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之后,弗朗西斯科回到学校上课。班里所有人对他说话都带了一分小心翼翼,明明对方是好意,却让他无端厌烦。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弗朗西斯科回绝了班里几个男孩同路回家的邀请,独自从教学楼往校门走去。
路上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学生,前方有几个女孩并排走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入耳朵。
“你们听说了吗,比我们高一年级那个弗朗西斯科·克鲁兹,最近终于回来上学了。”说话的是走在最左边的女孩,表情兴奋。
“他回来上学就回来上学呗,你这么兴奋干什么。”一个女生半是不屑,半是调侃地说道。
另一个短发女生则说:“他家里没事吧,不是说他妈妈去世了吗?灰眼睛的克拉拉,我还记得她的演讲呢,真是想不到。”她性格直爽,嗓门很大。
“跟你们说个秘密,不要说出去哦……”最左边的女生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秘密?快说,快说!”
女孩放低声音:“我听说……克鲁兹妈妈的死,跟他爸的家庭暴力有关。”
一听这话,女孩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什么???”
“怎么可能?你在开玩笑吧!”
八卦的女孩一听大家都将信将疑,连忙说:“怎么是开玩笑呢!我妈就在波尔图大学的行政处工作,她说去年一整年,也就是克拉拉·里希特去世前的一整年,克鲁兹教授一直压力很大的样子。听说是大学里的正教授评选和医院里副院长评选撞上了,时间仅差一年,克鲁兹教授都有份。为此他忙里忙外,在学校也一直皱着眉头。”
短发女孩赞同道:“听起来是压力挺大的。要是我爸一年到头都这么忙,肯定天天跟我妈吵架了。”
八卦的女孩继续说:“可是啊,克拉拉·里希特每天只是一头扎进实验室,对她丈夫的压力不理不睬,我妈说,看得出夫妻间早就出现了隔阂。终于有一天,矛盾爆发了,两人吵起架来,克鲁兹教授打了自己的妻子,至于怎么就去世了……我也不知道,我妈没说,可能下手很重吧。但是我妈说了,当妻子的,不管自己多么出色,还是要好好支持自己男人的事业,这不,夫妻感情出现问题了吧……”
“我觉得,不太可能是真的。”
走在中间的一个长着棕色长卷发的女孩,原本一直静默,这时突然开口,
“我妈妈在圣安东尼奥医院急诊担任护士长,认识克鲁兹的父亲。她曾提起克鲁兹主任非常尊敬自己的妻子,经常以自豪的语气说起她才华横溢。克鲁兹主任平时也非常体恤同事,在医院里口碑极好。他是神经内科的专家,急诊有时会征询他的医疗意见,有次我妈妈稍微伤到了手腕,他一个月以后还记得,问起我妈妈手腕的情况呢。”
听她有条有理地说完,其他人原本都快被说服,一下子又都觉得传言不太可能是真的了。八卦的女生有些尴尬,撇了撇嘴道:
“这种,也可能是装给外人看的吧。如果他要评选副院长,不拉拢人际,留点好印象什么,到时候谁听他的呀……”
“喂,喂,别说了!”她还没说完,一个女孩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用目光示意身后。
八卦的女孩回头望去,发现弗朗西斯科原来就走在她们后面!女孩一刹那吓得几乎晕厥,脸都白了,紧紧贴着同伴,噤若寒蝉。
弗朗西斯科只是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就大步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再没看任何人一眼。
他一走,八卦的女孩立刻松了一口长气,连说吓死我了,还好他没计较。
母亲是护士长、刚刚出言为弗朗西斯科爸爸正名的棕色长发女孩却羞愧难当,想冲上去跟弗朗西斯科道歉说不该议论他家的事,希望一切快点好起来,却被同伴中的短发女孩拉住了。大嗓门的短发女孩说:“别去了,索菲亚。你看他刚刚那个阴森森的样子,万一他生起气来,把你打了怎么办,就像他爸一样。”
“都说他爸不是随便打人的人了!”
