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若是如此,事情已算得到解决,皇后面笼愁云,又是在忧虑何事?
祁灵越将皇后的话细细品咂,注意到她在提及朱觅真的要求时添了个前缀,‘第一个’。
略一思忖,故作高深道:“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穰穰君虽令大地歇止,但麻烦并未彻底清除。既是道君所赠之石牌令,又是穰穰君如此祥瑞之人,娘娘,您在忧虑什么?”
启慧目光微妙地看着祁灵越。
灵越娘子真是天生的道士,比她还会糊弄人。
皇后似被说中心事,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地动之事虽得缓解,但穰穰君提出了第二个要求,而这个要求,至今毫无头绪。”
祁灵越道:“贫道真是为此而来,请皇后……”
她将才说出第一句,穰穰君摹地转过头来,皇后亦面色一喜,两人神色变化明显,反倒使她话语一顿,便听皇后言辞激奋:“原来正是仙长!”
祁灵越:?
正在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际,皇后道出事情原委。
“得知先帝已故,穰穰君继而提出第二个要求:帮她寻一个人。”
朱觅真好奇地望着祁灵越,点头道:“本君可不是白白受召的,我来这里,是为了等人。”
祁灵越和彩吉传音:“……等我?”
彩吉未答,祁灵越只好试探着问朱觅真:“等谁?”
朱觅真满脸理所当然:“不知。”
……
既然不知,为何还作出一副终于将你盼来的样子?
祁灵越继续问道:“穰穰君等的那人有何特征?”
朱觅真:“不知。”
祁灵越退至更大范围:“是什么性别?”
“不知。”
“多大年龄?”
“不知。”
祁灵越不问了。
好好好,还是个一问三不知。
朱觅真道:“我的传承里存了一道记忆。”
传承?
遇到不解其意的词汇,祁灵越向彩吉场外求助:“何为传承?”
彩吉:“妖之传承。每个妖生而有传承,待修为到一定境界,传承觉醒,生出神通。”
祁灵越:“每个妖……朱觅真的传承是什么?”
彩吉:“不知。”
“……”
祁灵越又问:“你的传承是什么?”
彩吉并不瞒她:“你已经见识过了,‘天眼’。”
祁灵越心下微怔,她原以为天眼是仙家术法,没想到是彩吉本身的传承神通。
她回笼思绪,问道:“敢问穰穰君,是什么记忆,令你受召前来。”
朱觅真就等着她问了,云袖一挥,宫殿之中场景变换,云雾缭绕间,似乎有什么刻意朦胧了说话之人的面貌与身形,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她信誓旦旦地向朱觅真许诺:“好真真,待你受召,自会有人去寻你,她会给你带来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余留在传承之中的记忆褪去,皇后面容平静,王钦舟第一次见此术法,神色恍惚。方才身临其境之感犹在,那声音有些散漫,他最是熟悉,正是祁灵越的声音。
祁灵越自然也听出来了,这根本就是前世自己的声音。
原以为朱觅真所说的记忆是今生的发生的事,没想到事关前世。如此她很难不想到一个问题,彩吉曾说,妖之执念,一旦生出,死生不改。朱觅真受召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事关先帝,记忆全无,却记得先帝的承诺,可以推测出完成承诺是她的‘心执’。
传承中这段记忆,并非是朱觅真的执念,朱觅真记得,是因为被‘储存’在了传承中。
若是传承可以储存记忆,那逃下凡间的众妖,岂不是很有可能都留存部分记忆,至少会留下最重要难忘的记忆。
祁灵越将疑惑暂压在心里,因为她实在难以忽略朱觅真无比希冀的视线。
她神色复杂地看向朱觅真,只想以头抢地:上哪去找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到此时,皇后心腹大患终于落下:“仙长,原来穰穰君等的正是您。”
她像是为此烦闷久了,一吐为快:“若只是寻人,我大可下一道凤诏,命天下擅厨者前来一试,不怕寻不到那人。但此要求有一限制,便是不可大张旗鼓地寻人,要等人。这或许就是道家讲究的缘法罢,寻来的不算,有缘人自会上门,是以穰穰君在宫中一等就是两年,帝君时常陪她游街,多增些被有缘人寻上门的机会。谁知两年过去,有缘人竟是钦舟带来的仙长,果真是世间万物,自有缘法,如此,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她笑意端庄,舒心问道:“仙长,佳肴何在?”
启慧得知事情全貌,穰穰君身为祥瑞之妖,断然不可能再与绝煞大妖驺吾有关系,将抓妖大计抛至脑后,也看向她:灵越娘子,佳肴何在?
祁灵越维持着面部表情:不知。
她淡淡一笑:“我虽已至,但时机未到,还需等上一些时日,才可献上佳肴。”
朱觅真灿烂笑道:“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我愿意等。”
*
从永安宫中出来,得知朱觅真并非祸害姑母姑父感情的妖妃,王钦舟一扫阴霾。此时没了顾忌,他连忙问道:“灵越,原来你早就认识这朱觅真了,你为何不早说,你又是何时对朱觅真许下如此承诺?”
