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旭日初升,晨雾薄如轻绡,微凉湿润,浮在地面、檐角,随风轻轻流动。
毛茸茸的空气挤入屋内,略过窗台旁站着开窗的素穗。
将三脚木质圆桌上割据了大半位置的汤药上方水汽吹散,旁边摊着的舆图可怜兮兮的缩在一角。
“素穗,这一碗下去,你家姑娘我都可以骑着马回长安了。”沐熙抬着头可怜兮兮地向素穗求饶。
“你这样看着我也没用,该喝的药还是得喝。”素穗眉眼一派柔和,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本来只是装病,谁成想昨日不过熬了一会,竟真的让风寒有了可乘之机。
今日沐熙起来,脑子晕沉沉的,便知不妙,正想着如何瞒过她们,谁知素穗只是看了一眼便发现了。
好在有她帮着隐瞒,才成功忽悠了秦恕,将他支走。
可留下来素穗才是真的不好应付。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将昨日的药材翻出来熬药。
沐熙闻着那酸苦的药味,便知道素穗是在生气她隐瞒一事,特意熬的桂枝汤。
她面色凝重的看着药碗,抬着双手在药碗上方,向着素穗方向扇风,试图让她闻着这酸苦味良心发现。
素穗看着她暗戳戳的小动作,唇角微微上扬,她抬手探入广袖内侧的暗囊,取出一方小小的油帛包。
放置在桌面上,补充道:“喝吧,方才让店家买的蜜饯。”
沐熙见她不上当,只好硬着头皮端起药碗,双眼一闭,便咕噜咕噜的喝下去了。
满口酸苦。
眼睛还没睁开,便迫不及待的伸手拿起蜜饯送进口中。
“我,我要回家向二姐姐告发你。”
她把空瓷盏轻轻推到一旁,手肘抵着案面跟舆图,脸颊半枕在臂弯,伏趴在桌上,乌黑鬓发散乱垂落下来。
沐熙抬着眼,湿漉漉一双杏眼,就这般望着她控诉着。
素穗浅笑着看着她的一连串小动作,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她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下次不许瞒我。”
沐熙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消气了,坐直身子抱着素穗的手臂仰着脸解释道:
“我记下了,只是素穗你也知道,我这旧疾发作起来,是不会有其他症状的。”
她今日起的晚些,长发只松松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垂落颊侧,木簪斜斜别着,坐直身体时木簪随着发丝滑动,摇摇欲坠。
素穗被她突然起身打了个猝不及防 ,差点将木簪碰掉,若无其事的调整:“这话你就留着跟你二姐姐告状时说罢。”
沐熙摸了摸发簪,心想二姐姐才不会给她解释的机会,她只会夸素穗做的好,眼睛一转,决定略过这个话题,笑嘻嘻地道:
“秦恕怎么还不回来?”
昨日店小二将药送上门时,她就已经猜到这家店背后的势力是谁了。
让秦恕去找店小二赔罪不过是打发他出去玩罢了。
可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
秦恕要气死了,昨日他不过是给店小二提了一下建议,沐熙竟然要他给店小二赔礼道歉。
他去外面酒楼买了一堆东西,在楼下转了一圈,没看见店小二,不得不去找二楼掌柜,这才知道今日他休沐,不必当值。
秦恕接着问掌柜道:“你知道他平日休沐都去哪里吗?在家休息还是外出踏青?”
掌柜暗示道:“按规矩来说,我是不能告诉你的。”
秦恕明白了,从兜里掏出一粒碎银,抛给他。
掌柜笑眯眯的接过,感慨道:“长顺这个人啊,平日里最爱看热闹,今日上工时,我检查过仆舍,他并不在里面。”
秦怒还是不明白,他觉得是他钱没给够,又低下头掏兜去了。
可是他今日买了许多东西,只剩下几枚铜板,要是都给了,沐熙他们又会说他被骗了。
他拧起眉头,又数了一遍铜板。
掌柜见他两眼茫然,便知他没听不明白,清了清嗓:“咳咳,今日这外面怎么这般热闹,长顺这小滑头,出去看热闹也不带上我。”
秦恕这回听懂了,他抬起头,眼睛亮起来了,高高兴兴的跟掌柜告辞,往东边去了。
客栈的东边,隔一坊便是北市——洛阳最大的商贸市场,胡商云集,丝行、香行、珠宝铺、酒肆等一应俱全。
今日不知怎得,那家金玉宝铺格外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喧哗声从店门口传到客栈。
他在外面买东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要先找店小二,这才搁置了,这下知道店小二也在,正好把后续看完。
可惜秦恕找到店小二时,人群已经开始散了。
他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长顺兄弟,这后续如何了。那男子当真用妻子的嫁妆养外室?”
