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命搏
海面被远处高天罕见的朝暮燃成铁锈般的暗红,翻腾的浪潮拍打着倒塌的桥墩,坚硬的钢铁和混凝土柱里嵌生满异变的藤壶,密密麻麻地叠压,露出骨白的尖牙。
破水而出的瞬间,幽蓝冥火疾快地掠过李月息的体表和衣物,适时将腐臭和湿漉焚烧蒸发殆尽。
冥火余焰渐次熄灭,她单手扣住断裂的横断钢架边缘,利落地翻越上残破的栈桥。
污染灾变深处的涡暴呼啸,地浊凝结奔涌,侵染吞噬微薄的斑斓霞光。
她拂过指尖跳燃的幽蓝火焰,眼中的猩红激荡泛漾,澈透的乌墨琉璃瞳望映着天际褪浅的斓光,分明是黎明将至的破晓时间,不散的黑云缝隙里只能露出焚烬将熄的天光。
畸变的羽翅诡物与鸟类异变种比翼嘶鸣,睁着数双转旋瞳眼的宽大羽翅掠过永不再亮起的破败灯塔顶端,停落在荒芜的码头上,啄食着藤壶软肉。
铁丝钢筋交错的巢窠中,初破壳的幼雏裸赤嘶喉,相互斗狠推搡,锐爪尖喙踢踹撕扯得头破血流,仰颈囫囵咽吞进重伤奄奄的同窠雏尸,啄碎尚未出世的青壳卵贪喝半凝蛋液,意犹不足地啼唤离巢觅食的成鸟乞食。
肉食性的猛禽凶枭虎视眈眈,利爪伺机捕抓窠窝里嗷嗷待哺的雏鸟,摔砸在高楼垮塌残留的壁墙上,衔勾回巢穴供弱幼的后嗣享用。
朝色再度被黑云吞噬,李月息捋了捋稍乱的短发,踹飞从阴影里扑出的长脚蜘蛛。
蜘蛛形态的诡物被踢得仰翻,密密麻麻的复眼迟钝地流露出罕见的惊恐。李月息抬脚踩碎那颗蜘蛛头,甲壳碎裂,浓稠的紫绿色黏液流出,生着钢毛的长肢在她脚边抽搐。
下三界域栖息的诡物各有品类族种,各界域更有独有的特殊种群和异变个体。
可无论是下三界普遍分布的无害血蝶,抑或是界域其他共有或特生的诡物物种,都不应出现在中间界。
涌进中间界的地浊突破峰值,远超中间界能够与天清制衡的均值。中间界原有的生态自然循环平衡被摧毁,地浊如稠浆般上涌,而越发稀薄的天清未能下沉调和。
鬼域与中间界域相去甚远,两者间甚至横隔着纷乱失序的魔域和开慧生物为宰的妖域,自古闭塞的界域执掌者未能及时察觉拦阻地浊天清紊乱、维系两端衡序的中间界域异样也罢。
要说近千年以来与中间界域往来密切的妖域也未曾察觉到半点,李月息全然不信。
眼下在中间界域原住人类认知中,在灾变污染中肆虐横行的诡物种群,绝大多数皆是自妖域而来。
这般想着,李月息捻了捻指腹间那点沾染余烬,掐灭那簇意图趁她不注意窜燃烧杀偷窥者的冥火焰苗,转眼看向不远处摆出预备作战架势的战战兢兢四人。
满身遒劲肌肉的精壮男人遍体是脏污血垢,坚毅面庞上的惫疲倦怠难掩。见李月息逐步逼近,执拿擅于近身搏杀的短刀,卷边的钝刃横朝向外。
深邃棕褐眼中的惊骇怖惧未减退半分,灼炽地烁动着揣测与警觉,死死地护防遮掩身后因肺部病变而气息紊乱的瘦高男人。
李月息冷瞥了眼遍体鳞伤的众人,目光从被血污溅脏叠盖的臂章与肩章上掠过,勉强辨识绣纹彰示的个人所属基地、单位队种、具体编队和衔级。
第九人类生存基地下辖特遣部队第六大队正式队员。
杀意腾腾的高壮男人是位上等士官,情绪最为平稳镇静的女性则是一位难得的特遣部队与督察部队双职授衔的上尉。
被保护在队伍末端的瘦高男人衔级最高,是特遣部队特授的中校,应当是这支特遣小组的领队,而另一身任副队的男人年纪轻轻衔级也在少校。
“你认得我。”李月息在担任副队职的男人咫尺外止步,觑睨着他那双漾裹透蓝却泛着丝缕碧翠的澄澈眼瞳。
尊尚、崇敬,近乎癫狂的痴迷与信奉,此般热烈的眼神她适才在那只白玉巨蚁的硕大复眼中看到过。
掺杂血沫的高温热气呼出扑打在过载失效的防护面罩内壁,触冷氤氲弥散开来,模糊尚齐成晕眩迷蒙的视野。
面对大齿猛蚁异变种族群的集体意识网中所见到的银发怪物,尚齐成险些压制不住心底狂热痴狂的崇拜与伏低敬奉的渴望,压制上扬的嘴角,稳住打战的双腿双臂,故作静镇地朝近在眼前人淡淡颔首。
“我与您并不相识。”尚齐成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略感局促。
他眨了眨透蓝的眼,放缓起伏的语调,试图平缓因过度兴奋而尖锐的发颤嗓音。
“我在巨蚁的共享记忆里见证过您的英姿。”
李月息听了他还算诚心真意地奉承,不屑敷衍惯见的阿谀趋附,打量起他们所属特遣部队标配的行装与武器设备。
虽大多在与诡物和异变种的搏杀破损,仍能看出做工精细、耐用度不低,流水线批量生产的标准作业水平或许已恢复到灾变爆发前的平均值。
