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里斯本科梅尔西奥广场,最高法院前,露天咖啡厅。
遮阳伞下,一张白色方桌上五个人围了一圈,四个大学生模样的,正专注地听一个二十五六、穿衬衫西裤、留着寸头的男人讲着什么。桌边还有一把空椅子。
“三个月后的圣诞前夕,弗朗西斯科来到火车站,脑子里闪过的就是岱夕离开的这个场景……”
“等等!佩德罗学长,打住,打住,就、就这么让她走了?”说话的是这群人中性格最内敛的男孩,此刻他都忍不住打岔了。
旁边一个开朗的女孩也惊讶道:“你确定这说的是弗朗?我亲爱的学长,弗朗西斯科·里希特?”
“那个因为异常执着、睚眦必报,在里斯本大学法律系臭名昭……不是,闻名遐迩的弗朗西斯科?”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孩接上她的话,“我大二的时候观摩过他的模拟法庭,那可叫一个穷追猛打,他可是笑着把对面原告律师说哭的,那律师还是个壮汉。”
那个性格内敛的男孩说:“虽然是这样,那个壮汉本来也挺多愁善感的……”
“这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我不相信他会轻易放走什么……”
“别打岔,接下来呢?”一个女孩急道。
说话的葡萄牙女孩叫安娜,她是这四个学生中年纪最小的,只有大三,却最为聪明伶俐。她有一头卷卷的短发,双眼又大又亮。
刚刚在讲故事的佩德罗是个不拘小节的青年,他往往十分爽快,这时却有些为难,想了想,说:
“接下来的故事,你们就直接问弗朗吧。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也没办法了。”
四个学生纷纷表示非常扫兴,但也不继续问了。
“到现在我还没法相信,我们居然在庄严的最高法院门口聊前辈的**……”
“换个思路,我们只是在里斯本最热门的旅游景点之一——科梅尔西奥广场的咖啡厅聊名人学长的八卦。”
佩德罗抱臂道:“还不是你们说起弗朗西斯科整整大学四年,毕业两年,到现在一场恋爱都没谈过,说他如果不是要当法律的殉道者,就是性冷淡工作狂,甚至还讨论他是不是深柜!我这个人就是太正直,听不得有人说弗朗的坏话。”
内敛的男孩提醒道:“貌似平时说弗朗学长坏话最多的就是您……”
“咳咳……”
安娜问:“话说,佩德罗学长,你不是比弗朗学长高一级吗,怎么跟他认识的?”
佩德罗说:“我跟他上过一个私立小学,那时我们还是同班——你们现在都知道了,他在街头荒废了一年光阴,上大学比我晚了一年——他虽然马上转学走了,可他这个人就是很讨厌,只待了半个学期不到,直到我小学毕业身边还是有人提起他。所以我上大学,一看到他的名字,立刻就认出了他。那时我还很惊讶,他居然来读了法律,还以为他铁定会跟父母一样学医呢……”
“为什么大家一直提他?他小学就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不是,惊天动地的事了?”
佩德罗回想道:“小学一年级的事了。有天,我在学校里突然癫痫发作,别的孩子都吓坏了,弗朗却非常冷静地实施急救,那时他跟我一样,还只有六岁!这一事迹被我的一个老师津津乐道,后来他教的每一届学生都知道了,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等等,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别用看流浪狗一样的悲悯眼神看我行不行!我是有癫痫,可已经二十年没发作过了,我现在很健康。”
安娜说:“学长,敲敲木头,去除霉运。”
“安娜,你说得对……”佩德罗说着,虔诚地叩了叩木桌子,继续道,“你们要是大学跟弗朗熟一点,就会知道他哪里有谈恋爱的时间!他整个大学本科都像疯了一样,一分钟都要拆成两分钟用。虽然这样形容很奇怪……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学习。有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学习是有钱拿的,不然谁愿意像他学成这样。这种人,要么是过度正常,要么是极度变态。”
“难道不是出于对法律的热爱吗?我们的宪法学老师总提起弗朗学长,说他经常问他宪法问题,同他讨论最高法院在历史判例中是如何解读宪法,上诉是如何推翻原判决的。老师赞叹从来没见过这么深入钻研宪法精神的学生,让我们大家都要像他一样。”
“我同意。我们刑法老师也说,他批了这么多年刑法考试,只给过两次满分,其中一次就是弗朗学长。”
佩德罗看起来快吐了,他说:“快别说这种矫揉造作的话了,要弗朗西斯科努力学习是因为热爱法律,我绕最高法院倒着跑十圈!”
