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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圣安东尼奥2

岱夕比弗朗西斯科矮,原本朝弗朗西斯科脸颊打去的那一掌结实地扇在了她的额头上方,火辣辣的一片,岱夕一下子溢出了眼泪。

一个成年男子盛怒之下使出的全力击得她眼冒金星,像被闪电劈中,被马鞭狠狠抽中,强烈的冲击让她直接向后踉跄了两步,如果不是弗朗西斯科支撑,她恐怕已经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她脑袋嗡嗡直响,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皱着面孔。

他们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路人无措地看向这里,眼疾手快的护士跑上来救助。

克鲁兹摊着变红的右掌,在意外和茫然中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周围的目光让他醒了过来——

他又动手了。

曾经的那一掌带来的痛苦还不够多吗?他居然又抬起了手,打向了自己的儿子,长着和自己妻子如出一辙眼睛的儿子。

克鲁兹的脸色白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荒诞的是,这一掌没有落在儿子身上,而是落在了一个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无关女孩身上。一时间,克鲁兹都不知道自己是感到庆幸还是感到加倍慌张。

女孩额头上的皮肤已经迅速红肿,整个人意识模糊,自己的儿子扶着她坐到椅上,让她靠着自己的手臂,接过反应迅速的护士拿来的冰袋敷到岱夕额头上。几个热心的人围了上来想要帮忙。

“是她自己跑上来的。”

一刹那,克鲁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不过他很快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急忙将这一念头塞到思绪深处。他强行振作精神,拾回作为医生的专业素养,蹲下身查看岱夕的状态:“有没有头晕或者耳鸣……”

“滚。”

他的话被弗朗西斯科打断。

弗朗西斯科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得就像说任何一句话,肩膀却颤抖不已,像是极度压抑着自己的某种情绪。

克鲁兹一辈子没听过这种话,更何况是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的。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吃惊,他狼狈回复:“你说什……”

“现在就滚,否则我会杀了你。”

弗朗西斯科向看他,眼里的阴鸷使克鲁兹浑身一僵。一瞬间,他有种想法:弗朗西斯科真的可能杀了自己。

克鲁兹的理智提醒着他,眼前神情恐怖的人只是自己儿子,然而他被自己的儿子吓到这一事实显得荒唐无比。尊严似乎督促他应该做些什么,挽回自己身为父亲、身为这所医院权威的地位,可四肢仿佛生了锈般难以移动,他蹲在原地踌躇不决。

“我他妈的让你滚!!!”

克鲁兹浑身一颤。

刚才一掌的响声已经聚集了不少目光,弗朗西斯科这么一吼,整个急诊大厅更是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齐齐暂停,本能地往这里张望。一双双眼睛就像捕捉罪证的相机镜头,舞台上投向小丑的聚光灯。

偌大的空间极其安静,大部分病人不可能认识他,克鲁兹却仿佛听到很多人的低语,声音如同魔咒般环绕着他。

“那个就是神经内科的克鲁兹主任。对面的难道是他儿子?他儿子居然跟他这样说话?”

“你没看到他刚刚想扇他儿子耳光吗。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教训他的儿子,这么说,他把自己妻子打死也是真的了。“

“居然还殃及无辜路人。堂堂大学教授,医科主任,禽兽不如。”

“这样卑劣的品行……都说他是自己走出的桑德曼家,搞不好根本是被逐出家族的呢!”

重重声音的幻影中,克鲁兹终于分辨出,似乎有人在现实中喊他——是闻讯赶来的护士长。

护士长扫了一眼情势,又看了一眼克鲁兹,语调平静地说:“医生,九号床的病人麻烦您去看一下。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那就……麻烦你们了。”

安东尼奥·克鲁兹心里清楚,压根没有什么九号床的病人,只是护士长给他递的台阶。

医生,他还是个医生呢。

克鲁兹的尊严偃旗息鼓。他站起身,快步出了急诊大厅,几乎是落荒而逃。

不少人聚过来关心岱夕的伤势,询问发生了什么,弗朗西斯科挥挥手一起拒绝了。

“有空病房吗?”弗朗西斯科问一旁的护士长。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以后,他低声对岱夕说:“我们去休息一下。”

岱夕睁开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弗朗西斯科看她神情恍惚的样子,干脆把她抱了起来。

护士长安排了一位年轻的短发护士给他们带路,自己则温和地驱散围观群众,又简练地交代其他护士各自回岗,专心工作。

“感觉怎么样?”走在路上,弗朗西斯科轻声问岱夕,“有头晕,恶心吗?”

岱夕靠在他肩膀上,脑袋轻轻摇了摇,又迷迷糊糊地说:

“有点冷。”

弗朗西斯科看了一眼她额头上的冰袋,收紧搂着她的手臂,低头贴了贴她冰凉的脸颊。

来到一个整洁的空病房后,弗朗西斯科放下岱夕,帮她靠在病床上。

这时,带路的短发护士又喊来了急诊医生——这位护士长着一张小巧的圆脸,就是刚刚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找来冰袋的人。

医生给岱夕做了简单的检查。还好,没有脑震荡或血管破裂,额头上的红肿大约一晚就能消退。

年轻护士又细心地接来两杯水,嘱咐他们休息一会儿,如果出现头晕或者意识模糊就立即喊她,说完就随着医生离开了,带上门之前,她看了两人一眼。

弗朗西斯科正拿毯子裹住尚且意识朦胧的岱夕,微垂的眼睫遮住了他目中的情绪。

护士想,男孩与两年多前,也就是自己上一次见到他比已经大不相同了。随年岁长开的脊背反而更显瘦削,神色中也多了几分孤僻和乖戾。他自出事以来的一系列行动都迅速果决,这时安静了下来,整个人却像笼着无形的阴影,仿佛摇摇欲坠。

她注视弗朗西斯科背影的目光隐含担忧,叹一口气,合上了门。

门锁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岱夕像是被惊到,睫毛轻轻抖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弗朗西斯科,却马上露出了微笑。

弗朗西斯科看着她的笑容,只觉自己言语困难。他一手扶了扶她额头上的冰袋,另一只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才开口:

“还冷吗?”

