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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最后的晚餐1

第二天早上,弗朗西斯科在亮起的光线中醒来。

身上是退烧出汗之后的发凉,昨日种种从脑中依次闪过,他眨了两下眼睛,微微侧头——床上的女孩还缩在被子里安睡,露出小半张脸。清亮的阳光透过纱帘落入室内,映着她的发丝,脑中的记忆这才全部落地变作真实。

弗朗西斯科马上起身,在床边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拂开岱夕额上的碎发,见额头上红肿已消,完好无损,光洁如初,松了一口气。

弗朗西斯科站直身体,感到一阵轻松。他瞥见,另一侧床头摆着岱夕昨晚捧着的书,阳光落在封面上,他此刻才看清标题——英文版的《海洋与文明》。

说起来,他还没问过岱夕为什么会选择来葡萄牙旅行,会不会这就是原因呢?

弗朗西斯科微微翘起嘴角。

岱夕醒来,模糊睁眼,看到弗朗西斯科刚好整理完地上的简易床铺。

男孩见她醒了,在她床边蹲下,笑着说:“早上好。”

“早上好。”岱夕还处在刚睡醒的朦胧状态,揉了揉眼睛。

“我有点事,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一会儿再来找你。你考虑一下,今天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有些小事要办。”弗朗西斯科微笑道,“十一点这里见。”

岱夕点点头,弗朗西斯科摸了摸她的头发,就起身离开了。

岱夕起床整理完毕,惊讶地发现窗前的桌上居然摆着甜面包和咖啡,咖啡尚且温热。

她脑袋里冒出一个形象——田螺姑娘。

吃完早餐,岱夕就出了门,她决定利用弗朗西斯科不在这段时间在附近稍微逛逛,买点纪念品。

波尔图是旅游城市,纪念品店随处可见。逛了一圈,收获颇丰,岱夕拎着袋子往回走,打算存放在民宿,正好等弗朗西斯科回来。

走到小巷,余光掠见一个意外的身影。

高个的黑发男孩,橄榄色皮肤。他一只脚屈起,向后撑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烟,抽了一半。

米格尔。

说意外,其实也很合理,旁边就是思念烟草店,本来就是这群男生经常聚集的地方。

岱夕看了他一眼,就没再关注,走到自己那扇红棕门前,掏出钥匙开门上楼,谁知竟被叫住了。

“嘿,东方妞。”

岱夕继续拿钥匙开门,头都没抬。

“你听不见吗?”米格尔不得已站直身体,走近了两步。

“你在叫我吗?”岱夕这才回过头,“如果你想喊一个人,应该喊对他们的名字。”

米格尔眯了眯眼:“好吧,其实是我忘了,你叫什么来着。”

“岱夕。”岱夕微笑,“如果你又忘了,我可以再提醒你。有什么事吗?如果你找弗朗西斯科,他不在这,不过应该不久就会来这里。”

“我才不是来找他,我就是来等你出现的。”米格尔嗤笑一声,“我就想看看,他有多么道貌岸然,说一套做一套。”

“你说什么?”岱夕有些惊讶。

米格尔却没有回答,他咧开嘴,一脸志得意满、幸灾乐祸的表情,说:“我问你,弗朗西斯科扮正常人扮得怎么样?”

岱夕没理解,也就没吭声。她正注视着米格尔的脸,发现他的鼻子看起来有些奇怪,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有些歪斜,就像折断了。

米格尔见她面露困惑,断定她一无所知,很是得意地吸了一口烟,说道:“他是不是在你面前一直温温柔柔,跟你好声好气地说话,还搁那卖弄学问?告诉你吧,那都是他装的!你被他耍得团团转呢!他就是个疯子,最擅长的就是胡说八道。”

岱夕看他一眼,没有着急反驳,而是故作叹气地摇了摇头:“我确实被他耍了好几次,这人啊,真是讨厌……”

