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一切相遇皆是命中早已写定。玄彧以为的一见钟情，不过是在几千万年前便种下的情根——只要根在，爱便不会消散。
然而，当脑海中所有画面倏然崩碎，回到现实的瞬间，玄彧忍不住爆出一句粗话，他万万没想到，南宫凰竟又在此刻给了他致命一击。
不是刀。
他低头一看，那直直刺入腹中的，竟是一枚紫水晶。
好一个算盘。玄彧一直以为自己心性坚定，不为外物所惑，却忘了今世的凤凰只是介凡胎之躯。魔尊竟利用南宫凰，引五神珠重新聚首——而五神珠之中，竟暗藏魔气。
他曾深信，只要五钥山有五神珠镇守，魔族便永无再现之日。但怎料真正不死的魔气，就藏在他们最信任的神珠之中。原来这是一场环环相扣、早已布下的大局，他们所有人，不过始终在其中循环。
此时，五钥山众人听见雷声大作、风云突变，顾不得禁区规矩，皆循声赶来。映入眼帘的却是这般震慑人心的一幕——南宫凰宛如变了一个人，显然已被完全操控，正欲向玄彧再度下毒手。好在玄彧及时闪过。
"天上怎么会有五颗珠子？" 有弟子惊呼。他们抬头，只见五颗神珠于云层间时聚时散，而真正骇人心魄的，是那五珠竟纷纷溢出浓烈的暗紫魔气，开始无差别地攻击众人。
"是魔气！" 修为深厚者尚能抵御，但功力不济的弟子一旦被魔气击中，便立刻昏厥倒地。
"怎会如此？" 掌门惊声失色，正欲出手助阵，背后却忽然袭来一掌。他原以为是魔气偷袭，回头一看，却愕然发现竟是自家弟子。
"你……怎会是你？" 长年维持结界已耗尽他大半灵力，此时再吃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无疑是雪上加霜。
那弟子长远冷笑："不枉我卑躬屈膝、隐忍多年。诸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长远在此一拜，奉上软筋散。待人间化作炼狱、五钥山崩裂之时，诸位也不会感到疼痛，在睡梦中死去，就当作多年来，你们对我颐指气使的回礼吧。"
向来与人为善的温顺面容瞬间扭曲阴狠，他的笑，只余森寒。
长瑶原本正抵御魔气，余光瞥见掌门受重击，而出手之人竟是自己的师弟。她怒火翻涌，转身欲救掌门，没想到双腿猛然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这才明白自己已中软筋散。
长远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将脚碾在她的手上。
"师姐，这双手……还要吗？当初你这一掌，可是打得我脸生疼。"
长妙见长远意图毁长瑶之手，惊呼一声："不要！" 飞身扑来阻止。
但长远手起刀落，毫不留情——那只手应声而断。
软筋散的力道尚未完全化开，断掌的痛却已撕裂了长瑶的意志。她哭喊着，声音颤抖而凄厉，却无人能阻止这场即将成形的悲剧。
长妙死死抓住长远的手臂，但长远仅以冷淡的眼神俯视她，语气毫无温度：“师妹，看在你过去待我不薄，我给你一次机会——来魔族吧。你看看这些妄想成神的人，他们是些什么？自大、虚伪，不过是一群自以为是的鼠辈罢了。”
“师——”长瑶想脱口喊他师兄，却在那一瞬强忍住。如此狠心之人，又怎配当她的师兄？
“长远，你……你从头到尾就是魔族的人？”
长远冷笑：“从我出生那刻起便是。当年凤凰灭我魔族，我的父辈死的死、残的残。若不是因为所谓的天下苍生，我又怎会家破人亡？幸而魔尊未死，他想出万全之策——引凤凰杀麒麟。”
原来他一直是魔族，只因长年居于两界之间，气息掩得极好。若不是神魔大战，他如今怕还生活在族人之中。
只因为凤凰……
玄彧开口，语气沈冷却不带怒：“你倒把话说得轻巧。若不是你们魔族先越界，凤凰又何至如此？”
长远看他身受外伤，却仍稳如磐石，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惊惶：“你……竟没事？”
玄彧淡声道：“有什么好出事的？我早就跟掌门说过，你们之中必有奸细。”
他目光微沈，“幸好我的凰儿还留有几分意识，下手时曾反抗。”
“你怀疑过我？”长远愣住。他在五钥山忍耐多年，只为魔尊、为魔族复兴。却没想到仍逃不过玄彧的眼睛？
玄彧语气依旧平静：“除了掌门，我谁都怀疑。就像我也怀疑过五神珠。如今我懂了，那既是圣物，也是邪物。它虽由凤凰所化，但魔尊把仅剩的魔气藏进了里面。因此，不论我怎么斩杀，人间魔气都不会真正消失——五神珠会源源不绝地释放。”
长远倒退一步，声音微颤：“所以你早知道五神珠是魔气来源？”
“知道。但我不知道它真正的来历，所以不敢妄动。”玄彧抬眼看向天顶那五颗神珠，“现在全都明白了……却更不敢动手了。”
毁掉五神珠，魔尊与魔气便会彻底消失。
然而凤凰也会随之殒灭。
正是因为五神珠存在，凤凰才能真正不死。他才得以与凰儿重逢。
玄彧轻声冷笑：“魔尊倒是心思深沉。知道无论掌控我，还是掌控凤凰，只要得到其中一个，便能牵制另一个。前两世，他逼麒麟杀凤凰，却没料到凤凰宁愿死，也要护我与天下。于是这一世，他改为控制凤凰，赌我不敢动。”
见玄彧迟疑，长远以为魔尊之策已成大半，心中大定，趁势偷袭。然而在玄彧眼里，那掌力不过微不足道，他轻挥衣袖，长远的功法瞬间化为飞灰。
“这……怎么会……”
“师弟究竟是何人？”长瞑面对涌来的魔气，已经有些难以抵抗。但那魔气却完全逼不得玄彧分毫。
