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林颐并没有预想中的恍惚,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平静。
任何文字都变得空洞而贫瘠,无法形容出她此刻的心情。
考生们一路欢呼,冲出考场。林颐忽然抬起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慢慢朝着西边沉去,夕阳给屋顶染了一层暖边。
好在,天明了。
“林颐!”女生的声音干净透亮,“你又在发什么呆,赶紧过来啊!”
林颐忽然回过神来,虚了虚眼睛,才注意到站在孔夫子像旁边的付枝意。少女笑得没心没肺的,跳起来跟她挥手打招呼。
林颐跑了过去:“枝意,你等很久了吗?”
付枝意松了松马尾:“十来分钟吧。”
树荫下,沿路都是考场指示牌,两人挽着手臂往校外走。
“终于考完啦!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去了!”付枝意笑着叹了口气,“对了,你今天考得怎么样?”
“嗯……”林颐停了两秒,“还行,稳定发挥吧,总体上挺顺畅的。”
付枝意捏捏她手背:“那肯定就没问题了!”
“希望吧。”林颐又问,“你呢,感觉怎么样?”
“运气不错,抽到的题目都是我比较擅长的。”付枝意想到这又笑了笑,“我出去的时候考官还夸我眼睛亮呢!”
“让我看看。”林颐仔细瞧了瞧,“确实不错啊,亮晶晶的小鹿眼。”
付枝意捂着眼睛:“哎哟,夸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转眼就快走到考场大门。
门口围着乌泱泱的一片,等候的人们踮脚往里面张望着,拼命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按理说今天值得庆祝一下,吃吃烧烤喝喝小酒,我们放纵放纵。”付枝意说,“但是……”
“我要放你鸽子了。”付枝意眨眨眼,“我很早之前就已经约了别人。”
林颐猜测道:“重色轻友啊?”
付枝意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抱歉啦,等回徐港我再请你吃饭。”
“好叭。”林颐故作惋惜,“那我可要吃好吃的。”
“没问题!”付枝意打了个响指。
又走了十来米,付枝意晃了晃她的手臂,语气很是欢喜:“林颐,我看到他了!”
“那我先过去找他啦!拜拜拜拜……”付枝意摆摆手。
林颐目送她离开,“拜拜。”
只见付枝意蹦蹦跳跳地跑进人群里,拍了拍少年的肩。男生转过身来,笑得十分温柔,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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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颐笑了笑,后知后觉间,才感受到脚趾传回的痛感,每走一步,连脚踝都在跟着微微发颤。
高跟鞋是美丽的刑具,林颐感叹这句话真没错,然后慢慢朝着外面走去。
校门口非常拥挤,林颐连连说着“借过一下,谢谢”,然后艰难地挤出了人群。
“林颐!”
林颐被吓得脚下一软,原地踉跄了一下,脚踝处随之传来钻心的疼。
“哎,慢点!”柯决顾不上怀里的捧花,几步上前赶紧扶稳了她。
“你小心点呀,别平地摔跟头。”柯决皱了皱眉。
林颐在心里悄悄骂了句脏话,“大哥,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怪谁呀?”