“噢,我忘了。”
弗朗西斯科走出校门,无意间瞥见门口校名上刻着的“克拉拉”,仿佛被刺痛了眼睛,猛地转过头去,快步走开。
他没有回家,而是一路走到了路易一世大桥,又自桥边峭壁上的斜坡走下,一直走到杜罗河边。
他在河边坐下,一直坐到了日落。四周暗下来,他觉得很冷,呆呆地望着黑夜和寒星。
杜罗河也黑黢黢的,发出平稳的流动声,河水摇晃着系在岸边的拉贝洛船。
波尔图人曾经就是用这些又细又长的、竹叶一般的平底船从河谷运送波特酒桶至波尔图下方的加亚新城。为了适应杜罗河的险滩,船尾有一支长长的舵桨,就像一条尾巴一样。葡萄牙语里称这样的船为拉贝洛(rabelo),意思就是长着尾巴的船。
弗朗西斯科想起,母亲虽然使用英语和德语居多,跟父亲结婚后仍一直在学习葡语,有时会用葡语跟自己交流。
他很小的时候爱跟着克拉拉到处跑,母亲上楼他也爬楼,母亲出门他也出门,母亲浇花,他就在一旁辣手摧花。有时他看一只瓢虫太专注,一抬眼克拉拉就不见了。他一时间会不安地四处张望,可最终总能自树后或者花丛看到母亲的身影。那时,他就会很高兴地跑到母亲身边,抱住母亲的腿。克拉拉就会摸着他的脑袋,说他是个rabinho。意思就是他是个小尾巴。
他记得花园里的景色总是很明媚,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苦橙花香。
突然,他想起克拉拉说的话——
葡萄牙人说Saudade,是在说他们强烈地思念往昔,深切地爱着某个已失去的人。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已经失去”,现在他懂了。大概就是,无论怎么寻找,身边都再也没有某个人的身影。
那天爬教士塔,他坐在克拉拉的手臂上,照在他脸上的阳光真是眩目,远处的海平面闪闪发亮。不同于现在,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夜,而他独自一人。
“没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弗朗茨。”
杜罗河上的灯影在眼中变得模糊起来。
他坐了很久,冰凉的水滴不断落到他的手背上。
从此,每次路过克拉拉中学的门牌都成了一种痛苦。
弗朗西斯科升上十一年级,日子过得越来越散漫。
他本来在学习方面投入的精力就很是吝啬,母亲去世后,更觉得努力学习毫无意义。他看着周围的人,实在想不通他们这么拼命为了什么。
有天,他闲着没事,用笔尾戳了戳前桌的男生,朝他正在奋笔疾书的模拟卷抬抬下巴,问他为什么要拼命写这个。
男生莫名其妙:“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马上要考试了啊,十一年级末,两门选修,弗朗,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选修成绩要算进最终的国家考试啊!”
“我当然知道。我是说,为什么要为考试拼命?”
“考试通过了,才能上理想中的大学啊。”
“你为什么会有理想中的大学?”
男生想了想:“好像也不是我理想中的,是我父母理想中的。我父母一直期盼我考上波尔图大学学医,这也就成了我的抱负。你父母难道……对不起,我刚说话没过脑子。”男生想起弗朗西斯科母亲已经去世了,一时很是局促。
弗朗西斯科摇摇头表示不在意,继续问道:“假设你顺利成为医生,然后呢?”
“然后,生活就有保障,还可以被周围的人认可,从此生活一帆风顺?”
从小吃穿不愁人缘极好,父母是功成名就的医生、如今家庭仍然分崩离析的弗朗西斯科听完,得出结论:
努力学习毫无意义。
弗朗西斯科的班主任布兰卡老师,就是曾经因至今未婚被他嘲讽布兰卡“小姐”那位,把他叫来谈话:
“弗朗西斯科,我知道上学期末发生的事对你打击很大,可是人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负责,你知道吗?”
“我知道。”弗朗西斯科微笑,“您说完了吗,说完我可以去打球了吧。”
布兰卡老师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无计可施,只能找弗朗西斯科的父亲谈话。
自妻子去世以后,安东尼奥·克鲁兹更是发了疯似的全身心投入事业。他已经成功获评教授职称,只看明年的副院长选拔,选上了,便大功告成。
克拉拉死后,家里一直落针可闻。弗朗西斯科耳边最常听到的,就是定期来打扫卫生的清洁女士使用吸尘器的声音。如今在客厅的餐桌上,父子两人许久没有说话,竟然像陌生人一样对坐。
出于诡异的默契,一开始,两人谁都没有提及克拉拉的话题。可安东尼奥费尽口舌,自己儿子仍一脸漠然,终于,他忍不住了:
“我知道你母亲的死让你很痛苦,可人死不能复生……”
一提,弗朗西斯科就勃然变色:
“你还好意思提我妈?”
