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群蚁
紫雾如海潮退散,又如垂死者深彻地呼吸,绵长、缓慢、迟疑而不甘。
异谲雾气退淡的姿态踟蹰,如一头尚未餍足的巨兽遭遇灭顶威胁,被迫松开尖利的爪牙,意犹未尽地品味舌尖的血丝。
或是吞噬了足够多的生命,浓绛的紫雾收回舔舐啃咬的齿舌,淡褪成如有如无的薄紫纱幕,轻浅地飘悬在远处岩壁间重归蛰伏。
如刀割般凌厉的狂风扑卷而来,薄紫被撕成碎絮,在灰黑的天下翻滚、挣扎,消散无踪。
被污染侵染发黑露红的土地,远处拦腰截塌的城市建筑,天边铁锈色厚众云层,清晰地显现在他们的眼前。
污染灾变区域的所有皆被笼罩在层叠的、如血痂般的暗红里,空气和土地都带着肮脏的粘稠。
领队王沉沙在不远的周围巡视一圈,对这片陌生的灾变污染区域的等级做出初步判断。
“污染浓度处于随机上升或下跌的不稳定状态。”王沉沙调试着腕间的检测设备,“但最低也比我们基地特遣队探索记录里最高等级的污染浓度还要高至少一级。”
远处传来令人不寒而栗的诡物嘶吼,细微的啼啭如孩提的夜泣,污染的尘埃在空中震荡逸散。
“我们得抓紧时间。”
罗屏从储存舱内取出特质的试剂,清洗车厢内外的血迹。
透明的清液从被掰开的安瓿里倒出,与半涸的血迹相触顷刻汽化。
斑斑血痕与残留的纤维组织在雾气萦绕中迅速发黑、蜷曲,如泥皮般干燥剥落。
清除剂能够掩盖血腥和尸体细微的腐臭,罗屏换掉脏污的衣裤和他物丢弃焚毁,防止其他诡物或异变生物被血腥味吸引。
他蹲在将熄的火堆前,用越野杖挑翻火星闪灭的灰烬。
飞灰在尘烟里飘散,罗屏时不时看向苗翼的尸体,眼睁睁地看着刘霜剥脱开黏合的作战服,将苗翼身躯里的血彻底放净。
那副被寄生体占据的躯体面部彻底塌陷,裸赤的身体干瘦如柴,突出的骨骼和游走的雾丝似要将那层虚挂的薄皮顶破。
刘霜轻巧地开膛破肚,取出保留紫红雾丝的内脏器官,被迫暴露的雾丝干缩齑碎,簌簌地落在她的手背。
灰黑的肺部被紫色的脉状细丝覆盖,肝脏肿胀变形,破损的胃壁附着厚实的紫红绒毛。
“胃肠粘膜层的寄生密度太高,暂时不分开,进行整体切除。”刘霜说着,将膨大的胃肠放进黄阿豆撑开的黑色密封袋。
“可以。”黄阿豆点头示意,他的脸色发白,手却很稳。
特质密封回收袋内壁覆有吸收液体的纤维层,袋口标有可书写的编号标签与条形码,可供实验室在取到器官与遗体后辨识入库。
谷逢春在旁下刀肢解尸块,刀刃顺着骨骼间隙和肌肉走向,精准、利落地贴着筋膜层割过。
黏稠、滑腻、冰冷的□□在手套表层凝成薄膜。
黏连在踏板和方向盘上的断臂残肢也被割下。深扎进钢架结构的纤维组织无法轻易割断,谷逢春只能剜下那层皮肉,连尸体的完整也无法保全。
尸块与器官经过黄阿豆地适当简单处理,分装进回收诡物和人类残骸的裹尸袋进行临时性的压缩。他蹲在地上,细致地记录编号与名称,按身体部位分类存放。
M63-LIV-01、M63-LUN-01、M63-SPL-01
——来自第六特遣队、第三回收小队的苗翼的完整肝脏、肺脏及脾脏。
随后,他将零散的裹尸袋码放进刻有“新生物危害·A级感染”字样的金属箱里。
出于苗翼最后的遗愿,他们需要将他的尸骸带回基地,交予他的家人;出于基地实验和探索灾变区域的需要,他们需要将诡物的苗裔和枝端带回实验室,为人类多搏一丝生机。
在污染灾变区域逝亡的特遣队员遗体不过是生物质,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是需被及时处理、带回的稀有实验样品。
刘霜褪去沾染污血的手套交给罗屏处理,她看着搬着金属箱忙碌的黄阿豆和帮手的奥利弗·奥尔,在自己的呼吸声里回想起在基地跟从恩师学习的过往。
她曾在课上问,为何需要在危险的灾变区域还要仔细处理队友的遗体,为何要冒着被拖累殒命的风险带上死人的肉块。
