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灵越走近,因想看出点什么,故而凑得极近,几乎贴在了先帝脸上,然而无论从左边还是右边看,她都没看能从先帝的脸上看出些许可以称得上是‘喜爱’的神情。
“你在干什么?”彩吉道,“再凑近些,帝君脸上的毛都能数清楚了。”
祁灵越紧紧盯着先帝的面容,任何微小的表情都不放过,‘咦’了一声,似乎不确信,准备走到正面去看。
却听涂清游隐忍地轻嗯了一声,下一瞬,她的面前撞进一个虚影,虚影掩在先帝脸上,混作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了。
祁灵越只好退后两步,少年姣好的面庞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忍疼。她关心的问话还没说出来,涂清游温声道:“不巧,绊了一跤。”
“御花园地形复杂,你走路看着脚下。”祁灵越不甚在意,只是险些摔倒,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过……她怎么觉得方才好似在先帝脸上看出了极浅的笑意?
彩吉的蓝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涂清游,静默片刻,道:“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现下只是虚影。”
“对啊。”祁灵越疑惑,“你如何绊住的?”
涂清游:“……”
他声音清润,神色正经,道:“大人你听,先帝在和朱觅真在说什么。”
祁灵越果真转头去看他们二人。其他人见到先帝,惶恐地跪了一片,朱觅真在其中只管坐着,口中咀嚼还未咽下的糕点,腮帮子一股一股,任由鹅黄的裙子随意地铺在地上,落叶飘在裙面,似缀上的花纹。
宫人的反应使她抬头:“是你呀,忽然冒出来,吓了人一跳。谁说我不用晚膳了,你休想诓我,到了时辰,会有宫人过来喊我的。”
宫人大气不敢出。
先帝神色不改,祁灵越仔细辨别,从中看出了一半帝王不怒自威的庄仪,一半属于仁帝的宽厚包容,还有一点,类似于年长之人看到晚辈时的……慈祥?
总归没有男女之间的喜爱。
先帝道:“时辰到了,孤正要去用膳,觅真道人同我一道去罢。”
朱觅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糕点:“用膳喽!”
二人穿行在御花园中,先帝提起令植物快速生长的神通。他说的直白,似在闲谈。
“孤听闻你有一神通,道人可愿授于孤?”
朱觅真在前方蹦蹦跳跳,头也不回,道:“你?不行。”
先帝步伐微顿,滞了一瞬。
祁灵越看戏时喜欢摇扇子,此时亲临其境,手中却没有折扇,以手为扇,扇了扇,点评道:“毕竟是帝王,还是要给些面子,拒绝得应当委婉些。”
涂清游翩声道:“应当不是这个的问题。”
祁灵越好奇:“那是什么的问题?”
涂清游唇口微张,不知该如何解释,遂又合上,浅笑道:“我弄错了,就是这个原因。”
祁灵越将涂清越看了一眼,本是要瞪过去的,谁知这人容颜绝盛,便从瞪变作柔和地看,知晓他没说实话,也不继续追问,只将目光投向此时出声的先帝。
先帝道:“为何,可是孤也是没有灵根之人?”
朱觅真摇头道:“那倒不是,你是人间帝王,九五之尊,经此一世,再有九世轮回,即可飞升成仙。这十世中,你若修行,便功亏一篑,再想成仙,必须和那些修士一样,苦修多年、渡雷劫,实难成仙。”
先帝道:“无妨,孤无意成仙,只愿百姓安康。”
听了此话的朱觅真却神色大变,回过头,沉肃地望着他。她的语调并未因为与自己对话的是人间帝王而缓和,不容置喙道:“不行就是不行。”
默了默,似乎觉得拒绝得太干脆,补充道:“若我帮了你,道君该罚我了。”
先帝笑道:“你的神通本就是道君告知与我的。”
祁灵越哼了一声,怒笑道:“好啊,转头就将人卖了。”
朱觅真还是摇头。
先帝缓慢地问道:“道人有何顾虑?”
朱觅真道:“我们妖和人不一样,不可轻易与人结缘,无缘不可介入人的因果,我和你们的缘分因道君而起,也会因道君而止,多的没有了。实话与你说了罢,便是令仪有灵根,我亦不会教给她。”
令仪是皇后的名讳。
先帝默然不语,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了。两人已经走到了皇后宫前。
祁灵越想到什么,转头看彩吉:“她说的是真的么。”
彩吉道:“是的,妖如果无故介入人的因果,轻则不利修行,重则性命堪忧。”
涂清游见她似有困惑,忽然出声:“也不只是因为如此。”
“妖乃天地之灵,生而寿命漫长,人族若非修行,只百年岁月,于妖而言,不过一次清修的时间。是以,与人结缘的妖,无法再见结缘之人后,几乎都会习得术法‘溯光阴’。”
后面的,他便没有继续说了。
不过不必继续说,祁灵越也明白了。妖与人的结缘,颇有一见‘某人’误终身之感,这一道理,她已经从宣素那里深刻晓得了。
溯光阴,溯光阴,光阴并不能回溯,不过是以此术法聊慰相思。
先帝被拒绝了一次,就此打消念头。前朝的奏书仍是一沓一沓的递上来,地动虽止,大旱仍至,庄稼无水可饮,百姓无米可食。
皇后宫中的吃食亦有所苛减,朱觅真的份例却不减,不过用饭的时候,难免吃的心怀愧疚,时常趴在窗边托腮望天:“道君怎么还不来呀。”
道君并未像画本中那样张她期盼般乘风出现,但先帝却不期而至了。
事关国事,他的脸上带了几分虔信和敬意,道:“天不下雨,百姓艰苦,孤实在不忍,不知觅真道人可有降雨的术法?”