如果不是他那么急功近利地做研究,自私自利地**文,妈妈又怎么会过劳?如果不是他控制不住打了她一巴掌,她又怎么会情绪波动过大,以至于心脏病发?都是因为他虚荣,他懦弱,才使得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如果不是他,妈妈也许就不会死了!
他怎么还好意思跟他提克拉拉??
最终,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如此,弗朗西斯科对父亲的厌恶与日俱增。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弗朗西斯科撞见隔壁中学的几个不良少年纠缠一个女孩。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聊,就开口问他们没有更好的事做吗?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似乎是头领的黑发男生转过身看到弗朗西斯科,让他不想挨打就别管闲事。
弗朗西斯科直视着他,脑中浮现小时候听他父亲说的话,眼里闪过一丝冷戾——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使用肢体暴力,动手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愤怒却无能为力的事实。”
当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他自己后来又是怎么做的?
你不是不喜欢吗?那我偏要动手!
于是他扑上去,跟黑发男生打了起来。那是他平生第二次打架,之后次数就多了。
十一年级末,两门选修课第一次考试,两门考试均算入国家考试的总成绩,直接与大学录取挂钩。其余学生十分紧张,弗朗西斯科吊儿郎当。
考试前一周,恰好也是安东尼奥·克鲁兹副院长遴选结果公布的时期。
谁知,安东尼奥倾尽全力的评选,偏偏在最后关头出现了问题,恰恰就出在得Bial医学奖的那篇论文上。
发现帕金森这种重点疾病的致病基因位点实在是太使人兴奋,这篇论文发布后获得了广泛关注,被大量引用,才在一年后获评Bial医学奖。然而,克拉拉去世一年间,逐渐有学者提出克鲁兹夫妇的研究样本量太小,做推论时有夸大因果关系之嫌。
当然,只是收到批评并不会撼动什么,真正改变局面的,是近期美国研究室发布的一篇论文。文中证明,克鲁兹夫妇发现的基因位点并非致病基因,只不过是帕金森的风险基因。
要知道,致病基因和风险基因根本不处于一个量级,致病基因可能只有十个不到,风险基因却有上百个。这样一来,研究的重要性被大大削弱。更关键的是,美国研究室提出,克鲁兹夫妇这一不准确的结论正是大样本可以避免的,小样本研究极具误导性。学界吵得炸开了锅,不少人主张撤回克鲁兹的Bial医学奖,而颁奖协会并未响应。
雪上加霜的是,同一时间,“克鲁兹主任打死自己的妻子”这一传言又莫名掀起了讨论。人们开始考量他的德行是否担得起副院长这一高位。
这一旧事重提不早不晚,恰巧在副院长评选结果公布前,将安东尼奥架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分明是有人有意引导。可谣言越传越凶,弗朗西斯科在学校也经常听到有人在嘀嘀咕咕。
最终的结果就是,安东尼奥·克鲁兹落选副院长。
是由于研究的影响力被削弱了吗?是因为打死妻子的传闻吗?还是他压根就太年轻,委员会本就不属意他呢?
名利的游戏,错综复杂,真真假假,要么把别人玩进去,要么把自己玩进去。
最后一门选修考试,考完就正式进入暑假。一到允许交卷的时间,弗朗西斯科立马交卷走人,一秒都不多待。
其时已是六月底,那天却受大西洋气旋的影响,是异常阴冷的一天,气温几乎跟四月初差不多了。
弗朗西斯科出门就简单穿了条短袖,因为跟同学约好了考完试踢球,打算回家拿件外套再出门汇合。回到家,背包一放就往楼上走去。
路过二楼父亲的书房,弗朗西斯科发现门关着。安东尼奥·克鲁兹居然在家的疑惑刚闪过脑海,他便隐约听到一些声音。
一些不寻常的声音。
他胸膛开始扭曲着一种怪异的感觉,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走近门边,心跳到了嗓子眼——
书房里传来有节奏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弗朗西斯科惊呆了,像一座石雕,一动不能动。
突然,人声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脚步声逐渐靠近书房门,眼看就有人要开门而出!