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满头白发,眼中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只说,基地需要。
课后私下又无意间说起,所有死在外边的人都希望有人能够把他们带回去。哪怕只是一块压缩过的、贴着编号标签的、硬邦邦的黑压缩块。
至少证明在这灾变后的末日里,幸存的人类还存在价值,而不是被抛弃在灾变污染中喂食诡物的无用之物。
他们特遣队员若不得善终,死后的结局大抵都如此,大差不差。
能够被回收、被实验、被认领,在基地居民和亲友的哀恸里风光下葬,已是不错的好下场。
灰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腾起一缕细细的青烟。罗屏用靴尖碾平灰烬,跺脚将尘土扬开,像是在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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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车具的状况并不理想。
罗屏蹲在车边,手电的光柱扫过车身。
与岩壁的摩擦和急刹急停致使外装甲和车轮磨损严重,紫雾的寄生纤维破坏了内部钢架结构,凹陷外壳上糊满的黏稠荧绿分泌物。
备用的汽油与轮胎皆完好无损地安放在车尾的储物舱里,替换后尚可使用,制动系统的非致命损坏仍可修补,最严重的是发动机和内燃缸被藤蔓类的诡物裹死。
那些触须般的暗紫藤蔓有成年男性手臂粗细,表面布满吸盘与倒刺,缓慢地蠕动、收缩、膨胀,像是活物的肠子,刃戳不进、刀砍不断,无比坚韧。
“是肠绞藤,喜爱热源或震动源,我们通常能在地震源发现这种诡物。”提防紫雾再袭的尚齐成凑近些,蹲在罗屏身侧,仔细打量附着在车上的藤条做出判断。
“这种藤类诡物通常不会主动攻击生物,但体内有螺旋纤维蛋白结构,壁表由类似蛛丝蛋白的纤维编织而成,韧性强度极高,一旦被缠上很难挣脱。”
“应该是刚刚车辆发动机和车轮过载运转产生的热量与震动吸引来了它们的固着。”
关于诡物及异变生物等新生物的分类、具体名称及习性等知识,正规新生物专业出身的尚齐成是特遣六队里学得最好、记得最多的队员之一。
当年尚齐成从第九基地的最高综合大学被授予硕士学位后,他的导师、诸多专业教授及院长皆在推荐信中对他极尽褒扬之词。
学界权威巨擘曾诚挚地邀请他加入课题项目团队,在其指导下攻读新生物专业的博士学位继续深造,并许诺等尚齐成获得学位后保荐其入职基地最高研究院。
只不过出于某些复杂的隐秘原因,尚齐成收到录取通知后选择延迟入学,未能遂愿。
“怎么拆?”罗屏听不懂尚齐成满口的弯弯绕绕的专业知识和术语,直截了当地问。
“拆不掉。”尚齐成站起,拍拍掌心的灰尘。
“这辆车废了。”他说得相当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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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车停在崖边,发动机舱盖被暗紫的肠绞藤撑得变形。
藤蔓的根系深没进舱内,搏动着吸食残存的机油和冷却液。
污染灾变区域的天空长久地笼罩着层不详的铁锈云层。云层的厚薄和颜色的细微差异在经验丰富的老资历眼中,即是最可靠的指向标。
腕戴设备的通讯与定位功能失效,机械地显示日期与时间,时刻监测着队员的心律、血氧饱和度、环境温度和污染浓度估值。
车辆的失控与方向感的错乱致使他们从原本轻度污染灾变区的边缘误闯进了中度污染区域的腹地。
污染浓度的估值仍在向更高的阈值爬升。
设备显示时间凌晨两点左右,特遣六队回收组成员相继整顿一番,一同商量、评估实际情况后,毅然决定弃车。
