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的泥像破损多日,被一个路过歇脚的农家少女修补了。
少女不仅修补了山神的泥像,还取了一些枯树枝盖在瓦顶上,又将被砸坏的墙面用碎砖石码好。
她做这些的时候,山神静静地看着她,受伤的妖兽蜷在墙角,也偷摸着观察她。
少女花了两天,使山神庙恢复干净整洁,而后挑着包袱,哼着乡间小曲,踏着来时的小路,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临走前,她在庙口处回头,朝山神拜了拜,在圆柱上刻了两行字。
她走后,妖兽也撑起身子,朝着她走的方向蹒跚而去。
祁灵越感受到了山神出现了新的期望,她第一次出现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她也想跟上去,她好奇着:少女会看到什么样的风景,会去往何处?
然而她的期望终究落了空。她修为不足,灵体受锢,不能离开泥像。
山神可以割舍部分灵体满足人们的愿望,而她的愿望没人帮她实现。
不过好在经此一事,她似乎振作了起来,灵体不再凋零。
寒来暑往,不知多少年月过去,山神庙虽然仍然没什么人来,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偶有山民和路过的人前来供奉,许下一些不大不小的心愿。
祁灵越察觉到山神变了。
她的内心变得很平静,也不再牺牲自己的灵体满足人们的心愿,有人来供奉,她的心中毫无波澜,只吞食稀少的香火,维持自己的灵体不散。
那两年地动频发,奇异的是,山石似乎每次都刚好避开山神庙,山神庙始终屹立不倒。一些受地动所累的妖怪也会在庙里躲灾,它们发现了栖息在泥像后的山神。
这一日,来了一对豹妖夫妇。
豹妖妻子乐道:“你看,这里的泥菩萨吸了香火,成精了。”
豹妖丈夫抬头看了一眼,讥笑道:“食人香火修行也太慢了,不知多少年才能修炼出人身。”
山神终于掀起眼皮,提起了些许兴致,道:“你可有妙法?”
豹妖丈夫道:“你可知人世间有种买卖叫‘典当’?你若想快速修行,可以和人做买卖,你满足他们的心愿,从中获取相应的报酬。你帮助人们获得银子、官位,收取他们的精血、寿命。如此,既不算害人,也可以将得到的报酬化为自己的修为。”
山神阖上眼皮,没有再说话了。
豹妖妻子道:“好心当做驴肝肺,你就慢慢修行吧,猴年马月才能修出人形。”
祁灵越看着山神十年如一日的修行。几十年过去,她的灵体终于可以摆脱泥像的束缚,飘向外面。
她下山看到了外面世界的繁华,也看了些山下人们的尔虞我诈,内心始终淡然,且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为了几亩地、几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于害人性命,背负深重的罪孽。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愿意帮助萍水相逢的人,为此承担旁人的因果。
她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想要满足别人心愿的山神。
祁灵越的意识和山神一体,知道她频繁下山是为了寻找一个人。只是多年过去,山神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有关少女的信息。
直到忽然有一日,庙里来了两个人。
山下的小城名为岐安,来的这人乃是岐安的县令。县令年过半百,祁灵越一眼便认出来了,他是之前砸庙的一行人中的其中之一。
县令对身侧的师爷道:“朝廷的赐银几时到?”
师爷道:“回大人,就在这几日了。”
县令满意地点点头,自他进入庙中,正眼都没瞧神像,只环顾了一圈庙内环境,又走出门外,在外面转了两圈,看了看庙前的风景,道:“此地甚好,地动多年,这庙也没坍塌,可见风水之善,选址就这里罢,届时你寻一些嘴牢的来将里里外外修缮一番,泥像也不必推了,就在原先的泥塑上裹一层,找个擅此工艺的匠人,务必将此事办好。”
师爷俯身贴耳:“是,大人。”
这两人走后不久,师爷就带了些民匠上山,将庙内庙外所有可以被人看到的地方皆做了层修缮,尤其是泥像,祁灵越感觉自己的五官被泥土封住,山神飘出泥像外,她看清了这些人在做什么。
如果是重塑或者修塑原来的泥像,山神的感官不会被封在泥下,泥土会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在山神的泥像外,又塑了另外一人的神像。
祁灵越附在山神身上,跟着她的灵体穿过匠人的身躯,来到了神像前。
山神竟以这样的方式,终于见到了自己寻了许久的人。
师爷嘱咐匠人:“都做得仔细些,这慈灵道君乃是陛下的恩人,是天下的恩人。我们岐安这山里头生出了个仙凤凰,陛下感念道君救灾之恩德,特在此地为道君修缮庙宇,不可马虎分毫。若是有任何差错,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祁灵越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山神在想什么,她虽然能够与她的心绪共感,却没办法得知她的思想。
不久,一位气质非凡的男子来到庙前,祁灵越借助金羽乌鸦天眼,看到这位男子身上的气晕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乃是金紫色。
这应当就是前朝帝王了。祁灵越见他虔诚地跪拜神像,许下‘天下太平,百姓合乐’的宏大心愿后,向山神献上三柱香。
这三柱香中的功德超过此前来过的所有香客,只是山神并不能吸收此香火为己用。
因为这香是献给慈灵道君的。
天子之供奉,她虽为山神,实则不过是一塑泥菩萨成了精,无法窃取天潢贵胄献给旁人的香火。
天子赐笔慈灵庙,庙里的人烟渐渐多了起来。这些香火因不是供奉给她的,并不能全然化用,只能吸食十之一二,而庙门新添的两座石貔貅在香火的浸润下,修出了灵体。
它们本就是为守护慈灵庙而生,可以吞吐炼化的香火比山神还多,几十年过去,灵体就可以自由行动。
山神静静待在慈灵庙里,哪也不去。忽然有一日,她在瓦上看晚霞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七彩的祥云,明明是秋日,世间鲜花齐齐盛开,所有妖兽倾巢朝拜,山神问道:“发生了什么?”