“那他究竟是为什么?闲得慌?”
佩德罗望天,并不回答。
安娜看着他,内心有个猜测,问道:“弗朗学长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她吗?”
闻言,佩德罗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他闪烁其词道:“我知道得也不多,把弗朗的嘴撬开比登天还难……”
四个学生互相看一眼,都在心里暗想:
如果是什么好结局,他们现在应该还在一起吧……
佩德罗说:“也别着急了,只要这个案子能退回重审,到时候你们跟着弗朗和我一起去波尔图实地调查,我说不定能怂恿弗朗,给你们讲讲之后的事。就看最高庭接下来的决定了。所以我们才会在这么个大热天坐在这个挤满游客的广场,等我亲爱的同事弗朗西斯科从最高法院把判决文书带出来。”
“你是说,卡塔琳娜案?我至今都不知道弗朗学长到底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执着。”
“是啊,虽然是杀人案,可既不是牵扯甚多的豪门凶案,又没用丧心病狂的变态手法,案件事实很简单,妻子杀夫,一刀致命。也没有全国闻名,举世瞩目,他到底图什么啊?”
佩德罗说没回答,只是说:“经他这么一闹,倒是离全国闻名不远了。”
大大咧咧的男孩没注意这句话,继续激情陈词:“而且,还是为被告辩护,为杀人犯辩护!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我是说,我们当律师的当然不可能跟普通民众一样想,为杀人犯辩护是很正常的事,是维护法律程序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可舆论难当,弗朗学长才刚工作啊,他有必要这样引火烧身,拿自己今后的职业口碑冒风险吗?”
内敛的男生猜道:“凶手是不是他的远房亲戚啊?”
“你看这家人案发时住哪,波尔图老城里贝拉区最穷的巷子里!可能跟桑德曼家的后代这种家庭沾亲带故吗?”
开朗的女生道:“你也真是,还拿弗朗学长家里说事呢,他把姓氏都改了……”
佩德罗挥了挥手:“扯这么多边边角角的做什么,他为什么会坚持上诉,是他想上诉就可以上诉的吗?看案情,案情才是核心!谁来说说?”
安娜说:“我读了判决书,大概就是‘卡塔琳娜·R在被害人已经晕厥后,仍将一弹簧刀刺入被害人胸部,致其死亡,考虑卡塔琳娜行凶时冷静之精神状态,与被害人之间的配偶亲属关系,判处加重杀人罪,监禁十五年’。”
佩德罗向她投来欣赏的目光,继续问道:“那么,安娜,你觉得这个案子还有什么可讨论的余地?”
安娜说:“关键是动机,被告人坚持主张自己遭受长期家暴,行凶是出于防卫,从波尔图初审法庭一直上诉到葡萄牙最高法院,到今天最高庭宣布上诉结果,官司拖了足足六年!然而因为缺少证人,长期家暴和防卫因素都没能证明,反在上诉至二审时改判加重杀人——一审还只判了普通杀人罪。我觉得十五年有点量刑过重了,可既然无法证明家暴,即使能成功退回二审重审,顶多能稍微减刑,至少普通杀人罪是没跑的了……”
大大咧咧的男生说:“你真的觉得这次上诉能成功?我上课没怎么听都记得我们刑法老师的用词,上诉最高法院的条件‘非常严苛’,除非二审判决时法官对法律的解释有严重错误,否则上诉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
开朗的女生说:“可这次不一样,你没看新闻吗?卡塔琳娜案的二审判决已经是丑闻了!国内最大的报纸之一,总部位于波尔图的《新闻报》记者报道,二审法官在作出判决时居然引用了《圣经》中的言论,说什么‘夫妻是相互联结的整体……不应随便分开’‘作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因为丈夫是妻子的头’,被告卡塔琳娜才获判这一重刑。这样的判决可是违宪!记者痛批法官以‘用过去的道德观审判现代案件,我们真的能容许宗教信仰影响司法公正?’甚至改了《圣经》里‘旧皮袋装新酒’这一比喻,说法官的行为是‘新皮袋装旧酒’,以讽刺法律包装下的大男子主义偏见,那个记者文章写得真好,读完真是畅快!”
