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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丰收当康(四)

黄衣少女咽下口中最后一口糕点,挣脱王钦舟的手,道:“哼,我是何人你不知道?”

王钦舟见她娇憨可爱,似乎并非刺客一流,没有方才那般汹汹,只疑目问道:“我怎知你是何人?”

黄衣少女拍落手中的糕点碎屑,道:“你方才一口一个我的名字,却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君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大名鼎鼎的朱觅真!”

“你你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我我!你也就是沾了你姑姑的光,否则你此生都不可能见到本君的尊容,叫什么你你你你你你你,请尊称我一声穰穰君。”

祁灵越面不改色地对彩吉传音:“穰穰君?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号,不过听起来确有几分可爱。”

彩吉沉默以对。

既然确定了她就是妖统,那就好办多了。祁灵越瞧着皇后为难的神情,似乎对此女多有爱护,又见这穰穰君朱觅真音亮如钟,也不是受过气的模样,便知传言非实。

那头还在争吵,启慧从前襟摸出一块璞玉,那璞玉一拿出来就红光亮闪,她惊惧地短‘啊’一声,看向黄衣少女,一声妖孽就要脱口而出,祁灵越手疾眼快,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嘘!”

启慧气声道:“她、是、妖!”

祁灵越:“我、知、道。”

启慧朝她伸出拇指:“灵越娘子慧眼识珠,哦不对,火眼睛晶。”

“……”

祁灵越很少有无语的时候,但现下无语也得有语,否则启慧冲上去,大喊一声‘妖孽’,局面就愈发不可收拾了。

她轻声道:“莫要打草惊蛇。”

稳住启慧,祁灵越这才看向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见皇后几番欲言又止,实在插不上话,她如今扮做仆侍,更没有贸然出声的道理,视线在殿中一扫,在地上摸了个掉落的囫囵核桃,弹出去,啪地将一支火烛击倒在地。

火烛掉落到地上,顺着挂帘烧起来,两人见状,终于不再吵了,王钦舟脱下外袍就要上前扑火,朱觅真得意地哼哼一声,兰指一翻,施出一道术法,火瞬间熄灭了。

“你……是修士?”王钦舟转过身,不可置信道。

朱觅真吵累了,往皇后身边一坐,道:“本君是你爷爷!”

皇后继续扶额。

眼看又要吵起来,皇后连忙厉声斥停:“阿舟!不可无礼,穰穰君是我和陛下共同请来的贵人。”

朱觅真圆脸微扬,仗着皇后撑腰,一脸你奈我何。

祁灵越耳朵竖起来,总算要讲正事了。

然而皇后朝王钦舟递去一个眼神,对祁灵越和启慧道:“你们下去吧。”

祁灵越看向王钦舟,指望他能出声劝阻,却见他一双桃花眼将朱觅真恶狠狠瞪着,丝毫没注意到她和启慧的去留,便在退去之时从他身边路过,在他手肘处使劲拧了一下。

“啊!”王钦舟抚着手肘,回过神,对皇后道,“姑姑,这是我……”

他忽然不说了,走到皇后跟前,用只有皇后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两位我从太昭山请来的仙长,特意帮姑姑分忧的。就算朱觅真是您和姑父请来的,让两位仙长瞧一瞧,总归没什么坏处。”

朱觅真觑他一眼:“你说得再小声,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又看了看下面两人,目光停在祁灵越身上,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

皇后将祁灵越和启慧看了两眼,并没有立即相信,道:“两位仙长,可看出什么来了?”

启慧咳了一咳,心知确实不宜打草惊蛇,方才的辨妖石一片纯色的赤红,说明眼前的朱觅真修为高深,单凭她一人,断不可能将其拿下,还是得回去搬救兵。

但又不能什么也不说,令皇后及宫中之人毫无防备,应当适当示警,好让皇后提防一二,故而抬头将皇后一瞧,又低下头去,道:“皇后娘娘,我观您印堂发红,是为……”

祁灵越眼皮子疯跳,恨不得当场骂一句呆瓜,截住话头:“是为祥瑞之兆。”

祁灵越无视启慧疑惑的眼神,继续道:“只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娘娘近日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可说来听听,我和师妹或可为您排解一二。”

皇后听到启慧所言,原本面色一沉,又听祁灵越所言,不由连连点头,最后轻叹一声,说:“仙长说的不错,此前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这才请了穰穰君出山。”

王钦舟嗤了一声,似是故意取笑:“穰穰君。”

朱觅真道:“怎么,不威风么?”

王钦舟笑道:“威风,威风,全天下就没有比‘穰穰君’更威风的称号了。”

祁灵越趁皇后陷入回忆,瞪了王钦舟一眼。

还嫌不够乱?

王钦舟不服气地冷哼,却也知道确实是自己听了传言,先入为主在先。但这少女几番挑衅,实在难忍,只好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总算消停下来。

皇后道:“不知仙长可有听说过镇坤石?”