貔貅兴奋道:“这是飞升的天象,山神,有人飞升了。”随即它们问了几只妖兽,神秘莫测地问山神:“你猜飞升的人是谁?”
山神淡漠道:“不知。”
貔貅乐道:“你猜猜嘛。”
山神道:“我为天地所生,无亲朋好友,多年不出山,人都不识一个,怎么会知道飞升之人是谁?”
貔貅道:“哎呀!是慈灵,是慈灵道君!”
山神晃了晃灵体,眼睛亮了亮,虔诚地看向天边的彩霞,重复道:“原是慈灵道君。”
祁灵越感受到山神内心有一丝清浅的怅然。
不久,来了一批尖嗓子的宫人,在‘慈灵庙’三个字中间添了一个‘仙’字。
两只貔貅精过了兴奋劲,继续时常下山游玩,有时附在别人身上,看尽人间热闹。
又过了许多年,庙中来的人渐渐少了,貔貅亦修炼出了人形,一日,貔貅兴尽而归,对山神道:“我们在山下看见你了!”
山神淡淡地道:“我就在这里,你们瞧错人了。”
小貔貅精嘿嘿道,指了指她的灵体,道:“不是这个你。”又指了指慈灵道君像,“是这个‘你’!我们在山下,看到慈灵道君啦!她叫祁灵越,投生至城主府,我们是因道君而生的貔貅,不会认错的。”
山神怔然唤道:“祁灵越。”
小貔貅精道:“就是祁灵越。”
祁灵越感觉到山神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她不是飞升了么?”
大貔貅精道:“是啊,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许是下凡办什么事吧。”
山神离开了慈灵仙庙,她来到了城主府。
祁灵越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山神看她习字、看她练长枪,看她从稚童长成少女,陪她一起剿匪、济民,看她出入坊间,于春雨楼饮酒,饮酒时会叫一个乐伶,听一首乐曲。
在祁灵越完全不知的岁月里,山神因她喜而喜,因她怒而怒。
祁灵越敏锐地察觉到山神的内心再次发生了变化,她不满足与自己虚空相伴。但她仍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依旧只吞吐香火修炼。
直到祁灵越在庙中看到了月莲。
月莲路过此地,发现了泥像和祁灵越生得相似,疑惑地看了看,而后见庙中无人,在泥像上抚摸几回,最后跪拜在蒲团上,虔心祈求:“愿灵越大人倾心于我。”
月莲的举动惹怒了山神。
她好生珍爱的道君神像竟被人亵渎,她难以忍受自己珍爱之人竟被如此无耻之徒肖想。
是以山神在月莲面前显灵,道:“我可以让大人爱上你的乐曲,不过……”
月莲本是随口许愿,听到神像传来声音,吓得屁滚尿流地向外逃,几番思索后,又跑回去,战战兢兢道:“不过什么?”
山神道:“作为报酬,你得将你的琴艺交给我。”
月莲愣道:“教给你?”他不假思索道,“这有何难,自然可以。”
不必往下看,祁灵越也知道他们的交易成功了。她记得有一日,自己在春雨楼喝酒喝多了,听到一倌人抚琴犹如天籁,便将人唤了进来,赐给他一锭金子。
当日她看似面色如常,实则喝得酩酊大醉,记忆虽有,却连那人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长什么模样也没看清。后来她再听到这样的琴声,是宣素所奏。
山神获得了月莲的琴艺。
失去琴艺的月莲勃然大怒,他知道自己被山神玩弄文字的戏码骗了,气得来找他,山神无视他的怒火,开出了另外的价码:
“你无非是想被灵越大人记住,我可以让你永远被她放在心上。不过,你得付出十年的寿命。”
祁灵越想到躺在春雨楼命在旦夕的月莲,知道这桩交易,再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