若致使中间界域复回归墟的魂魄归零、大黑碑崩裂粉碎的事况预示的只是地浊的喷发上涌与随之而来的诡物大规模入侵,纵使中间界域的修法没落遗失,此界域的原住人类亦在灾变前掌握可供自保的先进科技,具有可与强大诡物抗衡,甚至是改变生存环境条件的现代设备与武器。
纵横一整大界域的称霸族群若如往昔,不至沦落到龟缩蜷居于狭笼仄牢,依仗怪异的非科学壁障勾圈出的安全区域维生,忌惮污染质与作祟的新生物,困守零散一亩三分地。
她在围猎超出合理生态位的诡物与异变种过盛种群与强势个体的途中,曾亲眼目睹数支特遣小队人员在灾变区域躯体死亡后,魂魄却由基地障壁伸延的无数璀绚细缕捆系,牵引回距离最近的基地所在。
魂魄化作溢彩流光,与耸高入天穹、沉插下地底的基地障壁交融合汇,为斑斓的障壁增彩添色。
散落在高危污染灾变区域内,初步发生可控异变适应剧变环境生存的零星聚居地里被基地称作异民的新生物人类种,死亡后魂魄脱体亦不赴往归墟。
连同李月息屠戮的诡物和异变种魂魄,悉数被就近的基地障壁揽引吸纳。
围拢覆盖生存基地的障壁在吞融海量魂魄后荡开炫目涟漪,微不可查地向外围缓冲区域扩延,确保模拟灾变前的生态环境与维持自然循环的前提下,拓展适宜人类居住的地域方界。
穿障壁而过的大气、云层、江河等流动物皆在特定区域范围被净除地浊污染质,显露出灾变前原有自然生态样貌,却在奔离障壁罩护范围再度被侵染。
李月息在途径这些如同国邦净土般伫立在灾变污染中的生存基地时留心观察,亦遣派了鬼域随行的下属探查中间界域现状情报,在她奔袭的间隙及时汇报。
极大概率致使诱发生物异变的污染质无法闯进障壁之内,而除了人类依据基地建造初期遗留下的绝密,在生存基地边缘障壁较为薄弱处开辟出的数条密道门户外,栖居含括其中的生物也无法轻易通过天空、地壤或是流水离出障壁之外。
这种障壁类似于修法练修到极致的大能修者所能置设下的隔绝结界,又像是中间界域人类灾前进行模拟人造生态循环系统实验所使用的护罩。
顶级修法与先进科技的集大成结合,构筑起中间界域原生人类种最后赖以为生的栖居地。
而散立在人类生存基地障壁底部的各处道门皆由基地高层划批特遣部队严加驻扎把守,非执有基地最高议会审批下发文件的私人和官方各部队不得随意出入,违者从重量刑判罚。
据第九人类生存基地最高议会官方颁布的律例,擅闯、搅乱影响特遣部队日常巡逻与任务执行者,轻则缴纳巨额赔偿金,祸及家中亲眷与子嗣参与基地选拔考核。
重则视情节和具体造成的后果而定,被放逐至流离区域,或直接驱出基地,流放到污染灾变区域自生自灭。
在李月息看来,所谓污染灾变不过是地浊含量的超标。
归根结底仍是与地浊天清的动荡突变与紊乱失衡脱不了干系。
“你和我见过的某只小蚂蚁很像。”李月息盯着尚齐成的眼瞳说。
她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真切笑意。
关在黑间里的巨蚁正情不自禁地摆舞触角。
“您是其他基地的修法者吧。”王沉沙竭力喘气,迫在眉睫地生命威胁令他顾不得体面礼仪。他虚弱地搭靠在罗屏肩背上,肺部病变的刺痛使他呼吸困难。
发现并收集基地未有记录目击和相关习性载述内容的全新诡物种的欣喜被濒死的阴影冲淡,站在学界异变假设中应诞育而生的异民面前,王沉沙感到背脊发麻的一阵后怕。
对银发怪物实则是异变或融合适应污染灾变环境的产物的猜想还需进一步证实,但在此之前,他们仅余的四人恐怕将要全军覆没在此。
继续迷失在污染质浓度如此之高的灾变区域是深陷死地,如若眼前悍强到诡物与异变种皆被震慑不敢轻易靠近试探的银发人意欲杀他们如杀猪宰羊,亦是亡途不归路一条。
倒不如拼出命去搏一把。
“您好,我是第九基地的领队王沉沙。”
王沉沙嗓音嘶哑,不得不以大张口呼吸,鼻喉间开始冒出大量血沫,言语断续。
“我想要与您做一笔,您稳赚不赔的交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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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命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