店小二正想开口,就被一路人兴奋的接过话:
“兄弟你没看到后续真可惜,那小娘子可了不得了,当场请这位长顺兄弟写下和离书,还放话说他不签字,她就去县衙告状,请官老爷断个义绝!当真是女中豪杰。”
“当真?你还认字?”秦恕瞪大眼睛,看着店小二。
长顺奇怪的看着他,不明白他的关注点为何如此奇怪:“上阳驿站包房的人都识字。”
“真的吗?”秦恕围着他跟了上去。
“你若不信,可以去楼上问问。”长顺朝着前方的糕点铺走去。
他今日出来,本是为了买梨花挞——长安新推出的糕点,洛阳糕点铺好不容易复刻出来,一挞难求。
他也是排了好几天队才拿到的,要不是今天这里发生此等大事,他早就拿到了。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更快了,旁边的少年也跟着加快。
他扭过头:“你跟着我干啥?”
秦恕:“我来给你赔罪,昨日是我不好,不该戏耍你。”
长顺听他提起昨日之事,一阵无语,不欲与他计较,停下脚步道:
“大人的赔罪我收下了,只是今日我实在有事,大人有事不妨直说,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秦恕原本紧跟着前方的步伐,谁料对方毫无征兆停下脚步,他来不及收势,身子还保留着向前的惯性,踉跄几步,差点就要撞上对方,好在这时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抬头看去,店小二正错愕的看着他,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
秦恕拍了拍店小二,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你是要去桂香斋买梨花挞吗?今日已经售罄了。”
长顺狐疑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秦恕:“掌柜告诉我的,他说你最喜甜食,爱看热闹,方才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去过一趟桂香斋了,今日他们已经挂牌了。”
长顺一听这话,心里已经信了几分,还是不死心想去看一眼。
果然,他走到桂香斋那条街上,远远望过去就看到门口的牌子。
秦恕见状,抬着下巴骄傲道:“我买到了,这也是我的赔罪礼物之一。”
长顺听到这话,神色有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二人回到客栈,秦恕将早上买的东西拿给他后便回到包房。
房间内,沐熙正拿着舆图跟本子画着什么。
听见声响,才放下毛笔,询问起秦恕怎么这么晚回来。
秦恕坐下,灌了一大杯水,才开口说起今天的经历。
“你是说,是掌柜告诉你,长顺去了桂香斋?”沐熙听完问他。
秦恕点了点头。
“看来这家店的人,心不齐啊。”沐熙喃喃道。
洛阳这家店的前身是一家茶水铺,是因地理位置优越被长安的桂香斋购入,改为点心铺。
而这桂香斋,背后之人也姓李。
只是这李家人,好端端的买一家茶水铺干嘛?
难不成还能为了那几两银子不成。
“还有一事,那个长顺,是个练家子,今日我故意试探了一下。”秦恕补充。
“我大概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沐熙道。
他们用这间客栈背后的势力吸引她,想让她与太子错开进城,她同意了。
她正好乘此机会看清朝中的风向。
但他们怎么没告诉她朝廷这么穷!现下这太子的宴会,她非去不可。
若不能在那之前回去,短期之内都没有机会在众人面前露面了。
“收拾东西,下午我们就离开。”
这朝廷怎么会这么穷,沐熙一边收着东西一边想着。
————
长安城内
朱雀门内外早已列满文武百官——公卿身着绯紫朝服,文官袍袖整洁,武官腰悬佩刀,按品级肃立道旁。
队伍行至近前,为首的太子勒住战马,一身染尘的明光铠,手按剑柄,翻身下马。
李承晏三两步走至朱雀门楼下,抬首与城楼之上的天子遥遥对视,深揖行礼:“臣幸不辱命,大军得胜,班师回朝!”
身后将士齐齐下马,声震长街:“臣等幸不辱命,大军得胜,班师回朝!”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仪仗礼乐缓缓奏响,钟鼓齐鸣,乐声浩荡回荡在长街之上,满街百姓挤在街巷两侧,欢声四起,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
待上方颁发完赏赐,李承晏领旨,起身抬手,大军重整队列。
他踏着落日余晖,缓步踏入巍峨的朱雀门。
副将岑枕川则带着其余将士撤出长安城,回到城外的禁苑、军营安顿休整。
李承晏回到太子府时,夜色渐浓了。
岑枕川安顿完将士就在太子府等他,谁曾想,这一等就等到晚上。
见他回来上前询问道:“圣上都说了什么?”
李承晏回道:“圣上将沐家一事交于孤。”
岑枕川大惊:“这不是逼着你跟二皇子抢功劳吗?”
众人皆知,沐家人进京除了养病,定是要查看阜运长渠的进度的,不然这银子怕是难给。
紫宸殿里梧政帝意味不明的话语浮现在眼前:“沐家是一把双刃剑,我把他交给你,希望你能好好用起来。”
“老二若是有本事,功劳是抢不走的。”李承晏顿了顿。
“况且,这沐家不算世家,可来的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