祁灵越自然没听说过,但此时已经架了上去,没听说过也得听说过,为防止启慧乱答,连忙道:“有所耳闻。”

她私下向彩吉传音:“镇坤石是何物?”

彩吉:“一种镇压地动的法宝。”

祁灵越见皇后停顿不言,将彩吉告知她的信息补上去:“听闻此物可镇压地动,但……似乎限制颇多,或有时效。”

启慧微微偏头,瞪大眼睛看着她:灵越娘子,你还真的知道啊?

彩吉传音问道:“你怎知有时效?”

祁灵越微微笑:“天机不可泄露。”

皇后这才真的信了两人是太昭山的仙长,缓缓点头,声音中含了几分无奈:“先帝在位时,常有地龙翻身,地龙去,荒年接踵而至,长此以往,民心惶惶,国力式微。”

祁灵越静静聆听皇后的倾述。

“若是兵乱,尚有计谋可施,然地动之事,非人力所能更改,于是先帝开设祭祀,祈祷天有所为……许是先帝爱民之心感动上苍,慈灵道君感应而来,赠以一块镇坤石。”

皇后说着,忽觉眼前这位仙长的眉眼与画卷中慈灵道君有几分相似。道君已然飞升,相似之人何其多,她不做多想,顿了顿,便听仙长将她没说出来的话补全:“两年前,镇坤石裂了。”

启慧再次看向祁灵越,眨眼睛:你怎么这也能知道?!

祁灵越但笑不语。

但凡长了脑子,都能猜出来了。

皇后沉重地点头:“不过,这件事我们早有预料,道君赠予镇坤石时便说,此石只能阻一时之灾,她亦没有万全的法子,不过能抵一时是一时。她又赠了一枚石牌与一粒菩提给先帝,道若是镇坤石裂了,便将菩提子碾碎,里面藏了她的一滴精血,滴到石牌上,就会有人前来相助。届时来的人无论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只管满足她,只要她在,就能使大地歇止,岁岁丰收。”

皇后将石牌拿了出来,除了朱觅真,其他人皆斜着眼睛偷瞄,便见那石牌十分粗糙,像是被人当场将一块石头砸到地上,随意捡了其中一块扁平的石块,在一面刻了潦草的‘召妖令’,另一面刻了个豚兽的简笔小像,圆头圆满圆眼睛,两只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不够雅致,略显粗拙。

祁灵越一直觉得那慈灵道君是慈灵道君,自己是自己,就算是一人,经历不同,记忆不同,后者也难以对前者有自我认同之感。此时见了这石牌,她忍俊不禁地笑了笑,这倒真像自己干得出来的事。

不过慈灵是慈灵,灵越是灵越,她很分得清。

“原来如此。”祁灵越了解了来龙去脉,看向朱觅真,“这位穰穰君,也就是贵妃娘娘,就是石牌召来的人了。”

王钦舟没想到这伶牙俐齿的少女居然真的是请来的贵人,思及方才的冒犯,不觉有些赧然,安静地坐在一边默默饮茶。

少顷,他反应过来,问道:“那她和姑父是怎么一回事?”

皇后揉揉太阳穴,忍住一掌扇飞嘴欠侄儿的冲动,道:“她瞧着与你年岁一般大,如何能是真的?”

王钦舟当真不解:“若是如此,好好待她不就成了,为何要给个贵妃的名分,让您平白被人笑话。”

皇后沉默半晌,看着正专心啃糕点的少女,道:“穰穰君不谙世事,不知时过境迁,召来之时,不知何故失去了记忆,只记得先帝一人。她起初并未认出陛下并非先帝,于是对着陛下提出了第一个要求:娶她。”

“不过片刻之后,她意识到眼前人非心中人,但言出既成,不可再改。思忖之下,别无他法,便许贵妃之位。”

皇后语重心长,“钦舟,为国虑者,不可绊于儿女情长。我和你姑父已受天地垂怜,心系彼此,相伴多年,名分已是虚妄。只是此等乱力乱神之事,终归不能告知天下,你万万不可同任何人讲起,包括你阿父。”

听到这里,祁灵越黛眉微蹙。

若是这妖统的心执是先帝,那可大事不妙,她总不能从天子墓中将先帝挖出来。

若是不用‘解决心执’这个法子,便只有使她认可自己,心甘情愿同自己结下共生契。

若以情引,只能与其成为挚友。彩吉有一言说的极对,此法极为难以掌控。

要好到什么程度,才能使对方交付真心?

祁灵越看向专注吃食的少女,见她朝皇后粲然一笑,很是依恋。

若是带着目的交往,很难使对方完全信任。即便是皇后这样对她真心相待,应当也不能同她结下共生契。

若以物诱……祁灵越静眼端详,此女穿着打扮,衣食住行,已是人间之极,便是想要什么奇珍异宝,帝后都能为她寻来,她会有什么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