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沉海
乌漆墨黑的汹涌海潮掀翻起滔天的骇浪。
透亮碧蓝的海洋被污染锈蚀成铅灰，潜伏在深坠海底的巨型诡物缓慢翻身，搅得海底暗流湍涌。
断裂的跨海大桥斜插在海岸，桥面上堆铺满各类诡物及异变种的尸躯。先前试图围捕剿杀猎物的毒喉獒群尽数被斩首，喉管被蛮横地撕裂，腹腔洞开，心核破碎、腥血肠流满地。
脊椎、利爪曲扭，细密的皮毛被完整地剥扒下丢弃。狰狞骨裂的头颅堆集，浊黄眼珠圆睁怒瞪灰天，锋利可怖的獠牙悉数被掰扯断裂。
李月息凌立于倾斜的钢铁栏杆上，单脚踏着毒喉獒族群首领被压碾得半塌扁的颅脑，停落在指尖的最后一只血蝶悄然碎散。
血蝶鳞粉散播着各处新生物栖息地的情报。
毒喉獒脑髓骨腔里的精粹被锁鬼链吸取，散分的细链织交成编锁，挂悬着成串长短不一的断齿，打碰撞砸出敲击声响。
尖锥戳弄晃悠的上百副诡物心肝，尸血喷溅弄脏链身，幽蓝的火焰悄然攀附，嘲哂着烧焚掉锁鬼链沾染的腥污。
红细镯震颤，与镯身交缠的银链骨铃摆动晃摇，一缕血丝自她的腕间垂落，触地顷刻聚凝为血红的受孽池沼，狂祟的群鬼嘶嚎着扑出，在尸山间挑挑拣拣。
群鬼在肉堆里翻找、戳拍，嚣闹着不愿吃下劣质的诡物血肉，嫌厌地掸远各类诡物与异变种新鲜的尸躯，血沼则紧随群鬼的飘荡，极快地蔓延吞噬桥面的血瀑与死骸。
受孽池中昔日被困缚压制，饱受血沼磋磨、饥饱难料的群鬼，自炼制半途的鬼器被李月息收归加以炼锻后随其闯荡杀屠，被腥血死气侵染，不愁吃喝饱腹，意求血如醇酒香、肉胜鱼羊美的佳肴盛馔。
旧时被困缚在血沼底部与鬼群日夜争斗，饥不择食的艰苦岁月不复，而今过上敞开肚皮胡吃海喝的日子，口味亦被养得更刁钻、挑剔了些。
李月息不理睬这群鬼器一贯的闹腾，左腕微抬，散觅的群鬼与涛涌的血沼被尽数裹卷，踅回收压，唯剩锁鬼链与冥火敛收玩性嬉心，安静乖顺地偎贴在身畔。
细红齑粉飘散在喧啸的海风中，李月息垂眸盯看眼前朝她高昂头胸、狂摆触角的带翅巨蚁，一脚将那颗丑陋头颅踢进海中。
“古怪的小东西。”
眼前的大齿猛蚁异变种受特殊地浊涡流的影响，在特定意志的控制下发生二次异变的时间至多不过半月，体外表征及基本形状却已经基本脱离了原本巨蚁族群的黑褐外骨骼与巨颚特征。
白脂玉料似的躯身，透出瓷胎般的莹润，腹尾体腔银液流转，如碧翡的复眼剔透，层叠倒映着沉坠的灰天、桥面的尸山与模糊的身形映影。
背部六片薄翅拢合半开，幅宽超过其体长数倍，强韧的翅面半透，银白细丝交织的络脉内悬浮无数微粒，随震颤缓缓飘逸。
与原有生物异变种相比，现在的这只巨蚁个体从物种层面来论，更接近于诡物。
在李月息看来，它属于能够勾起她兴味的、有些意思的小玩意。
它翻山越岭固执的追随了她一路，李月息早就察觉到身后这只甩不掉的小尾。
最初它从断桥的边缘翻上来，险些被愤怒的锁鬼链直接刺穿，尚未发育完全的翅展扇动，勉强闪躲避开致命攻击后，被掀翻打落进海涛中，又浑身脏水地爬回桥面，执拗倔犟地往李月息身边凑。
外骨骼上被锁鬼链尖锥戳割的伤痕超速愈合，折断的对足和翅脉也极快重接。纵使被李月息屠宰毒喉獒等诡物和其他异变生物波及，它生命顽强不死，不屈不挠地靠近李月息，杀几只偷袭的毒喉獒，拖到李月息眼前摆动触角献殷勤。
冥火见状在李月息的识念里大唤坏事，不等李月息的授意，窜冒缕焰苗，将巨蚁白玉般的外骨骼灼烧得焦黑。
被冥火炙烤的小惩大诫后，它聪敏地意识到擅自掺和的自作多情搅扰了李月息围猎的布局和快意，悻然垂首道歉，趴躲到在旁的栏杆间耐心等候。
咸腥的海风拂过面颊，掀卷起风衣利落的下摆，胡乱地吹乱着她略为黯淡的银发，裹挟着漂浮微粒扑进那双无澜的猩红眼瞳中，生出些燥涩。
