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用月莲给她的十年寿命修出了人形,只是她的真身不见天日,早些年又时常自损灵体,又常年未得供奉给她的香火,是以虽修出人体,却十分虚弱。
饶是如此,祁灵越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开心。她一路小跑到溪水边上,新奇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她的皮肤很白,只是脖颈处、左肩上,有浅赤色的印迹。山神缓慢抚过印迹,她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反而为此感到欢喜。
这是那个少女留给她的印迹。
下山游玩的两只貔貅精回来了,她们以为她修行多年,终于修出人形。
大貔貅道:“虽有几分虚弱,至少修成人了。我们做妖的,修行多年,不就是为了成人么。”
小貔貅道:“修成了人,就得有个名字。我们帮你取个名字。”
两只貔貅精闹哄哄地翻阅典籍,过了许久,大貔貅道:“宣素。这个名字怎么样?”
宣素对名字没什么要求,喃了两回,点头道:“嗯,就叫宣素。”
祁灵越看着眉眼浅淡,神色亦浅淡的宣素,人如其名,合得一个素字。她虽生得素净,却又有几分文静的娟秀,这两只貔貅取名时费了一番心思,十分合称宣素的气质。
再过几日,龟公便来到了庙里。他确实如妇人所说,所求为春雨楼的生意。
宣素再次以慈灵道君的神像显灵了,龟公见多识广,倒没有被吓到。
宣素许诺给他万金,要的还是十年寿命。
蒲团上,龟公迟疑了。
半晌,他商量道:“我楼中兄弟众多,都签订了卖身契,他们都是我的人。不如这样,您看中哪个,拿走他的十年寿命,如何?”
宣素沉默了。
她涉世未深,并不知人可以不要脸皮到这个地步。
龟公等着她的回答。
许久,宣素道:“不可。”
“我为你寻一人,那人可以令春雨楼增加至少一半的收益。”宣素换了价码与条件,“但与此同时,你春雨楼亦会损失一人。”
祁灵越听到这里,不由回想起了龟公的行为与神态。
难怪他一口咬定有妖,对宣素房中搜出的泥菩萨充满提防与恐惧,认定那是妖邪之物。尤其在他从启慧那里得知妖气从祁灵越身上传来之时,只怕他不仅觉得泥菩萨是妖,还觉得和慈灵道君神像相似的祁灵越也是妖。
想到龟公,祁灵越不由在心中冷笑。他先是见了月莲的惨状,再亲眼目睹月兰死在身前,定是吓破了胆,连忙去请了道士。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不管事情究竟如何,月兰是真的死了。
而后日子一晃,祁灵越在小路上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这是祁灵越第一次见到她求神拜佛时的样子,她褪去一身华服,免了发上的钗饰,被化作道士和童子的貔貅迎了进来,见到慈灵道君的神像,微微失神,愣在庙中。
“这是慈灵道君的神像。”大貔貅精介绍道。
“您是城主夫人罢?”小貔貅精明知故问。
“夫人,您瞧了许久,瞧出什么来了?”小貔貅精语调好奇。
“没、没什么。”祁灵越见自己的母亲回神,只吩咐秋月,“将我给灵越织的红绫拿来罢。”
她看向化作女道模样的大貔貅精:“此庙可能诵经祈福?”
“当然可以,夫人。”大貔貅精恭敬道,“您是要为谁祈福?”
祁灵越听见母亲沉稳地说:“为我的女儿祈福。”
城主夫人将放有红绫的荷包虔诚地放到神像前的台上,道:“还请道长为我的女儿诵念祈福经,我愿供奉白银千两。”
大貔貅精欣然同意:“夫人,您为她祁求什么?”
祁灵越以为自家母亲要说什么‘寻一个好夫郎’,或是什么‘乖顺安宅,良静淑德,做一个雅女子’,没想到阿母看向神像,虔意道:“求她不论在哪里,去往何处,年年岁岁,平安如意。”
又过了一日,阿念来了。
她是跟着那妇人来的。
两人身后,还跟着张荧的魂灵。
妇人哭哭啼啼,阿念神情如常。祁灵越看到她,便也想起来了,那日她策马街头,确实见过阿念。
街上之人,不过是维生艰难,编出一些理由,想要从她这里骗点银子罢了。她多的是赚钱的营生,每每见了,钱财也就散给他们。
阿念说要卖唱葬夫时,面色红润,嗓音清脆洪亮,一点也不似伤心郁卒。
便是到了慈灵仙庙,站在神像前时的阿念,祁灵越也没有从她面容上看出些许悲痛,只是借助‘天眼’,可以看见她周身气晕是干净的白色。
她听到了两个人的祈祷。
妇人双目红肿,眼下乌黑,祈求道:“愿我儿早日醒来。”
祁灵越心里啐了一声:人都死了,如何醒来。
阿念默默祈道:“信女阿念,愿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夫君的性命。”
一阵冷风拂来,张荧和阿念生死相隔,一起抬头看向神像。
宣素没有再显灵。
她只是满足了阿念的心愿。
两人一鬼走后,宣素的身形从神像上隐现,他眸光中满是不解,问躺在真身中睡觉的两只貔貅精:“情爱究竟是什么,竟使人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大貔貅精翻了个身,十分认同她的疑惑,打了个哈欠,道:“我也不懂,山下有个说书先生,总讲一些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听上去很复杂。我们修多少年才能修出人形,他们生而为人,却轻易为了被人舍弃自己的性命。殊不知下辈子,就不一定还是人了。我前两日在一户人家家里看杀猪,那猪叫的真是一个惨厉。若是下辈子投成一只猪,有的后悔了。”