说完,她想起什么,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米格尔见她不惊讶也不在意,有些意外,为自己的观点辩护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你是不是听说了他爸是谁,他家里跟那个葡萄酒商是亲戚,就以为他还是那个一尘不染的少爷,待在街头只是为了体验生活,摇身一变,又能变回那个光鲜亮丽、温文尔雅的优等生?我劝你别傻了,他早就烂透了,没救了!他除了那个有钱老爸,跟我,跟我们那群人中的任何一个没什么区别,这辈子就这样了。”

岱夕听到最后一句话,为米格尔的表述稍感意外,米格尔看到她表情变了,以为她被自己说动,更加起劲地说了下去:

“你以为他是想这样才这样的吗?他根本是没办法才跟我们混在一起的!他在他们那个体面世界混不下去了,才来这里当阴沟里的老鼠。他其实心里不安得很呢。你是没见过他阴晴不定,发火发疯的样子,没被他吓到过才敢跟他待在一起。跟我说说,他现在是不是装给你看,连烟都不抽了?”

米格尔其实压根不在乎她的回答,得意洋洋地吸了一口烟,对自己的演说很是满意。

岱夕听完,思索片刻道:“我觉得,弗朗西斯科有时行动会有些极端,可考虑到发生了什么,也情有可原,况且他的动机很单纯;他虽然有时会讲歪理,但他总愿意听你说话,所以我并不怕他。”

“你说弗朗西斯科单纯?”米格尔吃惊地看着她,似乎觉得她非常可笑、无可救药,“你还真被他迷得昏了头啊,是不是他家里有钱,就足够把你骗得团团转了?有钱就是好啊,泡妞都这么简单。”

他说到有钱,嘴角浮现讥讽的弧度,眼里又有几分羡慕。

“你害怕弗朗西斯科吗?”

岱夕忽然问道。

米格尔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掸了掸手中的香烟才开口,却答非所问:“早上,我看到弗朗西斯科从这里出来了。”

“这说明了……”岱夕摸下巴,“你起得很早?”

下一秒,米格尔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大到就像想要掩盖什么,他说:“你知道他昨天多么冠冕堂皇,我只是调侃了一句‘那个东方妞屁股翘不翘’,他就发多大的火。我还以为他把你当神呢,只能远观,摸不得碰不得,结果现在,还不是该住一起住一起,该上床的上床。你也是,还以为你多么一本正经洁身自好,还不是这么不要脸。”

“你说完了?”

米格尔一愣。

“再见。”

米格尔急道:“你听了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有想法啊,我想,你鼻子都被打断了,居然还没得到教训。”岱夕淡淡地说,“你知不知道,有时人看到的东西,映射出的其实是他们自己的内心。你能想象的,大概只有这些了吧。”

米格尔顿时恼羞成怒:“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岱夕盯着他:“你不要过来,这里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

米格尔果然停顿了一下。忽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岱夕,别理他。”

岱夕越过米格尔的肩膀看去,来人是个戴眼镜的卷发男孩,气质温和,面目清秀,还背着书包。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米格尔,似乎十分戒备。

“塞缪尔!”岱夕很意外。

米格尔转头看向塞缪尔。

“米格尔,你要是跟弗朗西斯科有过节,就直接去找他,在岱夕这里挑拨离间算什么。”塞缪尔说,“除非,你不敢直接找弗朗?”

塞缪尔原本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说到最后一句,突然弯起嘴角笑了,眼中尽是鄙夷。

米格尔当即暴怒,把烟往地上一砸,两大步跨上去,一把揪起塞缪尔的领子,用葡萄牙语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也想学克鲁兹跟我这样拽?信不信我宰了你?”

他狰狞地咬着牙,两手晃了晃塞缪尔的领口。

“你杀了我吧!有胆量就这么做吧!”

