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吉轻车熟路地穿梭在京城郊野的林木之中,它本是金鸦,速度丝毫不减。跟着他们的修士需躲避林木,速度渐慢。距离虽拉开了一点,却始终不能彻底甩掉。
忽然,林木下瘴气弥漫,几乎看不清方向。彩吉猛地向下俯冲,一头扎进无法用肉眼看见的小潭,潭水荡开一圈涟漪恢复平静,祁灵越只觉自己眼前忽而一亮,竟已经置身一处白昼之地,想来这就是虚无境了。
祁灵越在彩吉身后向下方看去:“这地方除却有些荒芜,倒也不算什么都没有。”
彩吉道:“虚无并非没有,世上共有八处虚无境,皆是因神兽栖息地崩塌或消失留下的秘境,里面气象、地形千变万化,更有多个小秘境藏匿其中,与世隔绝。有两处虚无境已经为太昭山和岐山所有,用于给弟子秘境比试。”
祁灵越观下方景象,道:“难怪如入蛮荒。”
她回头朝天际入口处看了一眼,道:“他们好像没有追来了。”
彩吉落到地面上,待祁灵越将涂清游扶了下来,像是才感知到了什么,平静道:“他们已经追过来了。”
*
三位修士穷追不舍,其中一位是太昭山弟子,他跟着金羽乌鸦在林中飞行,面色愈发冷峻,道:“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一处虚无境?”
另外一位是岐山客卿长老,不仅通灵植药理,还对御妖一道颇有专研。他显然也对对方居然知道此地有虚无境而感到震惊,道:“此境隐秘,几乎不为人知,除了祸斗一族,也就已经飞升的慈灵道君知晓,莫非……”
莫非什么?
是慈灵道君已经来到下界,还是祸斗一族仍有余孽,还是那绝煞驺吾居然曾与祸斗有所勾结?
他只将话说了一半,引得其他两人浮想联翩。任凭当下众多猜想涌现,另外两人亦不敢将时间浪费在小事上,加快御剑速度。却见岐山客卿长老笑得意味深长,道:“以为进到虚无境就万事大吉了,老夫有的是手段。”
说完,他掌心摹然出现一撮毛发,一簇黑亮的火焰将毛发瞬间烧成灰烬,一缕灰烟从灰烬中飘出来,为他们指引方向。
*
“真是狗皮膏药。”祁灵越将刚放下的涂清游又扶起来。
突然,他们所在的蛮荒之地雾气缭绕,几息时间雾气已经浓得难以视物。为免浓雾中敌我不分,祁灵越打开天眼,却在看向涂清游时,愣怔在原地。
白雾之中,灰色的怨气漫天,浓郁得近乎粘稠,将涂清游淹没,连他本身赤红的妖气都看不清了。
只看一眼,都能感受到怨气中翻滚的阴寒。
祁灵越眸色骤然暗了下去。
若是一个人作恶多端,业障缠身,身上有怨气,似是理所应当,因恶欲无法满足。但世上怨气滔天者,往往不是为恶之人,而是受尽苦楚的之人。
祁灵越的神色很快恢复正常,似什么也没看见,在怨气中抚到涂清游眉心的额纹。
这样的纹路,她见过一回。
便在这时,涂清游清亮的眼睛在怨气中兀地睁开,道:“大人,不用管我,你和彩吉离开这里。”
他声音温和,咳嗽几声,莞尔:“反正我死不了。”
说完,似是力竭,再度昏迷过去。
彩吉看向天际,提醒她:“他们还有不足一刻钟的时间就会找到这里。”
祁灵越扶起涂清游,对彩吉道:“那还等什么,打不过还躲不过,赶紧跑吧。”
彩吉并未展翅,道:“我飞行虽快,但若是再来一些修为更高的修士,亦无济于事。”
祁灵越听它话中有话,一言不发地看着它,等待下文。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彩吉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法,不仅可解眼下之急,也可解后顾之忧。”
祁灵越意味深长地望着它:“什么方法?”
彩吉:“结契。”
“和他结下共生契约,分担一半他的苦痛。他并非没有法力,只是被寒毒侵入脉络,无法保持神智,只能强行沉睡。他本是一只大妖,若非身中七杀崖寒毒,普天之下,无人是他的对手。他修为高深,日后你修行起来,亦能事半功倍。”
它话中的意思很明显,趁机契下如此大妖,从此凭借此妖,她不会再是手无缚鸡之辈。
只要结契,涂清游会成为她的妖侍,就像影奴之于方才那个鹿台灵境的弟子一样,无需本人做什么,妖侍会为他赴汤蹈火。
祁灵越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你希望我契约他?”
彩吉道:“你们早已结缘,这是当下于你而言最好的选择。”
祁灵越思索道:“他属于百妖吗?”
“他不是百妖之一。”彩吉道,“你难道不想变强吗?”
祁灵越冷声道:“变强有千万种办法,趁人之危的事,我做不出来。”
彩吉笑道:“你怎知他不愿?”