弗朗西斯科不及多想,打开走廊另一边的洗手间门,闪身躲了进去,无声地关上门,心还在咚咚直跳。
从书房出来一个人,脚步极轻又极其迅速地往楼下走去。
弗朗西斯科隐蔽地从洗手间窗户向外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女性脸颊绯红,正拢起自己的风衣,从他家大门匆匆离开,临走还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弗朗西斯科连忙闪回窗后。
弗朗西斯科背贴着墙,呆若木鸡。
他想,他见过这条风衣。
是他母亲克拉拉去世的那个下午,来找安东尼奥·克鲁兹签字的那个女学生穿的。
那天在门口遇见,那个学生穿着一条驼色的品牌风衣,款式已显陈旧,却没有一丝褶皱,显然打理得非常用心,能看出主人非常珍惜。弗朗西斯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风衣如此精致,她的脚上却穿着一双并不十分协调的鞋,鞋上甚至还有污渍。这种不协调令弗朗西斯科印象深刻。
如今从俯视的角度,可以看见她马尾上还扎着小白花的皮筋,显得天真稚气。
弗朗西斯科感到难以置信——他的父亲,跟自己的学生……
这时,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弗朗西斯科正对的洗手间门,磨砂玻璃的影子里,他的父亲从书房走了出来。
安东尼奥·克鲁兹一步步靠近洗手间门,模糊的影子逐渐放大,变清晰,弗朗西斯科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他在阴影里,父亲看不到他在洗手间……
不会被发现的,不会……
安东尼奥最终没有进门,只是经过洗手间,向主卧方向走去。
弗朗西斯科浑身脱力,一身冷汗。
父亲的苟且之事,他却像那个做贼心虚的人。
下一秒,弗朗西斯科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想错了。
他一直以为父母那天吵架,是因为母亲终于跟父亲谈了那篇论文的事,父亲是因为不想母亲说出真相、撤回论文,才出言乞求。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他们那天吵架,根本不是因为那篇破论文合不合规得不得奖的事,而是以父亲学生的来访为契机,父亲终于知道,母亲早就发现了他同自己学生的私情。
他当时就觉得违和,只是撤回一篇论文,为什么父亲会谈起两人二十年的光阴,为什么母亲会脸色惨白,如此决绝。
原来母亲向父亲提出的,是离婚。
母亲口中“肮脏的事”,原来指的是父亲的不忠。
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了多久?难道,他在家的时候也发生过?
像这样,在书房?还是在母亲睡过的卧室?
弗朗西斯科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冲到洗手池前,俯身干呕起来。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件事。
七月,选修课考试成绩出来,弗朗西斯科考得惨不忍睹。布兰卡老师找他父亲谈话,说弗朗西斯科这么重要的考试只考了一半时间就交卷了。这样的态度,以后不但进不了理想的大学,可能毕业都岌岌可危,希望他能加强家庭教育。
从小到大在学业上都是佼佼者的安东尼奥听了,只觉匪夷所思。副院长评选失利的阴影还盘桓在头顶,安东尼奥回到家看见儿子那副熟悉的散漫模样,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让我丢脸,让整个家庭蒙羞!有你这样的儿子,是我的耻辱!”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弗朗西斯科听完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他说:
“那你是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耻辱。”
弗朗西斯科开始变本加厉地翘课,测试直接缺席,到后来,学校都基本不去了。
他开始跟米格尔他们玩在一起,天天混迹街头,放浪形骸。克拉拉·德·雷森德有不学习的学生,有成绩落后的学生,可没有弗朗西斯科这么放肆的学生。他尚且自我收敛的时候就在学校里赫赫有名,一顽劣起来,则更是为人津津乐道,后来,甚至惊动了副校长。
副校长索布雷鲁把他喊出来谈话,长篇大论,苦口婆心,在大太阳底下说得满头大汗,弗朗西斯科就在对面微笑着看着他。
索布雷鲁口干舌燥,最后问:“听明白了吗?”弗朗西斯科回答:”明白了……”
索布雷鲁坐下想喝口水,忽然头上一凉。
“您这一顶果然是假发,我可算看明白了。”
