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唤声如冷水泼面。
“啊……”
叶芷筠只觉当头一棒,羞得打颤。
慌张推开闻霆,她踉跄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理着鬓发衣容。
眸中水光迷蒙,唇上余温淡淡,微微红肿,似被碾过的花瓣,娇艳欲滴。
“……”
闻霆被她羞恼瞪了一眼,不敢吭声,理亏侧身。
叶芷筠急着去迎客,没有理他。
遥遥一看,来者竟是程侍郎府上的夫人周氏。
对方平日就是店里的老主顾了,为人出手阔绰,性情爽利,府中香料用度皆从叶芷筠这里采买。
她今日特意登门,只因明日金殿传胪,想着亲手来为儿子挑几样上等香料,熏衣佩戴。
她那儿子生得俊美,性子挑剔,又有洁癖,衣裳鞋袜无不讲究,偌大京城只有叶芷筠这里的东西够精细,能入得了他那双苛刻的眼。
正因看重,程夫人才不遣婢女来取,非要亲自走一趟。
可她万没想到,一进内门,便撞见了这样脸红一幕。
那男人身形高大,宽肩窄腰,竟将素日里秀美文静的叶芷筠压在扶手椅上,姿势暧昧……
程夫人当场愣住,脚步停在门槛边,进退不得。
她身后的婢女也跟着探进半个头来,被她反手一推,又摁了回去。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官家太太,怔了不过一瞬,便迅速敛容,端庄侧过身子,目光矜持,落在旁边一排香料柜上,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程夫人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叫人通报一声,我好备茶候着……快请进,请进……”
待到叶芷筠珊珊来迎,她才缓缓回神,淡笑应着。
“嗯。”
见其还有些慌色,面若桃花,泛着红晕……而屋里那男人背对着回避,还没有走。
待走近,周氏余光轻瞟,见男人衣衫料子极好,泛着玄色暗纹,腰封亦是京中贵胄才用得起的精致扣结。
她心里咯噔一下,像猫抓一般好奇,忍不住有意无意偏头去看。
叶芷筠眼疾脚快,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笑盈盈将她往另一侧的香料柜引去。“夫人今日来,可是要选些什么?我记得上回公子偏爱那款沉水香,这次可要换一味?”
一打岔,听她提起了儿子,周氏顿时容光焕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害……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明日可要上殿面圣了,做母亲的,总不好叫他灰头土脸地去。你也知道,那般场合,马虎不得……”
“哇,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公子仪表非凡,必要那品质极好的香才可般配,这新到的南海桂玉香,再合适不过了……”
叶芷筠立马切换状态,游刃有余地向她推荐。
一边侧过头,余光狠狠朝闻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
闻霆皱眉抿唇,无声气哼了一下。
怎么整得他是奸夫似的。
但还是顾及她颜面,委屈地悄悄离开。
叶芷筠见他走了,稍稍松了口气,打起精神应付眼前客人。
程夫人边挑,边同她闲聊,暗暗炫耀。
“……你是不知道,我家贺儿自幼讲究,衣裳不许有一点褶子,写字用的案几要擦得一尘不染,房里的书也要码得整齐划一,连束发的带子都要用特定的香料熏过才肯用……年纪轻轻,他的规矩倒还多了去。”
她絮絮叨叨‘数落’儿子的强迫症,洁癖等习惯,语气烦恼,却只听得人感到宠溺。
“旁的铺子买的香料,他都闻不惯。独独你家调出来的,他能点头说‘尚可’……你是不知道,能让他说一句‘尚可’,已是天大的面子了……”
听罢,叶芷筠含笑点头,顿时心中有数。
程夫人这般如数家珍说儿子的事,足见她对程贺的爱重之深。
若非如此,以她的身份,大可遣人来买,或命自己送上府去,何须亲手挑选。
揣摩完了对方心思,她顺着程夫人的话,笑着恭维。
“夫人真是慈母心肠。公子这般品貌出众,才华过人,明日金殿之上定然独占鳌头。夫人这做母亲的,往后可就等着享福了。”
程夫人被她一番话捧得心花怒放,嘴角压不住上翘,面上还要客气几句。
“哎呀,什么独占鳌头,能进前十便是祖上积德了。”
“夫人这话说的,程公子的才学满京城谁不知道?此番殿试,依民妇看,必是那状元之才,夫人便等着明日听喜讯罢。到时候程公子御街夸官,夫人站在府门口,风光无限呢……”
叶芷筠替她打包商品,又真心实意地祝愿了几句。
“哦哟这话可不敢提前说。名次未出,万一不是呢?叫人听了去,岂不笑话。不过还是借你吉言了……”
程夫人已喜上眉梢,眼神里满是对儿子的欣慰自豪。
她松懈几分,环顾四周,发现那男子不知何时不见了。
心道周围无人,她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同叶芷筠八卦问道。
