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什么日子,怎么都来找他,还真当他是圣诞老人!
然而,弗朗西斯科仔细观察了对方的面孔,才将声音和人对上号,认出面前的是米格尔,暗暗吃惊。
米格尔的样貌跟他记忆中大相径庭。他似乎瘦了一圈,尽管还是身材高大,衣服却显得空荡;双颊凹陷,眼下发黑,他对自己微笑时,弗朗西斯科仿佛看到一具骷髅露出了笑容。
米格尔却两眼放光,似乎很高兴。
“好久不见。”米格尔看了看他身后的店铺,“你不是对烟没所谓,为了她想戒就戒了嘛。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岱夕?怎么,果然女孩长久不了,还是烟好抽吧?”
弗朗西斯科不置可否。
“烟,借我抽一根?”米格尔抬抬下巴。
“没买。你什么时候见我买过烟。”
“不要那么小气,只是一根。”米格尔不信,“我明明看到你从店里出来,还能没买烟?”
弗朗西斯科不废话,抬起手,米格尔定睛一看——他两指间提的居然是一包糖果。
“……”
比起眼前看到的,米格尔脑内的世界显然另有一套逻辑,他笑了,继续道:“弗朗西斯科,你还是那么会耍把戏,烟肯定在另一个口袋吧。”
弗朗西斯科跟他解释不清,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十欧元,干脆整张递给了他:“你自己去买一包吧。”
米格尔捏着十欧元,表情一时混合着惊喜和厌恶,悻悻笑道:“家里有钱就是不一样哈。”
弗朗西斯科懒得再说,抬步就走。米格尔好不容易遇上他一次,哪能就这样放过这条肥鱼?他烟也不买了,把十欧元在衣服里藏好,快步跟上弗朗西斯科:
“弗朗,既然你这么不缺钱,要不要看看这个?比烟爽快多了。”
米格尔掏出一包透明塑料袋,里面有一团团黄绿色的块状物,形状有点像迷你松果,表面泛着白霜。
果然。
一看到米格尔现在的面孔,闻到他凑近时身上飘来那种令人眩晕的焦油味,弗朗西斯科就有所猜测,现在更毋庸置疑了。
弗朗西斯科皱起眉头:“你用这个多久了?”
“三个月吧。可爽了,就是太贵。”
弗朗西斯科直接看向米格尔:“我劝你趁早停下,这是成瘾性的。”
“那又怎么样,烟和酒不都是会上瘾的。”
弗朗西斯科盯着他说:“这和烟酒不是一个级别的,它会损害你的神经系统。你会记忆力下降,情绪不稳定,甚至出现幻觉。你现在用这个,以后想停可由不得你。”
“不愧是著名医学教授的儿子,专业术语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米格尔哈哈大笑,眼睛却没在笑,而是紧张地盯着弗朗西斯科,“只要你不用过火,不会出大问题的。你试试看,这包我请你,试一次又没有损失。”
“我不可能用的,别白费力气了。我就奉劝你一句,如果还想要命,就赶紧停下来。”
即使弗朗西斯科心知肚明,对于已经成瘾的人,最后这句奉劝说了跟没说一样,他还是忍不住补了这一句。说完,他就加快步伐,不愿再与米格尔纠缠不清。
“话别说这么绝对嘛。之前一起玩的好多人,一开始也不敢尝试,最后不还是没忍住?现在一个个都缠着我要。”
闻言,弗朗西斯科猛然想起思念烟草店店主说的话,慢下脚步,回头问道:“你知道加布里埃尔最近怎么样了吗?”
“口香糖啊……”
米格尔见弗朗西斯科终于对什么感兴趣,又是自己知道的话题,非常满意。他慢悠悠道:
“他爸生病了,好像是干体力活受的伤,需要手术。他们家本来就穷,现在更缺钱了。口香糖好像会帮杂货店老板打杂挣点零钱,就一点点钱,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高兴成那样的。其他,我想想……”
仿佛多说一点就能把弗朗西斯科留久一点,米格尔竭力想着,继续道:“还是像以前那样,总是喊饿,就只有我还高兴给他点东西吃了。你之前那么照顾他,现在只顾自己的事,很久没管他了吧。你不知道,救人不救到底,不如不救吗?”
