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归零
黑风衣被夜风掀起,吹乱她利落的短发,却吹不灭她肩头那簇微弱的幽蓝火焰。
渺小如萤的冥火不摇不晃,安静地自燃着。
锁鬼链乖顺地贴着她的腰侧,分细的链身缠绕在李月息的腰身,尾部的尖锥悄悄地拨弄着她裤腿上别着的匕首。
「主人,我觉得这玩意脆弱得很,绝对不如我好使,能不能让我吃掉。」
锁鬼链撒娇的声音在呼啸的海风里响起,独属于鬼器的沉闷震频直达与李月息相连的识念,带着丝邀功的意味。
「你个臭铁链,又丑想得又美。主人喜欢什么武器就用什么武器,你又有何资格质疑主人。」
幽蓝的火焰跳动几下,立刻反驳了锁鬼链的话。它的震频更快更轻,在李月息识念中响起的声音如孩童般尖细清亮。
李月息并不在意鬼器们的吵嘴,自觉地屏蔽识念中的喧嚣,任由它们在脑子里不停地吵吵嚷嚷。
自冥火与锁鬼链共同出世以来便不得消停。
两件鬼器个性不合,时常吵嘴斗殴,不是锁鬼链试图绞灭冥火,就是冥火企图焚融锁鬼链,到头来哪方也奈何不了哪方。
她摸上手腕,轻轻点了点血沼所化的镀银红镯,轻晃缀着的成串骨铃。
骨铃微小如米粒,以银链串连,与红细镯相融交缠,迎风晃动间,猛然嗡鸣。
中界历五十年前,自此界域进入归墟的魂魄突然爆发,死亡生物数量呈指数级增长。
这意味着中间界发生了不符合常理的大规模死亡事件。
寻常天灾、瘟疫、战争等事件的死亡速率都无法企及此番,短瞬间死亡的生物数量与历史上的大灭绝事件相较也不遑多让。
李月息彼时深入鬼域泛滥的诡物潮,身负清除繁衍过量威胁界域平衡的诡物之重任,与阴官们大多见惯不怪的态度一致,未予理睬。
唯独那位盲眼的阴官符越,在李月息闭关休憩的某日,急切地以头抢地,冒大不韪的风险砸开她因克制杀戮欲而常闭的殿门。
李月息上回见到一贯端庄自持的符越这般火急火燎的失礼样态,还是他保举的那只黄泉剥皮鬼阿顽不知因何叛出鬼域,私自逃脱地狱酷刑,跃入归墟不知逃亡何处之时。
严刑拷打、煎魂烤魄撬不开这阴官的嘴。
符越执拗、犯犟,自请轮转于断筋剔骨、磨摧流血、碓捣肉浆等小地狱受罚,也不愿透露剥皮鬼的去向,被李月息小惩大诫了一番以儆效尤后作罢。
不慎被卷进轮转的惨鬼时常有,那只剥皮鬼已赎清往生罪孽,若非在符越麾下做了鬼卒,本该核定六道重投归墟,转世为生。
既是盲眼阴官打定主意放走,执掌者何必不讲情面,死抓着不放,白费这对苦命魂的深情。
然而符越身为手握实权的阴官,本应为众鬼表率,以权谋私之举过于明目张胆,既不肯遮掩也不愿认错,堂而皇之地违背鬼律令,实不可取。
那日鬼域落起罕见的红雨,伤势未愈的阴官拖着残破的实躯,魂体因情绪起伏过烈激荡,三魂七魄险些在李月息面前崩散。
勉强稳住魂体后,符越万分遑急地再度向李月息禀告中间界数以亿计的魂魄涌入鬼域,险些撑爆某座黑碑的紧急事态。
李月息对符越的慌乱感到匪夷所思,她甚至怀疑符越如此惶急是因他所钟爱的剥皮鬼阿顽逃匿的最终去所就是中间界。
牵引中间界的大黑碑被她设在鬼域焦土的中央,高逾三百丈,通体漆黑,碑身四面铭刻满鬼印咒文,及时地更新反馈界域的死亡信息。
她亲眼见那巍峨黑碑上的纹路如活般剧烈跳动,特殊效用的符印咒文极快地混作一团模糊的红光,昭示着黑碑承负的过载。
鬼域历不过几日,中间界的人口已消减超过总数的五分之三。期间,经由归墟六道重投入中间界得以诞育出世的新生儿却寥寥无几。
中间界再这么只死不活下去,此界域的人类种应该会很快绝迹,生存在中间界的多数物种也会彻底灭绝。
鬼域遵循惯例,不插手异界的事端。众阴官鬼卒皆漠然地视而不见,如往常般各司其职,忠实地记载各界情况,维持归墟的轮转。
李月息亦不例外,吩咐符越实时监测,赞了他两句恪尽职守,并不打算多管。
对于其余六大界域而言,只要中间界尚在,仍能隔绝天清与地浊互不侵扰,界域之内生物尽数灭绝亦可。
中间界的人口最终在消减总数的近十分之九后恢复寻常态势,全界域的死亡与新生在意料中重新平衡回稳。
唯独盲眼阴官符越,不顾同僚劝阻,百折不挠地执意叩拜面见,谏请李月息既身为一界执掌者,应当立即查明中间界异样,以防不测威胁。
李月息本不欲理会符越的无理和僭越,将他随意打发,但偏在近期,自中间界牵引而来进入归墟的魂魄总量又极为反常地骤然下降。