“这么一说,上诉成功倒有可能了?”大大咧咧的男生兴奋起来,“不过,光是上诉状都很难写吧,我记得宪法老师说过,最高法院的上诉全靠纯法律论证,极其考验律师本人的专业功底。”
“你学长的法律功底就不用担心了,他写法律文书的水平可不是盖的。”佩德罗先是露出了骄傲的神情,紧接着又忿忿道,“你们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就是我每次交合同还得改三稿,有一次却听到梅斯特雷律师跟别的合伙人说,弗朗起草的合同交上去,他基本都不用改就可以直接用。”
佩德罗口中的梅斯特雷律师,是葡萄牙最大的律所PLMJ最重要的合伙人之一,桌旁这四位还在里斯本大学读本科的学生本次来到PLMJ实习,就是在梅斯特雷带领的团队。他是初级律师佩德罗的老板,也是同为初级律师的弗朗西斯科的带教律师。
“学长太厉害了,要是我以后也能这样,就……”安娜赞叹道,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大大咧咧的男孩听佩德罗说完想起:“话说,闹这么大,我们律所的形象也会受影响吧?佩德罗学长,梅斯特雷律师居然同意弗朗学长在二审判决下来之后接任卡塔琳娜的辩护律师,并为这个案子申请上诉吗?弗朗学长提出想担任该案律师的时候,他才刚拿律师证吧。”
“律师可别提有多生气了。”佩德罗的表情语气,仿佛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可弗朗根本没有放弃的打算,同梅斯特雷律师谈了整整一小时,开门出来律师就同意了。真想进屋听听到底谈了什么。”
大大咧咧的男孩说:“弗朗学长还真是敢啊。要是我遇见那么赏识我的贵人,我肯定对他百依百顺,百般讨好,才不敢跟他对着干呢。”
佩德罗无情道:“所以你才遇不上。要知道,弗朗西斯科就是大二在我们所面试短期实习时,把面试官伶牙俐齿地驳了一通,才给旁边同为面试官的梅斯特雷律师留下深刻印象,弗朗之后投门,我们律师才决定亲自带他。”
“那我还是算了,我只求毕业的法考笔试能像学长这样一次过就好了。太恐怖了,葡萄牙法学生最恐怖的地狱。”
大家一听,也跟着胆寒了一阵。随后,内敛的男生想起什么,说:
“对了,弗朗学长有诉讼经验吗?他才拿证多久,而且他不是做非诉的吗?”
佩德罗回答:“他两个都做。他最近刚打了个手术失败的医疗纠纷案,还帮患者胜诉了呢,就在你我吃饭睡大觉的时候——只是他半年前跟的那个非诉项目太有名了。”
“我知道!是英国波特酒商业巨头和波尔图本地酒商的品牌纠纷案。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刚拿律师证就能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大大咧咧的男生嘀咕道。
“别散播谣言了啊,才不是刚拿证就丢给他负责的,梅斯特雷律师疯了?六位数欧元的委托费呢!”佩德罗敲了他脑壳一下,“只是因为弗朗家里波特酒商的背景,他本人对相关知识比较了解,加上律师比较赏识他,就让还是实习生的他跟着旁听会议,起草文书什么的。他跟了足足一年,花费的精力和时间不可计量,把案子摸得比几位正式律师都清楚。梅斯特雷律师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在实习期顺便读个硕士给自己贴贴金,他说跟项目实在是分不出时间,也不是必要的,就不读了。”
大大咧咧的男生捂着脑壳争辩道:“可后来,不是说弗朗学长谈下来的吗?”