李月息在巨蚁碧绿的复眼底部瞧出了不对劲的异样。
那对占据大半头颅的苍翠碧绿间掺杂着些许不属于异变种或诡物的蓝意。
发生二次强向异变的巨蚁，其生命层级应当向更高生态位迈进。此种非单次的强向异变现象并不仅局限于异变生物，虽说概率微低、情况罕见，在下三界寥寥几个地浊最为浓郁的诡物栖息地内也曾见过数个。
但能够如巨蚁般在意识层面实现突破式的跨越，主动寻来展露归服意愿的个体，显现出的智慧远超诡物或异变种范畴的，她明确知晓的存在仅有一个。
就是数日前被李月息撞见在人类生存基地附近缓冲区域设置诱饵，在污染稀薄灾变区域横行无忌的紫瘴。
那株根扎高天的紫瘴原种族为下三界妖域栖息瘴山的特有诡物种紫雾，经妖域中人特殊培育，以散孢寄生、捉弄活物为乐，生性喜食血糜。
初诞时被妖域执掌者某位权高位重的同族掷重金购置驯服，收作伴生的爱宠，被溺爱得暴戾恣睢、任意妄为。
李月息初登临鬼域执掌者之位后，首次赴往妖域便教训过这冒犯的紫瘴一通。
在妖域有上主管制，再跋扈专横却仍受到管理制约，不至于酿成大祸，惹出小事端总有人替它收拾烂摊兜底。
而今这任性的紫瘴不知如何逃脱缚笼，与诸多其他诡物一般，随地浊上涌波流至中间界，饥辘凭本能捕猎诡物与异变种时受挫，误打误撞诱引人类生存基地外派探索的特遣部队陷进癫幻，初尝食人糜便染上瘾。
恶劣的紫瘴不满足于单单饱腹，餍足却闲暇无事寻嬉贪耍，意欲故技重施，捉弄特遣队伍的半途被李月息逮个正着。
餍足恶劣的紫瘴不满于饱腹，闲来无事寻嬉贪耍，意欲故技重施捉弄特遣队伍时被李月息逮个正着。
恰逢路过的李月息恰时制止了紫瘴竭泽而渔的不良惯行。
横亘地平面的倒悬巨树被拦腰砍倒，如触须般飘荡的雾瘴坍缩成一缕细若游丝的淡紫，虚缠在李月息的腕间，轻贴着她的掌心飘游，又在指间绕裹两圈，讨好地蹭蹭。
淤积的紫红淡退，紫瘴挲磨着李月息的指缝，末端得寸进尺企图钻进袖腕时被突冒出的冥火灼烫得哀泣求饶。
“嘶嘶。”巨蚁喋喋不休地控诉着紫瘴不知分寸地阿谀谄媚，不遗余力地传达着它衷心真诚的敬畏与崇赞。
李月息本以为这只糊里糊涂就要追随她的死心眼巨蚁不过是与紫瘴类似的特殊变种。
但她却在这只异变巨蚁剧烈激荡的意识层中觉察到几缕独属于人类修者的精神丝。
中间界的人类修者与接近于诡物存在的异变种在某些特殊状况和精神法的失控下，本该相斥的个体独立意识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接系合融。
原本仅仅是稀有的特殊变种可能是下三界亘古未有过的无二存在。
她顿时觉得眼前这只圆头圆脑的小蚂蚁摆动薄翅触角示好的模样生出几分萌趣，着手切断那人类与巨蚁的意识连结，将其收进纳器容物的黑间里。
「讨厌蚂蚁。」锁鬼链率先道。
「你也很讨厌，但附议。」冥火悬空跃动。
与生俱来的弑杀**翻涌如脚下狂啸的汪洋与耳畔呼号的骤风。
李月息遥望着那些渐近的浑浊浪沫，扯散指间纠缠的紫意，抬脚踩碾毒喉獒首领壮硕的躯身，听见曲折海岸边诡物群的躁动嘶鸣。
冥火与锁鬼链立即噤声隐身，一瞬不动地被大张的黑间含括收进。
海岸附近设界围猎场范围的诡物与异变种被震慑惊散后所剩无几，却被四个身上冒血的擅闯者引回。
原本这座废弃的城市遗址内最新鲜的人类，是她脚下这头毒喉獒首领临死前正在啃食的半截裹在尸茧里的干肉。
智慧较低的诡物与异变种迟钝地警觉，感知到断桥上弥散的腥血与死亡气息，顿作鸟兽散，潮退般仓皇逃离。
浪□□吐腥臭的海雾，远处海岸边堆积无数嶙峋惨白的鱼骨。
