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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5

长安城

一辆自洛阳西来的马车悄悄驶入通化门。

马车内正是沐熙三人,自十天前离开洛阳后,她们便一路赶往长安。

好在还是赶在宴会前到达。

进了城门后,赶着马车的秦恕询问:“接下来怎么走?”

在车上待了太久,沐熙有些提不起精神,正在车里闭目养神,好应对晚上的宴席:“你直走就是了,会有人带路。”

果然,马车还未到达长乐驿,就有一金吾卫骑着马在前方等候。

见马车缓缓驶进,他调转马头,在前方带路,两侧行驶的马车与行人纷纷避让。

长街之上灯火点点。沐熙坐于辎軿之内,两匹骏马稳步踏过青石大道,马首的鎏金衔铃随着步幅轻轻作响。

一路行至皇城外,马车缓缓停下,沐熙睁开眼睛,接下来的路只能步行前往。

下了马车,那金吾卫早就在靠近皇城时离去,宫门前,只有一个大监站立等候。

一见沐熙下车,他就热情地迎上去:“啊呦,沐姑娘,今儿一早圣上就让小臣在这里等了,就是为了姑娘一到皇城就能进去,这不,方才小臣还迎错了两辆马车。”

内侍监掌明,此人虽无朝堂之权,却是陛下身边第一近臣,天子的喉舌与耳目。

如今这般殷勤,看来他们所求不少。

沐熙用帕子掩住口鼻,轻咳了咳:“辛苦中使了。”

掌明大监见她此番模样,便知传言不假:“沐姑娘一路舟车劳顿,可曾用过晚膳,这个点正值圣上用膳之时,沐姑娘可要先行前往垫垫肚子?”

对方的意思就是圣上的意思,沐熙自然不会拒绝:“劳烦中使带路。”

羽林卫持刃开路,掌明大监跨过门槛提醒:“暮色将至,沐姑娘当心脚下。”

进了建福门,内侍正提着烛火点灯。

也许是今日举办宴会的缘故,今日内侍点灯并不像平日一般,暮钟还未响起,值守的内侍就已经开始从宫门口沿着廊庑依次点亮烛笼。

还未到紫宸殿,沐熙身后就已经是一整条燃亮的长道,前方还在不断亮起新的灯火。

一簇簇暖光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步向着大殿深处漫去。

紫宸殿到了。

许是圣上特意吩咐过,到了紫宸殿后,掌明大监只是通报了一声,便有人打开殿门。

殿门已经被打开了,她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一旁的掌明大监小声提醒:“沐姑娘,圣上在里面等你。”

沐熙在听到这句话后平静了下来。

不管圣上对沐家什么态度,她都有后路。

高台上,梧政帝左右翻着奏折动作在听见开门声时停下,向外望去。

沐熙瘦弱地跟着掌明大监进门,行至阶下停步,也抬起头,跟他对视。

不过须臾,沐熙便收回视线颔首,身子略一欠身:“沐熙见过陛下。”

旁边的内侍皱起眉头,悄悄打量圣上的脸色。

“你胆子没有你父亲大。”

半晌,梧政帝才开口。

不过片刻,又推翻方才的结论:“不,你胆子比你父亲大。”

沐熙知道后者是指进京一事,但前者又是什么意思?

回道:“陛下谬赞了,父亲凡事思虑周全、步步谨慎,沐熙不过闺中弱质,无需权衡诸多,方能一时从容。”

梧政帝哼笑一声,好似随口一说,问:“听闻你在洛阳旧疾复发,为何不多修整几日?”

沐熙回:“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南海告捷,不敢因一己微恙,错过这朝野同庆之时。”

既然回了长安,那她便要将这水搅混。这场宴会,就是最好的时机。

梧政帝又问:“这长安比起幽州如何?”

沐熙沉默片刻:“长安繁华遮眼,幽州别存一暖。”

梧政帝皱着眉头,加重语气:“朕再问你一遍,你可悔过?”

沐熙抬起头,对上高台上锐利的视线,字字清晰:“未曾。”

梧政帝收回视线,吩咐道:“那就准备一下,宴席快开始了。”

——

麟德殿

百官陆续沿长廊而来,身着各色官服,沿路揖礼寒暄,或贺凯旋之喜,或论朝中局势,或问家中长辈,或忆往昔岁月。

三两句道别,便在内侍指引下登阶入殿。

不多时,内侍绵长的传报响起:

“太子殿下到!”

众人停驻脚步,侧身而立,齐齐拱手揖拜。

李承晏微微颌首,走至前方与崔太傅交流。

少数消息灵通的官员窃窃交耳。

-沐家那位也来了,先去的紫宸殿。

-圣上有意让太子督察水渠验收一事。

-怪不得二皇子告病不来。

崔太傅拱手道:“太子殿下如今风头正劲。”

李承晏抬手虚扶:“多谢太傅提点。”

崔太傅笑了笑,还要说些什么。

就被内侍传报打断:

“圣上驾到!”