柯决:“我不就喊了一声你么?哪知道你这么不经吓。”
林颐白眼:“好了,你不要再讲话了。”
柯决扶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我可要伤心了啊。”
“我眼巴巴地在门口等你一整天,你还忍心这样对我?”柯决一边说着一边把花束往她怀里塞。
“谢谢你啊。”林颐没好气地笑笑,“不过花还是你先帮我拿着吧,我这会有点自顾不暇……”
林颐弯下腰,去检查右脚的情况,目前肉眼还看不出什么,只是脚无法受力,只能僵站在原地。
“你站在这儿别动。”柯决把花束搁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去?”林颐站直身问。
“我刚刚看到不远处有超市。”柯决又看了眼她的脚踝,“你现在这样怎么走?我去给你买双拖鞋过来。”
“不用。”林颐不想麻烦他。
“等着啊。”柯决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林颐轻轻叹了口气,高跟鞋穿着本来就不舒服,加上她脚又崴了,真是倒霉死了。
她顾不得狼狈,费了些劲,才把高跟鞋脱掉,赤脚站在冷风中等着。
扭到的位置慢慢肿了起来,几乎一碰就疼,她只能单脚撑着。
百无聊赖间,她弯着腰玩起了衣服拉链,来来回回的划弄着。直到视线中多了个人影,就停在她面前许久未动。
似乎有些熟悉,她微微抬起了头。
男人的黑色羽绒服敞着,刚好盖过膝盖,微微露出里头的藏青色翻领毛衣,尽管这样,他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依旧有些鹤立鸡群。
他的头发短了些,轮廓更显瘦削,薄薄的眼皮敛垂着,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
林颐一愣,别过脸去,脚趾紧紧抓地,心想他怎么会在这儿?
“别装了。”梁宗怀淡淡瞥她一眼,“早看见你了。”
早?
多早?
林颐缩在原地更不想站起来了。
她望见不远处的其他考生,各个都神采奕奕、眉飞色舞的,捧着各种各样的花在门口拍照纪念。
没人像她这般狼狈。
“还不起来?”梁宗怀就看着她装死,语气有些冷淡。
显然那天的气还在。
林颐慢慢站了起来,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直觉。
“怎么了?”他没什么好口气。
“脚崴了。”林颐抿着唇回了句。
“你平时穿的鞋呢?”梁宗怀忍不住问。
林颐理直气壮:“今天出门走得急,就忘在酒店了。”
虽然已经开春,北城的温度却并不算高,尤其这会太阳落了下去,连风都跟着凉了几分。
“笨死你算了。”特别无奈的口气。
话虽这么说着,做的动作确实截然相反的。只见梁宗怀拢了拢羽绒服,微微屈膝,单手扶着膝盖,稳稳蹲在了她的面前。
“……”林颐又懵了,“做什么?”
“上来啊。”梁宗怀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颐这才打消心中的怀疑,他这幅姿态,确实是想背她。
“不用……”她轻轻咳了一声,“也没……没那么严重。”
“快点。”梁宗怀的耐心即将耗尽,“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抱你回去?”
“……天地良心。”林颐差点被呛到,“我可没有这么意思。”
“别废话,赶紧上来。”梁宗怀扯了下她的小臂。
察觉到周围视线陆陆续续落到他们的身上,林颐尴尬得头皮一紧。
她现在连落荒而逃都不能,只能小心翼翼地趴上他的背。
“好了,走吧。”她说。
梁宗怀手臂稳稳托起她的腿弯,单手拾起她的高跟鞋,起身时把她往上掂了掂,稳稳地走了出去。
林颐的西装裙有些短,好在外套够厚够长。
刚走两步,她忽然叫住:“对了!还有花,还有花!”
梁宗怀停了两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拿不到。”他说出结果。
“那是别人送的。”林颐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向地上那束可怜巴巴的花。
“就这样扔在那不好吧。”她打着商量。
“你很喜欢?”梁宗怀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那倒也不是。”林颐下意识回。
“那不就得了。”梁宗怀瞥见她红肿的脚踝。
汽笛声盖过了他的声音,林颐凑近他的耳边,“你说什么?”
“我说——”梁宗怀继续大步往前走,“既然不喜欢那就是垃圾,垃圾不扔掉留着做什么?我还能缺你一束花不成?”
林颐轻轻伏在他的背上,听见她的心跳声,在不断放大,放大。
她怕自己想太多,岔开了话题,“不是这个理。”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无声切换,红转绿之后车流一路向前。
“那是什么理?”他的声音闷闷的,“怎么,男朋友送的舍不得?”