塞缪尔脸色苍白,嘴唇战栗,却咬紧了牙,眼里出现了同归于尽的困兽神情。

在米格尔眼里,塞缪尔从来都是安安静静、一声不吭的哑巴,跟只绵羊一样,他从没见过对方这副模样,不禁一怔。

塞缪尔看着他的目光充满愤怒,声音颤抖:

“哪怕你在这里掐死我,我死之前也会觉得,你就是怕弗朗西斯科,你就是拿他没办法!哪怕你杀了我,你也没法改变我脑子里的想法!我怎么想是我的自由,直到我呼吸停止的前一刻,我都拥有这个自由!你有胆就杀了我吧。”

眼见事态陡变,岱夕立刻从自己手中的袋子里抓出了最硬的东西,冲上前来:

“放开他!否则我马上喊人!”

她牙齿颤抖,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以防米格尔突然动手,只要他一动,她就会砸向他的后脑勺。

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米格尔的注意力一时有些分散,手上力道松了些,岱夕立刻沉下声音说:

“你经常在这里出没,杂货店的老板都认识你,你要是敢伤害他,抓到你分分钟的事。”

米格尔看了一眼周遭明亮的街道,似乎因她的话动摇,正好路尽头走来好几个游客,视线朝向他们这边,米格尔才朝塞缪尔脸上啐了一口,松开双手。

塞缪尔骤然落地,手抓着自己的衣领,猛烈地喘气。

米格尔怒气未消的目光看向岱夕:“你愿意跟他搞就搞吧,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乐得看那一天到来!”

说完,他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小巷安静下来,一阵风拂过,岱夕发现自己一身冷汗,她转头:

“塞缪尔,你还好吗?刚才真是谢谢你。”

“我没事……”

塞缪尔的呼吸逐渐平复。他其实很感狼狈,抚平自己的领口,不自在地看了岱夕一眼,似乎觉得有些丢脸。

岱夕却没在意,只是愤愤道:“他怎么这么爱朝人吐口水,我刚来那天,他也朝我吐口水了。”

“真的?他朝你吐口水?”塞缪尔惊讶,“为什么?”

“就街上偶然遇见,莫名其妙地,我至今都不知道原因。”

塞缪尔听到她同病相怜的经历,似乎得到了一点安慰,没有那么窘迫了。他说:“他这人就是欺软怕硬,可能看你一个人,觉得好欺负吧。别理他。”

“可能吧,真是讨厌……对了,他不是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很爱给人取外号吗?我也给他起一个,就叫口水大王吧。”

岱夕说完,把自己说笑了。她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塞缪尔:“还好你有防御装备——坐在这歇歇,擦擦眼镜吧。”

两人在一个干净台阶坐下。塞缪尔取下眼镜,擦拭镜片,沉默片刻,忽然道:

“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像弗朗,随随便便当英雄的。”

“倒不如说,那个门槛太高了,能做到的人只有一个两个。我也做不到。”岱夕露出微笑。

塞缪尔看向她。

“不过,为什么要像他呢?”岱夕想了想,说,“我觉得你们做的事本质是一样的,只是弗朗有他的方式,你有你的方式。刚刚说的话,弗朗说不出,我也说不出来,只有你能说出。”

塞缪尔想起自己刚刚情急之下竹筒倒豆的言论,有些尴尬:“我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突然就从嘴里冒出来了……可能是这些年我对米格尔积攒的不满终于爆发了吧。”

岱夕看着塞缪尔,很能想象他常常被米格尔欺负还隐忍不发的样子。

“有时我觉得,自己也是活该。”塞缪尔顿了顿,说,“岱夕,你没发现吗,你被拿肯德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默默看着。”

岱夕一怔。

“还有很多时候,我都这样默默看着,无所作为。”

塞缪尔戴好眼镜,目光注视着虚空,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认识米格尔,是因为他找克拉拉中学不敢反抗的学生要钱,我就是其中之一吗?我经常觉得恨他,恨不得他有天走着走着掉进杜罗河里。可是,后来他勒索别的学生,我为了保护自己,就在旁边默不作声,看着他们跟我遭遇同样的事。”

他有时也不知道,自己和米格尔,究竟谁的存在更加可怖。

“可你今天没有。”岱夕听完,立刻说,“这已经是进步,已经很厉害了。”

她说完笑了,塞缪尔有些难为情,最后还是笑了。

“话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今天不是周一吗,不用上学?”