“只是最后一次谈判,弗朗想出的策略太过精彩,传言就变成‘他谈下来的’了,实际上梅斯特雷律师每次都在场主导。”佩德罗解释道,“那个项目我也帮了忙,最后的谈判我在场,还真可以跟你们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弗朗西斯科一战成名。”
“快讲快讲!”实习生们兴奋极了,纷纷催促佩德罗。
佩德罗喝一口饮料后,清了清嗓子开口:
“项目背景我就不细讲了。大致就是波尔图本地一家叫菲尼克斯的波特酒商,打算脱离合作了一百多年的英国酒商,成立自家独立的品牌。”
安娜问:“为什么要停止合作呢?”
“长久以来,波特酒业都存在一个‘不平等条约’,杜罗河谷的本地农民负责种葡萄,酿葡萄酒,酿好的酒由英国酒商运货出口,销往国外。相当于本地人拥有大片土地,用最好的葡萄酿出最优质的原酒,最后瓶子上印的却是英国人的标签,辛辛苦苦一场却是为别人做王冠,而英国佬只要负责运货就能一本万利。
“大多数本地葡萄园主已经习惯了这一模式,菲尼克斯当今家主的女儿却很有远见,认为为了家族产业的未来,他们不能再只做种地的农民,一定要跳出舒适圈,自己运货贩卖,独立经营自己的品牌才行。她花了许多年,终于说服了父亲。
“那主要跟菲尼克斯合作的老牌英国酒商当然不干啦!原本老老实实给你送钱的朋友突然翻脸不认人,不仅自家原料没了,还多了个竞争对手来抢占市场。从前喜欢这款酒的老客户,自然是菲尼克斯的原酒去哪,他们去哪。英国酒商可以说是亏大了!英国酒商的优势,就是菲尼克斯的商标权捏在他们手里,如果新品牌再用菲尼克斯这个名字,就告他们商标侵权和不正当竞争。
“家主的女儿说,可‘菲尼克斯’这个名字是他们家族多年的积淀,是她父亲的命啊,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于是,她特地来里斯本问梅斯特雷律师的意见,看能不能私下谈判解决,多赔一点钱,但是保留菲尼克斯这个品牌,不要走上诉讼。”
大大咧咧的男生说:“也难怪,梅斯特雷律师最擅长的就是商业合同谈判和知识产权。”
安娜补充道:“不过他年轻的时候是以刑辩律师出名的,之后才转做非诉。”
男生向往地说:“要是能让他当带教律师,前途不就一片光明……”
佩德罗说:“别想了,那可是高级合伙人亲手栽培,谁能有这待遇。他基本不带实习生,我实习也只有我们团队的资深律师带。”
“可他直接带了弗朗啊!”
男生说完自己也消音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显然都是:你跟弗朗西斯科大概不能同日而语。
安娜说:“佩德罗学长,你继续讲,弗朗学长究竟做了什么?”
佩德罗说:“梅斯特雷律师带着我们团队经过一年时间的拉锯,终于跟对方在私下谈判中谈了个七七八八,别的都谈妥了,只剩‘菲尼克斯’的商标问题。梅斯特雷律师的建议是,只能放弃菲尼克斯这个名字,重新注册类似的商标,可弗朗西斯科想了个绝妙的办法。顺便一提,那时他已经结束实习,拿到了律师证。”
实习生们都好奇不已,睁大了眼睛:“什么办法?”
佩德罗露出了神秘的微笑:“首先,商定最后一次谈判时间时,我们在对方团队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我跟弗朗西斯科都认识,你们猜是谁?”
本章是我一个big胆的尝试,效果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亲爱的读者们,还愿意的话就跟我一起继续这段旅程吧!
我知道西方人没有学长、前辈、哥哥姐姐的说法,可我实在太想写弗朗学长这个称呼了,请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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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羽翎入火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