说完,米格尔的嘴角如以往那样挂上了讥讽的弧度。
弗朗西斯科少见地没有回嘴。
米格尔说得没错,他决定重拾学业以后,过去混在一起的同伴,除了现在跟他在同一年级读书的塞缪尔以外,他都再没有过联系,更别说关心他们的处境了。学习和工作已经占据了他所有时间,让他过着近乎离群索居的生活,他再没有心力去关心其余。
或许这也只是借口,内心的某处,他刻意跟过去切断联系,因为他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
“我知道了。”弗朗西斯科说。
身边的米格尔似乎对他平淡接受的反应有些惊讶,还想再说什么,可弗朗西斯科已不再听了,他迈步离开。
就在这时,弗朗西斯科余光瞥见,不远处街上有个黑发女孩的身影,是岱夕。
她正向约定的超市方向走去,一面略微张望着,显然是在找他。
如果是平时,弗朗西斯科只会立刻兴高采烈地朝她奔去,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迅速决定,当下的优先级是甩开米格尔。
他有种本能,不想岱夕看见米格尔,更不想让米格尔看见岱夕。
他正想不着痕迹地改变路线,可岱夕已经望见了他,停下脚步,远远朝他露出笑容。
这下,不可避免地,米格尔还是看见了岱夕。
米格尔对外界的反应似乎变慢了,他先是麻木地瞥了远处的女孩一眼,一开始根本没认出来,却忽然眯起了眼。
一瞬间,米格尔的表情变得极度阴沉,就像看到什么碍眼的东西,使他五官都略微偏离了原来的位置。然而,这份阴沉只是一闪而过,他的嘴角随即抬起一点点弧度,眼底转为些许兴奋。
米格尔发现,身边的弗朗西斯科极其罕见地有些焦躁,似乎想快点离开这里,他与自己见面以来一直维持着漫不经心的表情,此刻却被这份焦躁不安破开了一丝裂缝。
弗朗西斯科不再管他,大步向岱夕走去,米格尔也没有再跟上去。
“先生,女士。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米格尔高声喊道,寂静的街道中,仿佛不散的阴魂在身后飘荡。
弗朗西斯科情不自禁加快脚步,走到岱夕的身边,拉起她的手走了几步,走到隔壁宽敞的街道上,思念烟草店那条小巷在视野中消失,他心底异样的反感才逐渐减轻,终于觉得胸口舒畅一些。
岱夕一直默不作声地被他拉着走,直到这时才开口问他:
“那是……米格尔?”
“没错。”弗朗西斯科点点头,有些意外,“你居然能认出他。”
岱夕皱了皱鼻子说:“是呀,我也不想记得这张讨厌的面孔,可是很不幸,我还认得他。”
岱夕本来就擅长记人脸,米格尔又着实给她留下了一些不愉快但印象深刻的记忆,尽管平时不会去想,见到了还是难免浮现。
“你讨厌他?你们不就说过几句话吗?”弗朗西斯科奇道。
“……看着就讨厌。”岱夕没有细谈,停顿少许,又说,“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有点奇怪,他现在的样子,我总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在哪里见过?”
“就有这种感觉……具体在哪,完全没有头绪。可能之后就突然想起来了。”
说完,岱夕看向弗朗西斯科,看了一眼却停下了脚步,望着他的面孔,似乎有些想笑。
“怎么了?”
岱夕憋着笑道:“弗朗西斯科,你白天不是去当导游的吗,没说还在打另一份工搬砖啊。”
弗朗西斯科闻言一愣,看向街边玻璃橱窗的倒影——他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沾了不少灰尘,头发还乱糟糟的。
一定是打架打的。他刚刚何等坦然地顶着这副模样在街上大摇大摆!
岱夕帮他抹了抹脸上的尘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停不下来。
弗朗西斯科无奈道:“有这么好笑吗?”
“对不起,对不起,很少见你这么狼狈,还是有点好笑的。”
岱夕收敛了笑声,嘴角还是情不自禁地翘起。
“遇到一些烦人的事。”弗朗西斯科心情不爽,对着玻璃理了理头发,“今天也不知怎么,妖魔鬼怪都找来了。”
岱夕忍俊不禁,马上说道:“那是因为你太好了,连妖魔鬼怪都想追着你跑。”
弗朗西斯科一怔。
中学没毕业,刚跟不良青年打完架,买包糖都不去超市,而是拐去杂货店省钱的他得到了“太好了”的评价。
他不禁想道,如果没有遇见岱夕,他现在,是不是就是米格尔的样子?
弗朗西斯科握紧她的手,想了想,问道:“你看到我跟米格尔在一起,不担心吗?”