启慧亦想问,两人睁着两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
祁灵越闲散地拂了拂袖,淡定地诓骗:“我原先只知她是真真,并不知她全名朱觅真。至于旁的……”
两人一左一右将她看着。
祁灵越:“无可奉告。”
“……”启慧眨眼睛问道,“灵越娘子,世上最美味的佳肴是什么呀?”
她也怪想吃的。
祁灵越轻轻瞥她:“届时你就知道了。”
她不肯说,两人无论怎么问,也撬不出她的嘴匣子。
到了皇宫宫门,祁灵越并未走向侯府马车,王钦舟叫住她:“灵越,这才是回我家府上的马车。”
祁灵越点头:“我知道,我住客栈。”
王钦舟大为不解:“为何?”
“忘了与你说。”祁灵越道,“我出家了。”
“出家?!”
声音激起停歇在宫墙上的昏鸦。
启慧赞许道:“灵越娘子是我道门中人。”
“不是,”王钦舟慌道,“你怎么不早点同我说?”
“我为何要与你说?”祁灵越道,“也是几日前才做的决定。”
王钦舟捧胸无言,半晌道:“我也要出家!”
启慧瞧他,嬉笑道:“你嘛,还差点天赋。”
王钦舟想给这老道一拳,碍于祁灵越在,忍了忍,正欲说什么,便见远处大道上,两行人从空中飞落下来,停至一六角楼门前。
其中一行人身着白袍,无一不腰间佩戴剑,如孤松白鹤,气质非凡,启慧见了,忙躲至马车后面,微微探头相看。
另一行人衣着各异,没有定式,只是身后皆跟着身着藻衣、身量翩跹、形容妙妍之人,对比之下,显得前人衣着和面容黯然失色。
街上百姓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祁灵越走到启慧身旁,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启慧道:“白衣的是太昭山弟子,另一列是鹿台灵境的弟子,他们擅御妖、兽,后面那些妖艳得不似人的人你看了没?都是他们的妖侍。”
她由衷地感叹:“这些妖侍实在美俏,可惜师父说了,我不是御兽的料……”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捂住嘴巴,不说话了。
似乎为了验证启慧的话语,末尾身高八尺的男子发上兀地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他似乎察觉到了祁灵越一行人的目光,偏头朝这边看来。
然而他脚步不停,跟着其他人进到六角楼里面去了。
祁灵越若有所思,所有仙宗皆居于问仙楼,然而此楼门匾上并没有‘问仙’二字,她本就想找到仙宗择徒的场地,问道:“他们到里面去做什么?”
启慧道:“唔……这里面……”她看到楼瓦的飞檐上各挂着一只墨黑色的铃铛,惊道:“是通往八荒琳琅阁的阵法。”
祁灵越道:“八荒琳琅阁?”
王钦舟见那两列人消失在楼门口,只将启慧的话听到了后半段,道:“什么八荒琳琅阁,就是个酒楼。灵越,要进去么,里面的天字号房可以俯瞰京城,我请你饮酒。”
“不去。”祁灵越摇头。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楼门口,听着彩吉为她解释道:“是仙宗拍卖行,世间最无双的奇珍异宝都在里面。”
若是举世无双的奇珍异宝,那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会不会也在里面拍卖?
祁灵越自觉猜测合理,便问启慧:“你说的八荒琳琅阁,要如何才能进去?”
启慧讶异地回头看她,却又想到她都能与穰穰君这般大妖相识,说不定是她看不透修为的隐世高人,道:“须得一张令牌。”
祁灵越:“如何弄来?”
启慧想到什么,在前襟口中掏取两下,道:“我师父之前好像给了我一张,我找找。”
祁灵越习惯了她左掏掏右掏掏,安静等了一会,见她竟真的掏出一张雕刻繁复纹路的红木令牌,直言道:“我要进去。”
启慧瞄她一眼,见她神态沉着,心思活络起来。
这灵越娘子恐怕真的是个隐世高人。
她并非胡乱猜测。
首先,常人得知有妖,早惊慌失措了,可灵越娘子在春雨楼时,非但不怕,反而有理有据,抓出可疑之人。
其次,在慈灵仙庙中,宣素的消失太过突然,而宣素一消失,月莲同时醒来,依她看,根本就不是宣素牺牲己身赶跑妖物。
她早就听闻灵越娘子极其喜爱宣素,分明就是那妖物害了宣素,使灵越娘子不得不使出真本事,将妖物击杀。
最后,方才在皇后的永安宫,灵越娘子居然连镇坤石都知道,从前似乎还与穰穰君私交甚好,说明她身份惊人。
此等高人,若是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她定定地看着祁灵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我也要去!”
祁灵越:?
不给就不给,怎么忽然如此激扬亢奋。
就在她准备另想办法时,就听启慧道:“我们一起去。”
祁灵越望向令牌,抬眼看她:“你还有一张?”
启慧缓缓摇头。
“不过!”她双目露出些许猥琐的精光,嘿嘿一笑,“我知道哪里还有。”
下一章男主终于要以人类形态出场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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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丰收当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