这时,天际似有灵力波动,彩吉道:“三息时间,你做决定。”
祁灵越直接道:“不必三息,我也不是坐怀不乱之人,宝物当前,圣人都难免动心。只是我需要清楚地知道他的意愿。”
“你总么将结契说得如此不清白。你要想清楚了,他并非宝物,只是一把‘尖刀’。若你降得住他,此刀为你所用;若你降不住他……”
祁灵越道:“降什么降,话那么多,已经多少息了?又不是结尊主契约,他若不愿,不结就是,我还不知你竟这般啰嗦。”
“……”彩吉道,“如你所愿。”
一股白色的仙气从彩吉身上飘出,没入涂清游额心,涂清游睁开双眼。祁灵越飞快地看了天际一眼,对醒来的涂清游快速道:“若你与我结下共生契约,此生我定不负你。”
一旁的彩吉:“……”
“只是结契。”
涂清游望着她:“好。”
彩吉道:“我这有一颗储元丹,你吞下,运行天地元气,布上共生契阵。阵法如何设置,我已传入你的神府之中。你速度需快点,比你每次布阵都要更快,他们将至。”
祁灵越脑海中出现一个极其繁复的阵法,一个白色小光人演示着阵法如何设衍。她没有一丝犹豫,拿起浮现在眼前的丹药一口吞进腹中,体内天地元气磅礴,她迅速运化,似乎若不快速运化,就要爆体而亡。
她运行天地元气,脚步在地面上点踩,脚尖滑过的轨迹闪出一道赤色的光线。彩吉身躯再次变大,用翅膀将祁灵越和涂清游护在翅羽下,羽毛由金色变为黑色,完美隐匿在雾气中。
祁灵越丝毫不知外界的动静,她心无旁骛地布阵,似布过许多遍,毫无卡顿,行云流水地布下阵法。共生契阵法既成,一道赤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被彩吉的黑色鸦羽牢牢隐蔽。
“你们两人进入阵法中,各取一滴眉心的精血。精血在阵法的作用下自会相融,两人不得有一方反抗,无论感受到什么,都不能有抵触之意。”
祁灵越按照彩吉所说的步骤将涂清游扶进阵法中,他虽清醒过来,仍浑身无力,行走得十分艰难。
祁灵越拔下一支发簪,刺入额心,血珠冒出,浮至半空,残留的血渍浸得她的那颗观音痣鲜妍非常。
“我要帮你取血了。”
她看向涂清游的额纹,还未来得及刺下,涂清游已然抬手一挥,一缕血珠飘向半空中祁灵越的血珠,两两相融,阵法旋转,赤风猎猎。
两滴血珠融而又分为两滴,没入两人额心。与此同时,祁灵越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彻神府,清越庄重。
“吾,祁氏灵越,愿与妖兽驺吾涂清游结缘,同生不同死,死生不相负。共日月,共甘苦,共恶业,共福德。契既成,志不改。天地见证。”
同一时间,涂清游的声音亦同时传入她的神府,声轻柔而坚定,温和中透着一股执拗的意味。
“吾,涂清游,愿与人族祁灵越结缘,同生亦同死,生死追随。共日月,共甘甜,共善业,共福德。契既成,志若改,魂飞魄散。天地见证。”
契成,风停。
霎时,祁灵越像是置身严寒之地,刺骨的冰寒如尖椎不停地钻入她的骨髓。除此之外,身体每个部位都像是在撕裂和修复中循环,一时难以承受,嘴角鲜血流出。
天际灵光隐现。
与此同时,天宫之上。
仙界帝君传虚宿仙君问话:“祁灵越在下界如何了?”
虚宿仙君俯身作揖,回道:“已经踏上了收伏百妖之旅。”
帝君道:“可还顺遂?”
虚宿仙君道:“有彩吉在,还算顺遂。只是近日惹上了麻烦,现正在被下界修士追杀当中。”
帝君道:“修行之人,是要历练一二,你将观尘镜呈上来。”
虚宿仙君仙袍一拂,殿中现出一方镜子,而镜中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帝君沉声道:“为何不见祁灵越?”
虚宿仙君如实禀告:“她身无灵力,走投无路,躲入虚无境,不能为观尘镜照出来。”
帝君冷声道:“虽是罪身,也不要让她死了。司雷仙君何在?”
殿上瞬间现出一位仙君,帝君道:“祁灵越虽是罪仙之身,既然给了她戴罪立功的机会,断然不可让她身陷囹圄。你去降下天雷,威慑追杀之人。切记,不可伤及凡人,亦不可让凡人伤她。”
*
“他们来了。”彩吉变回一只金羽乌鸦,飞在离祁灵越稍远的半空中,豆圆的眼看向天际。
苍穹气象又变,乌云密布,隐有雷鸣。
不用彩吉说,祁灵越也看到了天际上的三道灵光。她想抬手抹去嘴角的鲜血,谁知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能使她痛不欲生,只好任由鲜血自嘴角流经下颌,滴落到衣袍上。
她看了一眼涂清游,神色复杂。
原来他时刻忍受着的是这样的疼痛。
少了一半疼痛的涂清游直起身,仿若没有知觉一般,又恢复成翩翩公子,挡在祁灵越身前。
雾气被灵气吹散,三位修士立在空中,其中一位直接朝着涂清游辟出一剑,喝道:“交出驺吾,饶尔等不死!”
一直警惕地看着对面的祁灵越再次面露疑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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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丰收当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