岱夕睁大了眼:“担心什么?你跟米格尔在一起……总不会是在偷偷谈恋爱吧?”
弗朗西斯科无语半天,捏了捏她的脸颊:“赛巴斯在你家寄宿的那一学期到底对你进行了什么思想荼毒。”
“因为不是谈恋爱,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呀。”岱夕理直气壮,“至少你的品味没这么差。”
弗朗西斯科一呆,说:
“你不担心我又跟他们混在一起,重蹈覆辙?重新回到以前那种漫无目的、毫无意义、以捉弄别人为乐的生活?”
“我为什么会担心这个?”岱夕弯起眼睛,“我就是在你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喜欢上你的,事情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弗朗西斯科看着她的笑容,哑口无言。良久,他才微微弯起嘴角:
“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说喜欢我?”
岱夕的心一刹那剧烈波动,红着脸,张口结舌半天才心虚道:“……我没说过吗?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你没说过。”弗朗西斯科笑道,“可我早就知道了。”
一时无言,两人静静走了片刻,弗朗西斯科开口道:
“岱夕,我发现,我想摆脱从前的生活,可过去并没有离我而去。无论是我的家庭,还是我自己作出的错误选择,即使我拼命远离,他们仍然在影响着我。”
岱夕看了他一会儿,又看看四周,忽然说:“这里太暗了。”说完,她拉住他的手,笑道:“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超市了?”
“波尔图又不止这一家超市,走。”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走了好久,走过波尔图起起伏伏的黑白碎石路,走过光影交织的街头巷尾,最终走到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
弗朗西斯科偏头问岱夕:“圣诞集市?”
“是呀。你看,还有这么亮的地方呢。”岱夕朝他微笑,“走出思念烟草店的小巷看不到,走完卡塔琳娜街也看不到,可是一直走,就走到了。”
弗朗西斯科抬头望去——热闹、喧嚣的市集,人来人往,璀璨明亮。圣诞颂歌散在空气中,食物的香味,温暖的光晕,孩子同父母吵着要吃烤棉花糖,朋友边说笑边分享一盒薯条,相爱之人互相依偎着对摊上的圣诞挂件挑挑拣拣,欢声笑语,无比平凡。
岱夕想了想,说:“我觉得,过去的阴影可能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我脑袋里米格尔讨厌的面孔,一直那么讨厌,想起就讨厌。可是,遇见他之后我又经历了好多事,我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平时根本不会想到他。所以我想,阴影是有限的,只要一直往前走,就会被远远抛在后面。觉得黑暗仍在身边,是因为走得还不够远。一直走,就能走到光底下。”
岱夕说完,又仰起脸,对弗朗西斯科认真道:
“不过,你就不一样了。我经历了很多事,还老是想着你。因为……你可比米格尔讨厌多了。”
岱夕最后一句越说越小声,说完又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弗朗西斯科心怦怦跳着,静静听到这里,露出笑容:“我怎么记得,刚刚还有人说喜欢我呢。”
“是吗?谁说的,我怎么记不清了。”岱夕装傻。
“我记得就够了。”
弗朗西斯科凝望了岱夕的黑眼睛一会儿,执起她的手,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因为在外她会害羞,他就轻轻碰了碰。
岱夕还是好一会儿没说话,两人在集市走了一段,她才用手指轻触自己的嘴唇,掠他一眼:“还以为你一直是橙子味的呢。”
弗朗西斯科刚刚吃了颗西瓜味的糖。
被她转瞬即逝的眼光弄得心底发痒,男孩一只手臂搭在她肩上,勾过她的脖子,忍不住又凑近亲了她的脸颊一下。
“干嘛!!!当街耍流氓啊!!”
岱夕炸毛,推开他,弗朗西斯科只是笑。
岱夕看见前方的热红酒摊,伸手道:
“我想喝热红酒,我们买一杯再去超市吧……你这什么表情,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我不会喝醉!!我说买无酒精的版本!!”
回到公寓,弗朗西斯科把天使挂件给了岱夕。
“真可爱……”岱夕一手提着挂绳,一手小心地护在天使脚下,抬眼问弗朗西斯科,“是哪里买的?”
“路过一家手工艺品店。就是不小心磕坏了。”弗朗西斯科撇撇嘴。
“翅膀吗?有什么关系,粘起来就好了,还是很可爱啊。”
岱夕拿胶水粘好了翅膀,踮脚,把小天使挂到圣诞树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