众人震惊之际，头顶五神珠忽然传来低沉阴冷的男声。玄彧自然听得出是谁。
“麒麟，你与凤凰与我争斗三世。这一世，是时候画上句点了。”
玄彧抬眸，语气冷冽如刃：“我会亲手杀了你，再与我的凰儿相伴永生。”
魔尊嗤笑：“要杀我？毁掉五神珠便可。但一旦神珠毁了，凤凰也会随之消散。凤凰舍不得杀你，你又舍得杀他吗？”
魔气蔓延得更快了，再拖下去，魔尊极可能透过五神珠重返世间。
玄彧终于施法。
天地骤变——银蓝色冰晶自空中坠落，烈焰般的红花在四周绽放。
长妙屏住呼吸：“这是……什么……太美了……”
长瞑喃喃低语：“世间竟真有麒麟……”
魔尊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罕见的迟疑：“你……真的打算杀凤凰？”
他从没想到，麒麟竟会狠到这个地步。
凤凰为了麒麟，前后两次以命相护，可如今麒麟却似乎不顾过往情谊—南宫凰忽然有了一瞬恍惚，他是不是赌错了？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恢复意识，也许是银蓝花降下的瞬间，他的神智同时被唤回。他恍惚间想起自己真的捅了玄彧一刀。
“凤凰，你不阻止他吗？他就要杀了你啊！”魔尊见缝插针，“枉费几万年你护着他，你该后悔了吧？”
南宫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站得不远，可中间彷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渊。天地间千万目光汇聚，他的眼里却始终只有玄彧一人。
眼神微沈，他却忽地露出一抹超脱的笑意。他望着玄彧道：“如果这是唯一的解，我不怪你。”
玄彧胸口一紧，嗓音微颤：“对不起……我想不到别的方法，是我太愚笨。”
“你不笨。”南宫凰语气温柔，“天下因你不再遭苦难，你的选择就是对的。况且，我本该在献祭大典那日死去，却因你又多活了些时日—我满心欢喜。南宫凰这一生，没白活。只是不能跟你一起回你说的凤凰麒麟山，有些遗憾。”
他顿了顿，又笑道：“没关系。你帮我刻个凤凰石像放在那儿，权当我在那儿了。”
他没有向前一步，也没有伸手。他怕自己若是抱住玄彧，或再多说一句，玄彧就会犹豫。
魔气越浓，南宫凰急了：“快……毁了五神珠。”
玄彧被他的声音震回神，喉头一热，又说了句抱歉。他催动术法，银蓝色的光笼罩五神珠的瞬间，南宫凰身上也开始出现异变。他感到一阵寒意，接着冷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还有一句话想说。
“谢谢你……成为我的眷侣。只可惜在人间……未能拜过天地。”
话落，他眼前一片朦胧，再也感受不到外界。
“凰儿……凰儿？”
他听见声音，却看不到人。耳边不停回荡，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置身于一片纯白世界，无边无际，无出口亦无止境。他记得生前最后一幕—与玄彧道别然后就到了这里。或许……这，就是他第二世所提过的冥府？
毕竟第三世，他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凡人，应该能入冥府。
当然，他也只是猜。毕竟他在这里被困了太久。
“凰儿……快醒醒。”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清晰得多，像极了……玄彧。
南宫凰心中一震，四处寻找。这世界再无垠，他都想踏遍，只为再见那个人一面。哪怕只是一场梦。
又走了许久，他已觉疲惫，脖间的玉麒麟却忽然亮起微弱蓝光。它往日都是黯淡的，此刻却发出光芒—像是在替他指引希望。
他紧握着玉牌，心跳得异常清晰。
“你在哪里？”
“这儿呢。”
循着声音回头，他看到玄彧笔直站在不远处，肩头覆着白雪。南宫凰急忙奔向他，替他拍去雪花。
“真要命了。”玄彧无奈轻喘，“这结界我试了好几天，都破不了。你这结界……是什么道理？”
南宫凰还未反应，玄彧已猛地将他抱住。太久了，他太想他。力道大得南宫凰几乎喘不过气，可他并不介意—久别重逢的滋味，他从不贪求，却也十分想念。
“其实……”玄彧低声说。
南宫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玄彧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去死。若真要杀，他宁可自己动手自我了断，也不会让凰儿死去。
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退一步—
五神珠重聚会令魔尊重现，那干脆将五神珠打散，至少能拖延一切，而南宫凰也能保住性命。
“可是……没了五神珠，天地不就—”
玄彧的神情黯了些，重逢的喜悦也被压下：“外头的确有些混乱……但幸好五钥山掌门暂时还撑得住。”
“掌门跟长瑶师姐不是受伤？那长远呢？”
“伤势不重。长远……我交给五钥山了。”玄彧轻叹，“当时我顾不了那么多。五神珠碎散，对你必有影响。你肉身无恙，可就是醒不来。我一查才发现你被困在这结界里。我原以为是魔尊的手段，后来才发现—”
玄彧抬眼看着他，语气复杂。
“这结界……是你自己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