“对了,方才那位是……”
叶芷筠笑容一僵,心虚撒谎。
“那是……来修货架的师傅。方才我不小心踩了裙摆跌倒了,人家好心扶了我一把,您莫要多想。”
“哦……”
程夫人挑眉,目光在她那身缀满珍珠流苏的精致衣裙上扫了一圈,喃喃自语。
“……这修货架的师傅,穿得倒挺体面……”
叶芷筠被呛了一下,脸颊发烫,支吾道:“是……是朋友。顺便帮忙修一修。”
这话越描越黑,她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声音小了下去,低眉垂眸。
程夫人倒也不追问了,只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多了几分玩味与赞赏。
瞧她生得标致,眉眼温婉,身段玲珑,虽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却自有一股成熟女子的风韵。
一身素白衣裙衬得她肤如凝脂,姿容清丽,与京中那养尊处优的名媛贵女相比也毫不逊色,偏偏做起生意来又是一把好手,自己撑着一间大铺子,不用靠男人吃饭。
程夫人越看越觉得面善,心生喜爱。
她试探问道:“叶东家看着还年轻,你家夫婿是做什么的?怎就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头操持生意?”
叶芷筠沉默一瞬,遂坦然道:“不瞒夫人,民妇已和离数年……”
程夫人微微讶然,又恍然大悟,怜惜皱眉。
她略一思索,忽又笑意促狭:“那方才那位,便是要二嫁的……?”
“啊不是不是!”
叶芷筠慌张摇头,险些咬舌,急得楚楚动人。
“夫人误会了,真的不是。刚刚就是……就是个意外。”
程夫人见她羞窘,便也收住了打趣。
细细多看了她两眼。
她皱眉回想:“说也奇怪,我总觉得你有些面熟。倒像是……像是在哪儿见过。我记得哪个侯府的夫人,和你有些像……不过那位夫人深居简出,我也只在多年前的几场宴席上远远看过一两面,记不太真了……”
叶芷筠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摇头:“夫人这玩笑可不好乱开,民妇一介商贾,哪里去得侯府的宴席。”
她说着,心头却微微发涩。
当年她嫁给闻霆时,关系疏离,鲜少带她出门赴宴。
她又性情寡淡,不喜应酬,和那些高门主母们不过几面之缘,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当年的祇峣侯夫人长什么模样,大约早已没人记得了吧。
往事如石子投湖,涟漪散去,痕迹自消。
“罢了罢了,大约是我记错了。”
程夫人笑了笑摆手,她年岁渐长,应酬又多,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也正常。
“嗯……都包好了,夫人慢走。”
叶芷筠收敛心神,轻轻淡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程夫人连连点头,也不久留,带着婢女,从容离去。
……
叶芷筠站在门口,目送她的马车转角消失不见,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她回到铺子,找来小镜,轻轻摸了下微肿的唇,恨恨地低声骂了一句:“……都怪他。”
“怪谁?”
话音刚落,那人就冷着脸从屏风后大步出来。
叶芷筠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回头:“你,你怎么还没走?”
闻霆此前本已退至后门,但转念一想,偷偷摸摸离开被门外程夫人的奴仆瞧见,反倒误会。
便又躲到了一架紫檀屏风之后,静观其变。
没想到,竟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他负手站定她面前,端得一本正经:“……货架还没修好,我这个‘修货架的师傅’岂能擅离职守?”
叶芷筠哭笑不得,皱了眉,声音软道:“那是我随口编来应付程夫人的,你还当真了?”
“哼。”
闻霆微眯双眼,沉沉盯着她。
“……”
叶芷筠正摇头笑着,不经意抬眸,对上他那双似乎意犹未尽的目光,心头一跳。
“咳……”
她忙抿住嘴,不敢再笑,别开脸去。
而后假装弯腰去收拾案上的香料盒子,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天色不早了,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侯爷赶紧回府吧,我,我里头还有账没核完……”
边说,脚步边溜到了门帘后面。
确认闻霆没有跟上来,她又小心翼翼掀开缝隙观望。
结果被他无辜沉默的眼神逮个正着,不好意思放下帘子,叶芷筠微微脸红。
“这样送客……是不是不太好。”
她小声嘀咕。
“我走了。”
闻霆站在原地片刻,唇角略弯。
又整了整衣襟,才慢悠悠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