岱夕问完,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这群男孩,翘课好比吃饭啊!

“我从学校过来的。”塞缪尔说着,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弗朗西斯科,让我帮他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

“说起来你可能难以置信……”塞缪尔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他让我把课本、作业、卷子什么的理一理给他送来,存在思念烟草店里。我正好有节活动课连着午休,就这时候给他送来了。”

塞缪尔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

岱夕睁大眼睛:“我没听错吧,弗朗西斯科?作业?”

这两个是能并列在一起的名词吗?

“我懂你的意思,我也觉得很不合理。”

两人望着塞缪尔手中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一齐陷入沉默。

“……”

“……”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他要彻底退学了?”

“所以……把课本烧了一了百了?”

“我琢磨不透。”

“我也琢磨不透。”

“反正他不愿透露的想法,谁也别想轻易知道……对了,刚刚的事,你不要告诉弗朗啊,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对米格尔说了什么。”塞缪尔眼神有些躲闪,“还有,我之前跟你说的关于弗朗那些事,尤其是橘子骑士,千万别告诉他!”

岱夕严肃地、悲壮地、郑重其事地答道:

“我已经都说了。”

“……你好样的。”

“不过今天这件事,我不会说的。”

塞缪尔表情狐疑。

“我之前又没有保证不说,我这次保证了,就一定不会说的!!”

“好吧,再相信你一次。”塞缪尔的目光落到岱夕手上,“你从刚刚开始手里拿的什么……一本书?”

岱夕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东西,正好将其递给塞缪尔。

“这是你的礼物,塞缪尔。我上午在波尔图的书店买的,约翰·威廉斯的《斯通纳》,是本好书。英文的,你应该没问题吧。”岱夕笑了,“我刚刚准备拿它砸米格尔来着,还好没到那一步,不然又得给你重新买礼物了。”

“礼物?给我的?”

塞缪尔难以置信地接过,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镜片后双眼微微放光。很快,他注意到另一关键:

“你这时买礼物……你要走了?”

“我明天就去里斯本了。”岱夕叹了口气,“我必须回去了,不然赶不上飞机。我马上就开学了。”

塞缪尔观察着她的表情,须臾,问道:

“……弗朗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就笑着说今天还带我去玩。”

“……”

可怜的弗朗西斯科,塞缪尔心想。

“塞缪尔,你这么了解他,你觉得在他眼中,我是怎么样一个人?”

塞缪尔想了想,说:“一个背着包,随时会走的旅人。在他生命里留下一个篇章,而后再也杳无音讯?”

“那他就是个傻瓜。”岱夕把脑袋埋进手臂间,“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什么傻瓜?”

听到熟悉的声音,岱夕抬起头——

棕发男孩出现在几步远的阳光下,他笑容耀眼,稍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不过,除了喘气,弗朗西斯科看起来焕然一新。

“十点五十九分,赶上了。”

弗朗西斯科歪过头看了一眼塞缪尔的手表,表情略显得意。

岱夕和塞缪尔两个人可怜兮兮地坐在台阶上,惊魂未定,灰头土脸,眼前的弗朗西斯科则是一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恍如重获新生。

“你为什么气喘得这么厉害,看着还这么……清新,怎么做到的。”塞缪尔说。

“你是不是换t恤了??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岱夕注意到,弗朗西斯科手里拎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漂亮袋子。

“我还想问你们呢,怎么你们两个看着都如此颓丧。”

岱夕和塞缪尔对视一眼,纷纷在内心感叹,少爷不知人间疾苦。

塞缪尔站起身:“东西给你送到了,那我走了。”

“谢了,塞缪尔。”

两人盯着弗朗西斯科,指望他对这个内容物诡异的袋子提出一些看法,可弗朗西斯科接过后,就像这袋子不存在似的,对它只字不提。

他只是弯下腰,将岱夕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岱夕。接下来的时间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