巨型鲸类异变种的尸身在波涛中半沉半浮，弯曲的脊背拱出海面，灰黄的腐烂脂肪层在涌流中浮掀，露出底下隐遮的无数水生诡物。
它们频繁地蠕动鼓胀如球的躯身，凭借布满细密尖齿的口器在肥厚的脂肪与朽腐的烂肉中钻进钻出，遵循本能抢夺更多的食物。
腐烂发臭的骸骨和尸肉随浪潮漂浮，撞上爬满藤壶的桥墩。
污浊的海面之下，某头庞然巨物寻衅般搅动着海底的暗流，一霎而过的黑影消散成雾状的稀薄暗色，海绵朝黑影的中心塌陷。
她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掀腾而起的滔天巨浪瞬间吞没了她，海面陷入诡谲的寂静，不再翻起波涛。
上浮的泡沫遮挡视线，幽蓝的火焰从海中炸燃开，冷冽蓝光如漫天星点照亮了被污染的污浊海渊。
诡物收缩鼓胀的头顶长满粗糙的瘤肉，堆积成纵横交错的褶皱，更为庞大身躯沉浮在更深的海域。
畸变的诡物形似巨型深海多足蛸，长年栖居不见天日的深海，视觉感官极度惧光，每层重叠的厚肉褶皱里皆嵌藏着两颗如黑石子般的小眼睛。
成千上万的眼珠被冥火的光耀一惊，所有小眼剧烈缩藏进褶皱深处，上百根强韧的触须表面覆长密麻的吸盘，混乱地拍打蚀崖、搅动海水，制造失控的涡流搅毁周遭的所有。
黑间里的锁鬼链身和尖锥铭刻的鬼印咒文浮游烁耀，冥火腾聚凝如旭日，幽蓝腾燃闪灼。
鬼器们蠢蠢欲动，现身在李月息身旁周旋，意欲要加入战局，被李月息拦阻封禁。
在维系清醒理智的堤坝溃塌前，她需要真正意义上足以构成威胁的诡物和与其酣畅的搏厮来发泄压抑已久的杀欲。
这头潜伏于深海的诡物，是李月息以磅礴血气和精粹地浊为饵故意引来的。
手中执握的匕首已直截扎进那头巨大诡物的头顶。刀尖刺入两块隆起的瘤状肉团的间隙，锻造特殊物质灌输进诡物的头脑神经，迫使它愈加狂躁。
诡物黏稠的黑血喷涌而出，瞬间蒸发成腥臭滚烫的海雾，灼热的高温令海水滚沸。无数细密的气泡从海雾中生发、破裂、再浮冒扩散。
李月息随波上浮，顺手拽住一根锋利的背鳍鱼骨，翻身下潜狠劲凿进诡物的主体躯干，贯穿层层软骨的防护和致密的肌肉，钉进坚硬的主体骨骼。
李月息拔出匕首，蹲骑在它的头顶，根根砍断向诡物不断拍击、挥舞的触腕。
强韧的肌肉剧烈痉挛，被斩断的半截肉须吃痛甩动，浊血搅得污海更混。脱离躯体的长肢在落坠前被成群的怪鱼撕咬抢夺，拖拽进深不见底的海渊巢窠。
缩紧收放的无数吸盘驱赶妄图趁危分羹咬肉的其他海生诡物与异变鱼类，李月息结实地接下抨砸的触腕，将断须向上连根拔扯。
她将诡物肥厚的躯肉块块肢解，顺着庞大的体身下滑，探找到那颗缓慢砰动的膨大如鼓的黑色心脏。
诡物赖以为生的心脏被黏膜包裹，凝聚孕养着新生物的最原初的本源与后嗣。
李月息将其掏出，捣毁了它。
不再跳动的心脏在她的掌中如同被揉挫烂的破布，腥血与碎肉随海流流散。
这头称霸附近海域的诡物体型虽大，却不具有相对应有的高等智慧。
它只知胡乱甩舞强力的触腕肉须，空有尖端的蛮力，缠绕、诱敌与瞄准招式全无，战斗意识接近于零，庞然大物的躯身也未异变获得瞬时再生的能力。
李月息深感无趣，泼洒手中的烂肉喂鱼。
她丢掉手里崩刃的匕首，漂浮在海中，看着诡物孤零零的躯干在漆黑的深水犹如一座倾颓的楼宇，与无数被血腥味吸引而来，蜂拥而上的怪鱼异蟹群堕沉入暗渊。
她转身朝海面浮去：“烧了吧”
冥火轰然爆发，将整片海域映成幽幽的蓝色。
被殃及的海生诡物游散四逃，沾染火星的烧焚成稀薄的烬灰，连同汪洋烹煮沸腾。
巨型诡物的躯干在海中火焰的烧焚中痉挛、崩解，被点燃的触须碎块缓缓下沉，恍如漫天坠落的焰火。
恭贺厮杀的无趣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