每个人都知道留在原地是等死,弃车徒步穿越是找死。但找死还有可能找到活路,等死就是只能等待死亡,没有任何悬念。
他们调整防护过滤面罩的工作模式,将高效过滤模式调转到节能循环模式。面罩的滤芯数量有限,使用殆尽后无从更换,他们需要精打细算。
挑选物资行囊和装备包裹里必须的弹药、粮水、药剂以及队员的遗骸,物资根据每位队员的身体情况和擅长专项被重新分配。
流离人从晕厥中苏醒,双眼干肿地盯着粮食和水壶,不敢轻易地冒犯讨要,也不敢在灾变区离开太远,默默地跟从在队员身后。
天蒙蒙还未完全亮时,锈腐般的云层压得愈发低垂,几近触及废弃城市高楼的顶端。
夜晚的黑暗从浓黑变为深灰,再淡化为灰褐,最终从暗黄里透出些许的光亮。
他们路遇一座基地未曾记录在案的陌生中型城市废墟。城市的边缘没有人类基地做下 的任何标识,道路指示牌被锈蚀得辨不出字迹,铁皮的残骸在狂烈的风中颤巍。
一行人在城市边缘的郊野谨慎行进。
无数楼房破碎、拧转,仅余下半截歪斜地立在荒无人烟的废墟里。墙壁、路面爬满植物类诡物或异变生物的根系,深扎进混凝土,将平整的低保撕裂、拱起。
横腰截断坍塌的建筑轮廓在低沉的云层与遥远的漆黑海平面间摇晃出道道参差不齐的残影。被污染影响发生异变的啮齿类与昆虫类偶尔从裂缝与孔隙中冒出。
肥大的长尾鼠从碎石堆里窜出,毛皮灰白斑驳,豆子般的小眼猩红转动,嘴边粗硬的胡须卷曲,叼着根锈化钢筋啃食。
野草没过膝盖,枯黄与灰绿交杂。
穿过难行的小道,走在队伍前端的罗屏停下脚步,举起左手握拳,示意警惕。
所有人停步,蹲低身体。
小臂般粗长的异变蚂蚁咬穿半截金属管,布满细密、倒生锯齿的弯曲上颚张合,坚硬的钢铁如薄纸被轻易撕碎。
硕大蚁虫的六条腿尾端生有尖利的长形钩刺,深深嵌进金属管内壁,将其固定。
腹部末端具有储存毒液的鼓胀黑紫囊袋,与泌毒的细长蛰针相连,头胸及足与后腹覆盖细密的绒毛,细长的触角高速震颤,敏锐地探嗅着领地中的陌生气息。
“是大齿猛蚁的异变种。”尚齐成压低喉嗓,沉声说。
它们密布在倒塌砖墙下、混凝土路面的裂缝和车辆生锈钢构的空隙里觅食,潜伏在植被稀疏的根系间和干涸开裂的泥土孔洞里。
坚硬的外骨骼现出暗沉的黑褐,与废墟的化散不开的阴影融为一体。
“性情凶猛,肉食、有毒,不要惊扰它们。”
他们的作战服里编织有携带诡物气息的纤维组织,能够遮蔽气味,伪装成低等的同类,如若不主动招恼惹怒诡物,可安然无恙地隐秘穿行过诡物族群的非核心栖息地。
通常情况下,确实是如此。
蚁类异变生物的震颤嗡鸣如潮般涌出,起初是低沉的嗡鸣,而后升高成刺耳的震慑声浪。
黑褐的浪潮漫近,砖墙下、裂缝中的空隙里,无数双复眼闪动,将他们悉数包围。
奥利弗拔出腰侧的刀,环顾四周密密匝匝的巨蚁:“大齿猛蚁属主要分布在热带和亚热带,喜好栖息于潮湿温暖的热带或亚热带森林落叶层,就算是异变种,也不应该大规模的聚集在城镇里。”
“我建议,立即后撤,绕开蚁群的栖息区域,走其他路。”
“恐怕来不及了。”王沉沙目睹着蚁群的逼近来袭,瞥了眼落在后方噤若寒蝉的两个流离人,若有所思地端起枪,“全体注意,随时准备战斗。”
“不要硬拼,不要死战,尽可能迂回,找机会逃跑,保命要紧。”
两个只接受过基地临时基础训练的流离人抖如筛糠,年长的男性死死攥着自带的包裹,呼吸急促、脸色惨白。
年青些的女性则嘴唇发青,攥着同伴的臂膀,神情更为镇定。
奔袭的蚁群却在距离他们约十米的位置忽然停下。
最前排的巨型带翅飞蚁触角高速挥舞震颤,头颅左右偏转,带动整个蚁群摇摆触角,在族群中迅速地交换着信息,迟迟不再靠近。
众人神经紧绷,放缓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黄阿豆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两枚专攻诡物神经麻痹的烟雾弹,指节扣住保险销,与奥利弗背靠背站立。谷逢春左手横刀、右手持枪,护住身后战力较弱的刘霜。