“也不是……”她的声音渐渐小了。
不是舍不得。
柯决更不是她的男朋友。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没再欲盖弥彰的解释。
“就是那小子陪你来的北城?”梁宗怀又提起一茬。
林颐觉得他今天的话过于密了,假模假样地“嗯”了声,想看看他究竟还要说些什么。
梁宗怀只是淡淡扯了下唇角,没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走了一路。
直到走进附近的车库,梁宗怀将她扔进副驾里,关门前才吐出一句:“眼光挺差。”
林颐:“……”
-
梁宗怀开车带她去附近的医院挂了个骨科号,计划着拍个片子,仔细检查一下。
林颐觉得只是轻微扭伤,这样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
“你后面还有考试,不想瘸着去考,就老老实实的听话。”梁宗怀威逼利诱道。
一句话把她堵得无法反驳,只能看着他缴费去做检查。
好在结果出来后,医生说并没有特别严重,只是轻微的韧带拉伤,这几天坚持冷敷,等消肿就差不多好了。
林颐这就放心多了。
从医院出来,梁宗怀又开车送她回酒店。
付枝意今晚不跟她同住,所有的随身物品都收拾好一并带走了。林颐坐在沙发上,看着空空的房间,还有些不太适应。
梁宗怀中途又出去了一趟,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双偏大码的拖鞋,还从酒店后厨借来了一些冰袋回来。
“敷的时候要先用纱布把冰袋裹几层,免得冻伤皮肤。”梁宗怀给她示范了一下,随后将裹好的冰袋按在她的扭伤处。
“噢。”林颐自己扶着冰袋。
梁宗怀又检查了下室内暖气温度,“我给后厨那边说了,麻烦他们多冻几瓶矿泉水用来冷敷。等这些冰化了,你记得打电话叫前台帮忙送上来。”
林颐点点头,“知道了。”
“尽量别下地乱跑,躺着多休息下。”
“知道了。”
“饿了就叫酒店送餐。”
“知道了。”
……
梁宗怀半蹲在她面前给她敷脚,看着他轻柔的动作,林颐忍不住当面吐槽:“知道了知道了……梁宗怀,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你其实有点啰嗦啊?”
按照她对梁宗怀的了解,他肯定会回呛她几句才解气。
“你要是能让人省心些。”梁宗怀低头居高临下地看她,“我也不至于这么啰嗦。”
林颐仰着脸看他,眸光在松动。
“……对了,你不是还有安排吗?那你先走吧,我自己没问题。”
她忽然想起他今晚似乎还有一场同学聚会。
梁宗怀看了眼时间,捡起沙发上的外套,“行,那我就先走了,晚点再联系你。”
“嗯。”林颐活动了下脚。
“有事电话。”他带上门时丢下句。
电话,提到这里,林颐冷不丁才想起她今天进考场后,手机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了。
她趴在沙发上,一只手勾过随行的背包,从里面翻出手机来。
按了开机键又等了会儿,屏幕瞬间弹出十几通未接电话来。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柯决的。
林颐放下冰袋,给他回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你在哪儿?”柯决的声音有些着急。
“我……我回酒店了。”林颐只能如实告知。
“……”他沉默了一瞬。
“你要吓死我。”柯决故作轻松地笑笑,“你走了好歹跟我打声招呼吧?不然我还以为你生气先跑了,就留束花在那个地方……”
终究是不忍责怪,他又低声问:“对了,你的脚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林颐有些愧疚。
“那就好。”柯决也不再没话找话了。
“我在考场外面见到了我小舅舅……他刚刚已经带我去看过医生了,并没什么大问题。当时走得很匆忙,没来得及告知你。”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柯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样啊,我知道了。”
“那你先好好休息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多了几分苦涩。
“好。今天的事抱歉啊,柯决。”林颐挪了挪冰袋的位置。
“没关系,有什么事还是可以叫我。”柯决说,“别忘了,我就住楼上。”
“好。”林颐有些语塞,“你也好好休息,考试加油。”
“我会的。”柯决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