朱觅真回望他古井无波的眼睛,不难从里面看出为民而忧的愁郁,叹气道:“好罢,只此一次。”
先帝面容一动,伏身叩谢。
谁知,此举狠狠骇住朱觅真,她原本好好坐着,见状直接惊跳起来:“我帮了你,你怎么反而害我!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
她连忙去拉先帝,没能一下子将先帝拽起,惊恐之下直接跪了下去,和先帝面对面,伏身叩拜。
深紫的衣袍,鹅黄的裙摆,委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看到此处,祁灵越心头一跳,朱觅真在山中长大,不知人间礼节,只想将大礼还回去,两身对拜,反倒像……
先帝抬头,亦是一愣。
那头朱觅真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拜后一抬头,正好对上先帝怔愣的目光,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你的大礼,不是谁人都可承受得起的,我只是一个有点道行的山妖罢了,你这一拜……我百年功德都要没了。”
先帝回过神,将朱觅真扶起身。
朱觅真生怕他再忽然整出什么大动静,飞快地起来,反而扶住对方。
两两相扶,先帝抬眼看她,目光如潭。
朱觅真澄明回望,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都站好后,朱觅真道:“你可有名字,整日孤啊孤的,听起来晦气。你也不要一口一个道人的喊我了,对外那样称呼,私下就唤我觅真吧。”
此话说得实在不好,然而先帝并没有计较,沉静的眸子直视她漂亮的眼睛,缓慢张口:“我单名一个‘昭’字。你既唤皇后令仪,就唤我一声阿昭吧。”
“行,阿昭。”朱觅真笑眼吟吟,“我会帮你的。”
说这话时,朱觅真笑得像个太阳,祁灵越并没有从中看出男女之间的情谊,她惯常这样笑,有的至多是对先帝的宽慰。
之后朱觅真施法降雨,对帝后道:“我是看在道君的面子上才行此术法的,只管得了一时。”
先帝点头,不作多言。
这场雨至,苍天开眼,连绵下了半个月。
但半个月不能使土地立即长出庄稼,久旱遇甘霖,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一半的人有了水喝,得以活了下来。
但没有粮食吃,仍是饿殍遍野。苍天似乎总不愿放过艰苦求生的百姓,这时,四处又发了疫病。
日子一晃,先帝与朱觅真许久未见。
再见之时,乃是朱觅真晚膳吃了太多,半夜消食,于窗外撞见点着一灯烛火,只着素衣独自翻书沉思的先帝。
国库亏空,帝后以身作则,吃穿用度十分清减。
朱觅真隔着衣袍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不知在想什么。
祁灵越心道:不管外界如何,宫中确实从未短缺过朱觅真的吃食。
烛火幽幽,风吹过来,几缕白发散落在先帝耳侧。
“唉。”朱觅真叹了口气,趴在窗上喊道,“阿昭!”
先帝闻声转头,除了眼下深黑,面容不见疲惫:“觅真。”
朱觅真取出一只香囊,道:“这里面有三粒浮生花的种子,三日发芽,一个月成树,你若种出来一棵,我就将催生植物的术法教给你。”
先帝走过来,接下香囊,请教道:“可有什么技巧、忌讳?”
朱觅真只神秘道:“心诚则灵。”
祁灵越感叹:“如今满城浮生花,看来是种成了。”
彩吉似乎是知道些什么,道:“我看未必。”
随着日子飞快地流逝,事实证明,彩吉说的是对的。
先帝深思熟虑,谨慎起见,并未同时将三粒种子种下,而是先种下一粒,希望能得到经验。这三日他精心呵护,可能是越执着什么,越难以得到好的结果,三日后,埋下种子的泥土无事发生。
而后先帝便换了地方,或许是觉得此前不够诚心,暂将国事放一放,日夜守着种子,不得安寝。
三日又三日,仍无事发生。
第三粒种子仍然不见发芽,朱觅真出现在先帝身后,耸肩道:“阿昭,天意如此,这下我也没办法了。”
祁灵越讶然:“竟没能种出?”
若是如此,现下满城浮生花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