人类魂魄的数量一度直接归零。
黑碑设立以来从未出现魂魄归零的状况。
即便是归墟停摆的数百年,各界域但凡有生命存活,则必然有死亡发生,魂魄纵然无法抵达归墟,也可顺应道途感应,前往鬼域归墟附近。
据李月息所知,在她之前的历代数任鬼王执掌界域期间,其余界域曾出现过人魂数量骤减的灭魂事件。
却也只是减少,而非归零。
没有任何界域、任何修法能够完全杜绝一界生物的死亡。除非这一界域自身已倾覆毁灭成为死地,再无任何生命存活的可能。
故此,中间界人魂入归墟数量完全归零的解释,以目前她所知的情况,只可推测出两种。
一是魂魄自生成之日便与鬼域归墟存在的联系被特殊手段截断,归墟无法感应牵引,魂魄亦难以自觅路途。
二是魂魄在身死脱体的瞬间被非寻常的某种存在以某种封禁的术法或器具捕获,尚未来得及归从指引,便被强行炼化。
此二类截魂炼魄的恶劣行径皆悖逆七大界域基本法则,不被容许于天清地浊之间。
昔年,除中间界外的其余六大界域皆曾有天纵横才试图拦截亡者魂魄,练取魂灵精粹,以供精进修法或淬炼法器,可达事半功倍之效。
有甚者更专修困魂法,锻造抽魂摄魄的法器容具,汲取天清地浊不止,更奴役拘遣坐化大能灵身为己用,以为登临道极之捷径。
因攫取魂魄便利,其中以鬼域修者最为猖狂。
后无数贪惰之辈自诩不得志,纷纷效仿此行径,致使界域大乱,各界执掌者不得不联合剿灭此中术法、销毁拘魂法器,并皆列为禁术邪法,勒令不可接触、不得习学,违者必严惩不怠。
中间界修法自古路途紊杂繁多,且随科技飞速发展,诸多悍强杀伤武器可与寻常修者抗衡,多数修法已失落流散,从未发生过此等事端。
中间界横亘于下三界与上三界之间,天清与地浊融触衡定于此,不相侵、不相扰。
这一最为辽阔的界域自古至今常分立有诸多不同的国家、地区与民族,战争火拼频发,侵略与占据常有,从未实现真正统一。
此方界域的执掌者也不知为何,早早销声匿迹、不见踪影的年岁已逾千载。
而今在鬼域,与中间界建立关联的每座鬼域黑碑皆浮现或深或浅的裂痕,流渗暗红的稠液。
较大黑碑上的裂痕如剐蹭划痕般细如发丝,较小黑碑则岌岌可危,裂痕自碑顶贯穿至底部,再难靠差役轻易弥合。
最小、最薄的那一座黑碑则已完全崩碎,散做一捧乌青的粉末,彻底失去应有的效用。
素来阳奉阴违的阴官们罕见的众志成城,以最先发觉黑碑异常的符越为首,一致认为这一切反常都预示着一场将殃及七大界域的更大灾难。
修习预测法鬼众推算,故弄玄虚地传扬真正的归零之日即将来临。
冥冥之中似乎等待已久的指引,也终于露出了些许的端倪。
那长久岁月中埋藏下的引线,自她苏醒的那一刻起就牵系着她。
牵着她撕开血茧厚皮,牵着她走上焦土,牵着她寻觅归墟,牵着她镇压黄泉,牵着她设立黑碑。
牵着她顺应自己的本心,由着她放纵自身的任性,任着她做想做的一切。
无形之线的另一端不知延伸向何方、系连着何物,李月息有心提防,仅仅是跟随借鉴,并不乖巧顺从。
即便所指的是唯一可行的方向,若与她选择的脚下路途相悖,她亦果断地背道而驰。
鬼域的统辖运转指望不上她,平素的琐事更无需她镇场,倒不如遂了各殿各司的请愿,随心到其他界域嬉玩几遭。
李月息低头,指尖划过铁栏杆上凝结的黑色黏液。粘稠的黏液迅速缠上手指,沿着指缝和臂膀向上附爬,惹得她嗤笑一声。
指腹搓出一抹蓝火,铁栏杆上与掌间的黏液在冥火的烧灼中瞬间收缩、焦化,零碎成齑粉。
“得找个有活人的地方。”
她摩挲着指腹的余烬,目光越过断桥,看向那片如假布盖掩的灰蒙天际。
靴跟踏过生锈铁板的声响在沉寂的城邦中格外清晰,惊起在石缝间藏身休憩的成群血蝶。
血红的蝶翼振翅高飞,遮掩半边天空。
李月息拂去停落在肩侧的红意,走进那片漫天飞舞的血色里,身形随蝶群的四散消隐。
①中间界,即与现代世界类似的界域,位于下三界与上三界之间,亦可称为中界;面积最为辽阔,上为天清、下为地浊,因将上下三界从中隔开,致使天清地浊可互不侵扰,故称“中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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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