“它们在提防我们,在询问、等待雌性蚁皇的命令。”尚齐成眼中泛起蓝意,精神法如无形的丝线,轻易地侵入蚁群的浅层精神意识网。
眼球快速、微细地震颤,与蚁群无形、流动的集体意识网达成同频。杂乱的嗡鸣在他的感知中被过滤、分界,重组为可理解的信息流。
精神法如凝成一根细小的探针,悄然刺入网络表层的节点,汲取其中庞大的信息量。
蚁皇不容置喙的指令、蚁群有条不紊的分工、猎物明确的坐标、巢穴隐秘的位置,覆盖在表层的信息熵被层层破除。
在蚁群集体意识的深处,尚齐成感受到一种原始的、本能的,近乎要撕裂整片群体意识网络的恐惧。
深入骨髓的惶乱和惊骇盘踞在蚁群意识的最核心,由通管蚁群的蚁皇率先发散,压在蚁群每一只个体的神经末梢,吞噬着所有边缘传递而来的信息。
蚁群每只个体的意识表层传递的皆是“包围”“警戒”“等待指令”的清晰信号,底层翻涌的确是无法抑制的犹疑、战栗,甚至是深刻的仇恨。
诡异的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蚁群的意识信息里有具体形状。
模糊的、不完整的,像是被利爪重创撕裂后重新拼凑的形状。它在蚁皇的深层意识里反复出现,每次重现都伴随着更强烈的惊骇和逃避欲。
上代蚁皇惨死前的恨意与遗憾随涂抹在卵囊上的液素传递给尚未完全孵化的新任蚁皇,深度融入新蚁皇意识底层,成为印刻在基因层面的、关乎于族群的传承记忆与绝对指令。
参差不齐的边缘缺失被蚁皇的想象自行填充、放大,形成怪诞的、虚幻的轮廓
那是一个,令原丛林内所有栖息游荡的诡物个体或族群皆感到本能恐惧的人形怪物。
尚齐成呼吸一滞,眼中恢复片刻清明,欲言又止,看清王沉沙眼中的问询,终是轻声说:“蚁群对人形的生物感到恐惧。”
“它们讨厌并仇恨我们。”
他从未想过,在被视为怪物的诡异生物眼中,原本处于食物位置的人类个体也能成为令诡物胆寒的怪物。
而后,蓝意再度在他的眼眸中流转。
茂密丛林的深处,灾变污染环境中发生异变的植物疯长,枝干长满灰绿的瘤状凸起,花叶扭曲畸形,藤蔓如蛇攀援,无处不在地缠绕、寄生。
林冠遮蔽了天光,零星的光斑散落在地面深厚的腐殖层上,照亮浮动的孢子与粉尘。
冷冽的银发在蚁皇及其繁衍族群习惯黑暗、对光线极度敏感的复眼中格外刺目。
流露猩红的眼瞳,烧灼着难言的噬血与杀戮欲,隐含着饥饿被短暂抚慰后的意犹未尽。
绝非诡物和异变生物的理智,和绝非寻常幸存人类的癫狂。
银发红眼的怪物身形在蚁群集体意识网记忆里极端模糊,举止行为的边界却尤为清晰。
怪物推倒了一棵参天的巨木,抓附范围延展至数百米的根系与周边交缠成密网的枝蔓断裂,粗壮的巨木轰然倾倒砸落,震荡与波动如涟漪扩散,惊醒无数沉眠中的诡物。
隐藏气息的怪物忽而散发出诱人的磅礴香味。
被纯粹、浓郁的地浊所诱引的诡物奔涌而现,它们对怪物垂涎欲滴,无法抗拒的本能叫嚣着比进食与繁衍更为迫切的冲动。
本体力量的跃升、物种位阶的跨越、生命本源的质变,对纯粹地浊蠢蠢欲动的渴望和极致追求驱动着它们以命搏杀。
蟒蛇的某类强化异变种从落叶中隆起跃出,光滑鳞片翻转开裂,边缘如薄刃,刷刷作响。
畸变增生的口部难以闭合,内里三排交错的毒牙泌淌着腥臭的涎水,率先朝怪物扑去。
银发怪物没有理睬蟒蛇耀武扬威的蹩脚独角戏,在钳制住蟒蛇遒劲粗长的蛇身后,拧断了它的头颅,厌嫌地丢到一旁。
腥骚的血液喷溅,遗落在落叶堆里的蛇躯和仍在挣扎的蟒头成为腐殖层下潜伏诡物的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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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群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