殿内私语瞬时敛息,百官整肃衣襟,垂首而立。

典仪高声唱喏,太常寺乐工始奏雅乐。

沐熙跟在梧政帝身后,一步步从殿门登上阶梯。

越过青袍……

越过绿袍、绯袍……

越过紫袍……

从门口走到高台下,梧政帝此时早已坐上高台。

她转身俯瞰向下,紫绯青绿的章服整齐分列,庭下乐工列队而立,廊外金吾卫持戈肃卫,万千烛火摇曳,文武百官行再拜礼。

待众人礼毕,梧政帝抬手示意众人就座。

几位内侍在掌明大监的示意下,手脚麻利地在太子坐席对侧加了一席。

方才就有官员注意到圣上身后的女子,此刻抬头就看见沐熙神色自然地走向席位,殿间泛起一阵极轻的骚动。有几位飞快对视一眼,很快便恢复了肃穆。

“陛下,这不合规制!”一年轻官员猛地起身开口制止道。

御座西侧,是一众宗室亲王之席,她一女子,既无官职又非皇亲,岂有资格高坐。

窦凌戈坐着冷笑反驳:“真是笑话,吴裁哗,什么时候你也开始讲规制了!”

沐熙心中了然。吴氏子弟,去年秋闱名落孙山,靠着家族的门荫才当上县尉,平日里最重门第之分。

她看着此人缓缓开口道:“沐熙从小在外,不懂长安的礼制,只是一八品县尉,竟也能左右朝堂?”

众人不动声色打量着,方才只是猜测,如今这二人一开口,就已经确定了。暗叹不愧是在富贵窝里长大的,穿着打扮不见半点繁饰,却神色从容,气势不减窦老将军半分。

李承晏抬头望去,素色长裙顺着石阶垂落,勾勒着她纤细的身形,广袖微垂,露出一截纤细素白的手指,堪堪将折,掠过光洁修长的颈,落在那张素净的脸上,眼下浮着淡淡青影,面上带着几丝倦意。

在殿内烛火照耀下,长裙丝面漾开一层温润的流光,远远望去竟恍若画中仙。

一时间,殿内无人开口,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发声。

吴裁哗一手负身在后,抬着头道:“某虽为县尉,但却出身自金州吴家,在座的各位皆出身名门,身负官职,你一女子,既无官职亦无诰命,却也敢稳坐高台!”

沐熙转头看向吴家家主,意味深长道:“原是金州吴家出身,我记得,我阿爷年轻时,亦曾在金州挖出过阀阅。”

此话一出,席中不断传出短促的气声,杀人诛心,这吴家本是山匪出身,可不知怎地,拿着一块残缺的阀阅说是传家宝,硬生生与金州吴家攀上关系。

吴家家主脸色铁青,站起身来向圣上揖礼:“稚子年幼,未谙世事礼法,方才一味寻根究底,失言唐突,还望陛下海涵。”

好一个避重就轻。

不少官员暗嗤:“都多大了还年幼,不怕被人笑话。”

见圣上没有回应,都看向太子,好判断皇家态度,却发现太子摩挲着手中茶盏,目光遥遥落向阶上,对一众探究的视线恍若未觉。

沐熙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却撞入一双炙热的眼睛,眼睫颤了颤,微微颔首,唇角轻轻一扬,漾开一抹清浅的笑。

抓到你了,太子殿下。

她看着太子的眼睛道:“我阿爷出身扬州窦氏,年轻时曾任骠骑大将军;我阿婆乃幽州沐氏出身,从四品诰命夫人称号如何而来,我相信诸位比我更清楚。今日这个坐席,诸位可有异议?”

话虽是对着官员说的,但她明晃晃的盯着太子,话里话外都在问“太子可有异议?”

太子勾起嘴角,风度翩翩地抬手请她上去:“沐姑娘请。”

梧政帝指尖轻轻叩了下案几,一声轻响,满座倏然安静:“既无异议,诸卿入座吧。”没接吴家的话。

“咳咳”,崔太傅提醒,“太子,该入席了。”

这是在给他下战书,太子看着她的背影想。

乐师奏乐,先起《破阵》之曲,铿锵乐声漫遍整殿,再奏九部乐,绕梁三尺。

宫人列队而上,奉美酒至御前。梧政帝率先举杯,觞行三周;婢女复上珍馐布于案前。天子举箸,殿内群臣方一同进食。

这一套礼制过完,就要开始论功行赏了。

沐熙看着桌上的佳肴,漫不经心地想着,会给出什么赏赐。

是金银珠帛、增其食邑?还是减免徭役、授其勋章?

这不同的赏赐,她送出筹码可就不同。

不一会儿,舍人就高声宣布,太子与诸将帅各晋阶加勋,行伍士卒薄赐缗钱缯帛。

赏赐说完了,梧政帝又接着说起大朝会:“二皇子忙着督察阜运长渠,这大朝会就交于太子去办吧。”

又转头叮嘱沐熙,有问题就找太子,遂离去。

宴会结束了。

众人起身恭送帝王离去,之后举杯互贺,觥筹交错间,沐熙举杯看向太子,遥遥一点,示意日后多多关照。

太子并没有回应她,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今晚她在高台上,将各位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

不枉费她赶了几天的路回来参加这场宴会,眼见的可比耳听的要真实得多。

沐熙噙着淡笑,看着前往太子面前道喜的人。

有意思,寒门子弟纷沓而至,世家贵族自恃身份,是他们不想与太子交好吗?只是怕那群平民玷污了身份,真是令人熟悉的味道。

再看着席上的美酒佳肴,一瞬间没了胃口,只好无趣地将酒杯放下。

另一边,太子注意到她放下酒杯,皱了皱眉,这是喝醉了?还是赶路太累了?

正要招手吩咐些什么,就见那素衣悄然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