弗朗西斯科把手里的假发正反翻看一遍,微微一笑,说完就转身跑了。索布雷鲁赶紧去追,弗朗西斯科就当着副校长的面翻出了围墙,还顺手把假发挂到了他刚好够不到的树梢,对索布雷鲁摇摇手,咧嘴说再见。
这就是震惊克拉拉中学的假发事件。
弗朗西斯科过着如此随心所欲的生活,一开始还很自信,认为这是他控制自己做出的选择,是他的意志,可是后来他渐渐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回到正轨了。
他习惯了糜烂,到处寻求刺激和快乐,玩厌了的游戏就丢掉换一个,到后来什么都变得无聊透顶。
他觉得,自己仍能做事,仍能思考,仍能发笑,只是所有事物都不算有趣,没有一件事能让他沉浸其中,感到由衷的快乐。他的一天就是平平淡淡、没有起伏的一天,他没有目标,没有热情,无法对任何事情抱有期待。
他根本不想回家,那些沉默的家具散发着冰冷的味道。他真害怕又在某处瞥见那条风衣,每每走进那座房子,他仿佛又能听见那让他恶心的声音。
反倒是无边无际的夜空,稀疏闪烁的寒星,在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里自由行走的感受更让他感到安全。
冬日转瞬即至,平安夜那天万家灯火,他却整晚都没回家。
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主动去买了一包香烟。走进那家店,是因为霓虹灯牌上刻着的Saudade——一家用葡萄牙文化的经典词汇来招揽游客生意的小店,也就是他们后来常去的思念烟草店。
弗朗西斯科不知道去哪,于是十分讽刺地,平时他逃学都是从学校翻墙出来,这天他反而翻进了空无一人的学校,想在天台上待一夜。
那天夜里冷极了,他一根一根抽着烟,呛得咳嗽还继续抽,抽烟的手冻得发抖。
他出来的时候从家里顺了一瓶波特酒防止自己失温,结果发现,甜美的葡萄酒只带来短暂的暖意,在温暖的幻觉中,身体反而更冷了。他没有办法,只好又去街上乱走,只有不停地走路才能保持体温。
弗朗西斯科走在波尔图的黑白碎石路上,沿路眺望着各家窗户上装点的圣诞灯光,一瞬间,他非常渴望这样正常、有序的生活。
极度无聊时,他不是没有尝试过重拾学业,可是他坚持不下来。每每打开书本,文字间仿佛有种强烈的孤独感弥漫开来,令他无法忍受。看到塞缪尔读书,他有时也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读书的日子,紧接着又因为想起书房觉得恶心。
布兰卡老师说,不能以理性选择自己命运的人,是不自由的。
他要怎么办才好?有没有谁来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多么希望世界上忽然出现一个人,来改变他的命运。
如果他就在街上这样乱走,会不会遇见一个人,能不顾一切地爱上他,会不会从此他的生活就有了方向,他的命运会不会随之改变。
他走了一个晚上,那个人没有出现。
天亮了,他游荡到波尔图主教座堂的平台上,教堂里传出唱诗班的歌声。弗朗西斯科想起圣诞节的教堂早晨有弥撒,他走了进去。
早晨的光线自玻璃花窗透入,照亮穹顶下漂浮的尘埃,歌声中,教堂一片神圣的安宁。
弗朗西斯科抬头,受难的耶稣基督高悬在祭台十字架上,双手双脚被钉,肋旁的创口汩汩流下鲜血。即将迎来死亡,也即将迎来重生。
神父见弗朗西斯科是新来的面孔,问他:“你在想什么?”
弗朗西斯科说:“我在想,会不会有人来救我。”
神父说:“主愿意拯救所有人。来吧,孩子,跟我们一起祈祷吧。”
他听着圣歌,跟着祈祷,心情平静了一些。可他走出教堂,发现自己的生活还是一模一样。
他没有被拯救。
他不信神,也觉得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人了。
“弗朗,弗朗西斯科……”
模糊中,似乎有人在摇晃他的手臂。
弗朗西斯科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坐在思念烟草店门口的台阶上,不知何时疲倦地睡着了。
一个女孩蹲在他面前,轻轻摇他的手臂。月光落在她的黑发上。
她有一双温柔的黑眼睛,一看就很容易相信别人。
“岱夕……”
“总算醒了。”岱夕笑着说,握住他的手,“你怎么睡在这?手冷不冷?”
弗朗西斯科眨了一下眼睛,反牵过她的手,坐直身体:“你怎么下来了?”
“当然是来捡你啦!真是的,你不想去别的地方的话,早跟我说呀。”岱夕一听,立刻变得气呼呼,“啊,你还笑呢……”
又是天真,又是固执,还善良过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还被他遇上了。
真是奇迹。
克鲁兹父子都回旋镖了(
这两章都好长长长长长,一写到弗朗西斯科的过去就会变得巨长,其实本来后面还有一段的被我割爱了,实在是太长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死荫的幽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