祁灵越听完大貔貅精所言,觉得它说得实在有道理。她亦难以理解愿意为情爱交付性别的行为,只是别人这么做,她自当尊重。且阿念这样做,令她心生怜惜。
不禁在泥像里叹道:“多好一个小娘子。”
然而这一声十分悠长,祁灵越听到自己的声音,眼前蓦地昏暗下来,活动一下身体,才知自己已经从宣素的术法里出来了。
她才见完阿念,对妇人的怒火与不满从一分涨到了三分,转身就去看她,却见庙中所有人、包括太昭山弟子启慧,皆似被定住一般,僵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宣素仍然站在她的身侧,维持着仰视神像的姿势,缓慢地回过头来,注视着她:“灵越大人,这就是慈灵道君与山神庙的渊源了。”
祁灵越再次见到宣素,心中酸酸涨涨,像是一股柔力打在她的肺腑之上,血淤在那里,化不开,解不去。
她很难将宣素和害人的精怪联想到一起,在祁灵越眼里,宣素长得很干净,便是脖颈处露出的一抹赤粉,也只觉那是天地赐予她的殊色。
更何况她看尽宣素从前如何,那股酸胀,又变得有几分闷疼。
同时亦生出几分疑惑,没有人比她清楚宣素如今是何等修为。宣素根本使不出如此高深的术法,她只能靠他人的寿命维持人形。
“宣素。”祁灵越想了想,实在说不出‘回头是岸’这样的话语,也无法对说出‘杀人偿命’的话。谁人都可以这样说,唯独她不能。
“大人,”宣素向她解释道,“我并非有意取月兰的性命,他动作太快,在许愿的瞬间摔碎了泥菩萨。我真身在这里,想要在较远的两地穿行,只能借助媒介,因而在泥菩萨身上放了一片我的灵体。阴差阳错间,他的愿望在许下的瞬间完成了,我来不及阻止。”
祁灵越道:“我知道你不想害他。”
若是想害人,何需只以十年寿命为价码。世事总是非黑即白,偏就是这样的非黑即白,善不够贤圣,坏不够彻底,将自己也害了进去。
宣素继续道:“月兰在春雨楼看到了我和月莲的争吵,因为我夺得了他的琴艺。他说我是妖邪,大人,你也觉得我是妖邪之辈吗?”
祁灵越道:“我从不认为你是妖邪。我的看法不重要,人对自己的定位如何更重要。宣素,你认为自己是妖邪吗?”
宣素淡淡笑道,她的声音逐渐变得雌雄莫辨:“我不知道。大人,我原本也只是一只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任何志向、无人知晓的石菩萨精罢了。”
宣素紧接着问:“大人,你觉得我现在应当如何,又该何去何从?”
祁灵越陷入思考,她环视一圈庙里的其他人,没有忘掉来到慈灵仙庙的初衷,问道:“月莲的精血能够还给他吗?”
“不能。”宣素摇头,“已经被我吃了,除非将我除去,我的灵体散开,他的精血才能回归于世。不过即使这样,月兰也不能回来。”
“您已经见到了我的真身,我的法力低微,将我的真身打碎,我的灵体也会破碎,届时启慧便可将我消除,事情也就解决了。”
祁灵越:“谁要砸你了,你先等等。”
她在心里对金羽乌鸦传音:“可有什么法宝能保下她?”
金羽乌鸦道:“她害了人,你还要救她?”
祁灵越嗤道:“她害了谁?你若当我是慈灵道君那样良善之辈,可就错了。那些人为自己的贪念付出代价,活该如此。”随机稍一沉吟,又道,“便是害了人,她亦救过人,不能将她彻底打死。我与她早生出朋友情谊,不能看着别人死去,也不能看着好友消亡。”
金羽乌鸦道:“有是有法子,不过得等契妖书,你若将她收入书中,结天地契约,便可以自身承担她的罪业。她的罪业不算多,你顶多倒霉一阵子,多行善积德,也就抵消了。”
“契妖书?”祁灵越皱眉道,“你不是说还有两日才……”
忽然,她僵在原地,愣愣地看向飘散的灵体。
“大人。”宣素道,“我下山本是想见你,如今心愿达成,再无牵挂。给你造成麻烦,非宣素本意,你不必为此纠结伤神。”
“宣素……!”祁灵越喃了一声,也不用传音了,对金羽乌鸦道,“想想办法。”
金羽乌鸦道:“她自毁神魂,没有办法,你可以以自己的一滴精血留下她的一片灵体,此后蕴养在泥像中,重新生出来。”
“大人。”
宣素的声音完全变了,似男又似女。泥菩萨本无性别,或许这就是它原本的声音。
“你不必为我做什么,我了无遗憾。只是有一事,我不明白。”
“何为情?”宣素困惑道,“世人求财,求权,我都能明白。为何会有人甘愿以自己的生命,去换旁人的生命?我不明白,所以成全了阿念。”
它的灵体如雪花飘零,飘向祁灵越,如刮了一阵风。
祁灵越有条不紊地抓住一片,瞬间拔出小剑,取了一滴指尖血,将它的灵体融了进去。灵体碎片与精血相融,化作一粒菩提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泥菩萨成精,也长了个泥脑袋。”
祁灵越闷闷地捡起菩提子,端看了一会泥像,将其嵌在泥像的眉心上。
“放在哪里都有损你的真身,你既然喜爱我,便同我一样,生出一颗观音痣罢。若日后再修出灵体,莫要再做傻事。”
脚边上花狸奴站了起来,似是极为好奇,一双眼睛将泥像上的菩提子紧紧盯着。
祁灵越以为所有人得以活动,转身却见其他人仍定格在原地,思及启慧所说的驺吾妖,心生警惕,便听金羽乌鸦道:“定身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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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泥菩萨(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