一一清理干净,又在门楣上换了新的春联。

季晏礼坐在御书房的案前,面前铺着一张洒金红笺。

笔已蘸饱了墨,悬在砚台上方,迟迟未落。

王公公在一旁静立,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季晏礼执笔落下。

“天”、“下”、“太”、“平”。

四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字迹清隽秀丽,与萧庭晔代批奏折的字迹竟有三分相似——大约是看得多了,不知不觉受了影响。

季晏礼搁下笔,端详着这四个字。

“天下太平。”

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然后,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眸中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稍纵即逝的讽刺。

太平。

这京城里,三万精兵围着宫城,皇帝被软禁在龙椅上,这叫太平?

他的目光落在“平”字的最后一笔上,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裱起来,挂上。”

王公公连忙应下,双手捧起红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季晏礼靠回椅背,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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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华灯初上。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殿中两侧摆满了案几,上面陈列着各色珍馐美馔,金樽玉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除夕宫宴是家宴,大年初一的宴席才是真正宴请群臣的。

季晏礼换上了繁复的朝服,冕旒垂落,遮住他半张面容。他端坐在御座之上,居高临下,看着殿中渐渐聚拢的臣子们。

“陛下驾到——”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季晏礼抬手,懒洋洋地道:“平身。今日新春,众爱卿不必拘礼。”

众臣起身,依品级落座。

季晏礼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萧庭晔坐在武官之首的位置,一身紫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他旁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萧家本家的位置,但萧家如今只剩他一人了。

季晏礼收回视线,端起酒杯,群臣纷纷举杯附和。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臣们互相敬酒寒暄,恭贺新春的话语此起彼伏。

“陛下,”礼部尚书起身行礼,“今年新春,天降瑞雪,乃是丰年之兆。臣恭祝陛下圣体安康,国泰民安。”

季晏礼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又有几位大臣陆续起身贺喜,说的无非是些吉祥话。季晏礼一一听着,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意,眼底却不见波澜。

这时,丞相赵恒泉起身,举杯道:“陛下,臣有一喜,需当面向陛下道贺。”

季晏礼挑眉:“哦?赵爱卿有何喜事?”

赵恒泉侧身,目光落向殿中末席的一位青年,朗声道:“谢家公子谢常煜,去年秋闱武试,一路夺魁,被钦点为今科武状元。臣恭贺陛下再得良才!”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季晏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殿末的案几旁,一个青绿色的身影站了起来。

谢常煜一身青竹纹样的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却不显张扬,反而透着一股沉稳。他大步走到殿中,撩袍跪拜,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微臣谢常煜,叩谢陛下隆恩。”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季晏礼没有立刻叫他平身。

他歪了歪头,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似笑非笑。

“谢常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谢家的公子?”

“回陛下,正是。”谢常煜低着头,声音平稳。

季晏礼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武官席位上的谢宥身上。谢宥早已站起身,躬身垂首,面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紧张。

“谢爱卿,”季晏礼对谢宥道,“你养了个好儿子。”

谢宥连忙道:“陛下谬赞,犬子不过是侥幸。”

“侥幸?”季晏礼轻笑一声,“武状元也能侥幸?”

谢宥不敢再说话,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萧庭晔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谢常煜身上。

谢常煜依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因为季晏礼迟迟不叫平身而显出半分慌乱。

季晏礼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平身吧。”

“谢陛下。”

谢常煜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却没有立刻回座,而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

季晏礼注意到了:“谢公子还有话要说?”

谢常煜拱手道:“微臣初入朝堂,诸多事务尚不熟悉。日后若有差池,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多多包涵。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这番话说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季晏礼笑了笑:“谢公子谦虚了。武状元及第,前途不可限量。来人,赐酒。”

侍者端上一杯御酒,谢常煜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回座吧。”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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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