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何是再?
此等‘人在眼前却不识君’的荒诞情景她已经在启慧那里领略过一回了,稍一思索,祁灵越觉得应是画像的原因。
如果启慧给她看过的驺吾画像在修界广为流传,那么即使路过的小修士见到它的真身,也不知这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绝煞大妖。
显然,除了画像,应当还有一层别的缘故,约莫是他们从没见过驺吾的人形。如此说来,这三位修士身上或许有针对寻找驺吾的法宝或是术法。
不过既然不认得,那就好办多了。说不定,日后也不会招致追杀,毕竟驺吾是谁,驺吾在哪,她祁灵越可一概不知。
祁灵越痛得连思考都缓慢了几分,她扯了扯涂清游的袖袍,涂清游回首看了她一眼,走到边上,默契地没有说话。
祁灵越忍痛做出惶恐的表情,四下张望几眼,才看向对面的修士,道:“驺吾?敢问几位长老,你们说的可是绝煞大妖驺吾?它在哪?”
岐山长老上前一步,看着指向对面的灰烟,道:“你这女娃,在老夫面前打什么诳语!驺吾就在你身边,说,你将它藏在何处?!”
祁灵越面露震惊,左右观望,抬脚上前一步,疼得冷汗涔涔,道:“长老,不要唬小女子了!”
太昭山修士道:“你们两人若是和驺吾没关系,许寄文的影奴为何紧追不放?”
祁灵越心道:难怪他们不识涂清游的人身,却认定驺吾和自己有关,原是因为影奴,看来便是他们口中的许寄文也未必认得驺吾。
她佯装慌张,似百口莫辩,道:“我不知道。”
岐山长老哼道:“和这满口谎言的女娃废什么话,她若不是驺吾的同伙,作何要逃?”
除了说话的两位修士,还有一位一直缄口不言,他只盯着祁灵越用作拐杖的长剑,神色莫测。
祁灵越察觉到他的视线,袖袍将长剑一遮,目光飘忽:“你们无故追我,我怎知你们是什么人,自然要逃。”
说完,见对面沉默少许,听彩吉传音道:“他们在传音交流,你打算如何破局?”
祁灵越回道:“没什么打算,见机行事,你别管了。”
此时雾气完全散去,乌云压得很低,雷光忽闪,似乎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下起倾盆大雨。
祁灵越见他们神色几经变换,其中两人看向她的目光缓和许多,她见这两人腰间悬剑,身着白袍,不出意料就是太昭山弟子。
而另外一人不知是什么来路,看样子不像是鹿台灵境的人,就是他笃定驺吾和她与涂清游有关。和太昭山相交甚好,莫非是岐山修士?不过……他们似乎无人怀疑涂清游就是驺吾。
通过他们的神情,祁灵越猜测三人应该出现了分歧。
一直没说话的太昭山修士问道:“你和我师兄是什么关系?”
祁灵越面含凄色:“小女不知你说的是谁?”愈发将长剑藏得严实。
“我师兄二贵,姑娘应当认得。”另一年岁较长的太昭山修士道。
涂清游此时轻轻咳嗽一声,长睫敛下,作出柔弱之色:“二贵是谁?你何时又与旁人盘扯上关系?莫非是嫌我妖力低微,不够服侍大人。”
祁灵越:“……?”
岐山长老掌心上的灰烟似乎到了时辰,随风消散。他盯着祁灵越,狐疑道:“你如何知道此处秘境?”
祁灵越传音彩吉:“这是不是太昭山用于给弟子试炼的虚无境?”
彩吉道:“正是。”
如此真是天助我也。祁灵越先是似宽慰地对涂清游道:“我与二贵没什么关系,亦不会嫌弃你,现下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我与长老说话,你听着就是。”
又乖顺地回岐山长老问话:“此事说来话长,不过,一定不是长老想的那样。”她说着话,装作不经意地看了太昭山弟子一眼。
两位太昭山弟子似心领神会,连传音都不用了,小声讨论起来:
“那就是二贵师兄的剑,启慧拿给我看过。师叔,我绝不会认错。”
“二贵用的不是一把锈剑么?他一向抠抠搜搜,怎舍得买这么好的剑?”
“师叔,你相信我。启慧趁二贵师兄不在,才带我看了一眼,为这一眼,我付了两块灵石,每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师兄最宝贝此剑,从不舍得用,这剑却出现在一位女子手中。师叔,她身上一点修为都没有,总不可能是从二贵师兄那里抢的。且她还知道这一处虚无境入口,只有一种可能。”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祁灵越的目光耐人寻味。
祁灵越目光楚楚,袖袍微动,将长剑露出一角。
岐山长老不管她到底与二贵有什么交情,冷声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管你是谁,既然灰烟指向了你们二人,你们二人定和驺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目若寒光,看向涂清游:“是不是你,你这只小妖,是不是听驺吾差遣,助他藏身?”
祁灵越听了前半句,还以为他看出什么,没想到也是个二愣子,道:“这是我家妖侍,没什么本事,平日里胆子小,只知拈酸吃醋,决计不可能与驺吾扯上任何干系。”
涂清游十分上道地往祁灵越身后躲了躲,顺势握住她袖袍下的手。
祁灵越不知他想做什么,只这一个轻轻的动作,手上疼得似筋脉寸断,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下一瞬,就觉身上的疼痛缓和几分,而涂清游面色愈发苍白几分,朝她勾出一个浅笑。
她敛睫隐去神思,决定速战速决,就听岐山长老质疑:“你连修为都没有,怎么会有妖侍?”
祁灵越道:“我只是个想修行的小女子,阿游也只是个没什么道行的小妖怪,缘分使然,结下契约,和修为无关。”
岐山长老眯眼看她:“如此伶牙俐齿,莫非是你们两相配合,掩护驺吾?若是结契,契纹何在?”
祁灵越只知尊主契约纹,不知共生契约是否会留下纹样,便见涂清游撩起袖袍,露出干净白皙的手腕,上面仍是朱红的兰花纹,只是并非一株,而是两株。两株并生,泛着微弱的灵光。
年长的太昭山修士稀奇道:“居然是罕见的共生契约,看来确实是被妖选中,主动结契之人。”
岐山长老见到契纹,像是松口,不在咄咄逼人:“既然如此,两位赶紧从虚无境出去罢,日后即便穷途末路,也不要轻易进到别人的地盘。”
祁灵越点点头,见涂清游行走自若,正欲开口唤彩吉,灵气威压从身后措不及防地朝两人压来。
她反应极快,知道这也是一种试探,抓住涂清游的手防止他下意识反抗,却感觉身上陡然一重,回头一看,便见他那如玉似雪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嘴角鲜血止不住地流出。
原是涂清游不知什么时候挡在她的身后,替她挡去诸多威压,倒在了她身上。
岐山长老试探完,威压一收,云中闷雷炸响,一道闪电落下,他掠身数丈之外,与祁灵越二人距离拉远,堪堪躲过。
祁灵越再不过身后之人作何感想,意欲何为,见彩吉变为原型,环住涂清游伏上去,穿破乌云,冲出虚无境。
后面的修士没有再追来,外面的黑夜晴空万里,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天微微亮,祁灵越感觉身上的疼痛缓解许多。
彩吉带她回到原来的客栈,谁知影奴仍盘旋在客栈四周,见到彩吉金灿灿的身影,瞬间围了上来。
晴朗的夜空无云而起雷,紫电落下,将影奴尽数劈散。
彩吉问道:“还回客栈吗?”
祁灵越道:“回,他们要找的是驺吾,关我何事?若我走了,明日他们就能回过味来。若我留在京城,反倒令他们心安,不会再生怀疑。”
回到客栈,祁灵越正想设下一道防护阵法,彩吉出声道:“我替你设下阵法,他们今夜不会再来扰你,你好生睡一觉,明日去找当康。”
祁灵越动作一顿,面不改色道:“好。”
她将涂清游放到床上:“睡吧。”
涂清游亦不逞强,闭上眼昏睡过去。祁灵越擦拭掉自己嘴角和涂清游脸上的血迹,并未打坐修行,倚在一旁的榻上睡去,一夜无梦。
*
天宫上,司雷仙君回禀。
“祁灵越确实为修士追杀,其中似有误会,她与追杀她的修士说清后本没什么大碍,但其中一位修士仍对她下了杀手,我以天雷震慑,现下安然无恙。”
帝君颔首道:“如此甚好,她在下界过得如何?”
司雷仙君思索着如何回话,道:“她虽无修为,仍有小妖愿与她结契。”
帝君道:“她是有这个本事,不过一只小妖,掀不起什么风浪,也占不了契妖书的名额,不必理会。”
司雷仙君又道:“她似乎红鸾星动,除却那只小妖妖侍,还有一位名为二贵的修士与她纠葛颇深。”
帝君唤来虚宿仙君:“你且观一观她的紫微斗数。”
虚宿仙君指尖掐算,道:“祁灵越此生红鸾双动,有两桩情缘。”
帝君道:“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又问司雷仙君:“彩吉如何?”
“一切如常,既护在其侧,又督促收妖,并无二心。”
帝君道:“那就好,你们下去罢。虚宿仙君须时刻以镜观下界,若她再遇险境,即时禀吾。”
他庄严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莫要使她再有走投无路、进到虚无境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