岱夕摇了摇头:“好多了。”她轻轻晃了他的手,小声说,“弗朗,真对不起,把你带到了圣安东尼奥医院。”

她怎么还在跟自己说对不起?

“我当然知道这是哪。我又不是你,这么好拐。”弗朗西斯科笑了笑,不过更像只是机械性地抬了抬嘴角。

“原来不是心甘情愿被我带着乱走啊,还以为你发烧了能少几个心眼呢,真是可惜。”岱夕假装遗憾地叹气,依然微笑着看他。

弗朗西斯科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思,忽然问她:“你怎么回急诊大厅了?”

岱夕的笑容一顿,神情有些做错了事的心虚:“我保证,我没偷听,也不想窥探你的**,我只是……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走出急诊楼的大门,夜晚的医院四周树影重重,虫鸣和草木的气息带来一种远离硝烟的静谧,却无法使她内心平静。莫名的不安犹如魔鬼的阴影一般盘旋在她头顶,担忧重重压在她心头。

她在门口焦虑地踱步,一个端着托盘送医疗用具的小护士出门看见了,用英语问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陪一个朋友来这里。”

“是跟克鲁兹主任他们一起吧,我刚刚看见你们了。”小护士是个健谈的人,立刻活泼地说。

岱夕一愣:“你认识克鲁兹主任?”

小护士仿佛觉得她在说笑,答道:”当然认识了!我们医院没人不知道安东尼奥·克鲁兹的,他是神经内科的主任,因为研究得了Bial医学奖,我们医院的台柱子之一。”

“我不太了解,这个医学奖很了不起的吗?”

护士抿嘴一笑:“这是葡萄牙,乃至整个欧洲的医学最高奖之一,两年颁发一次,只给最前沿、最优秀的研究,说是葡萄牙的诺贝尔医学奖也不为过。”

“那可真是太厉害了。”岱夕由衷感叹,随即问道,“这么厉害的医生,为什么会这个点来急诊呢?”

“我们也觉得奇怪,除非是遇到疑难杂症,主任级别的医生极少来急诊。可克鲁兹主任近两年以来只要有空就会主动要求急诊排班。”

小护士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有人说他是因为上一次参选副院长失败,重振旗鼓,在急诊刷脸塑造形象,好为下一次竞争增加优势。也有人说这样的努力未免也太事倍功半,还不如多发几篇期刊,多诊几个罕见病症划算多了。

”有人说克鲁兹主任的事业心未免也太强了些,都是桑德曼家的孩子了,何必这么执着于追名逐利呢,就好像拼命想证明自己似的。”

又是桑德曼,岱夕已经听到了这个姓氏太多次,此刻终于抓到机会,急忙问道:“桑德曼,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这是什么有名的家族吗?”

“你问的问题怎么都这么有意思,桑德曼更是波尔图人都没有不知道的了。”护士笑了,“这是波特酒最知名的品牌之一,最初由苏格兰人创立,您看到瓶身标志上有个戴西班牙宽檐帽、裹葡萄牙学生斗篷的男人剪影,就知道那是桑德曼家的葡萄酒了。”护士说完,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哎呀,我说的太多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谢谢您,再见。”

岱夕又转了两圈,望了望医院里惨白的灯光,最终还是决定反身回去。

一进大厅,就看到了争吵的场景。

弗朗西斯科吸了一口气,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终于问道:

“你为什么要上来。”

“我也不知道。就是我的本能吧。”她故作夸张地叹气,“怎么会对一个抢我肯德基的人有本能的保护欲啊。”

这个仇是过不去了。

然而,弗朗西斯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然接她的茬,只是缄默不语。

岱夕将眼睛往上瞧了瞧,尝试能不能看到额头上的冰袋:“我没事,也不是很痛,就跟走路撞到柱子上差不多。”

说着,岱夕瞄了一眼弗朗西斯科的表情,见他还是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就继续找话题:

“只要没变傻就好了,应该没变傻吧……我好像还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要不你给我出道数学题吧,出个难点的,也别太难,出两位数以上的,我脑子好的时候也不见得能口算……”

弗朗西斯科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声音沙哑着说:

“你就是个傻瓜,你这个傻瓜……”

岱夕一愣。

弗朗西斯科不能理解,她居然还能在那里若无其事地谈天说笑,她知道自己身上刚发生了什么吗?她知道自己受到了什么伤害,可能会受到什么伤害吗?

明明她刚刚还疼得意识模糊,只能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他觉得自己浑身没有一点知觉,只有胸膛巨疼无比,像被重重砸了一拳,除了抱着她再不能使出一点力气。

弗朗西斯科呼吸困难,喘着气,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般,抬头看向她,话语倾泻而出:

“你到底,到底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做到这个地步?你为了跟我看病错过了去里斯本的巴士,我就觉得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又这样。你为什么要管我?

“就因为我帮了你一次,对你甜言蜜语了两句,你就信了?你怎么这么好骗。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你不会后悔吗?不会觉得要是坚持绕着我走,没有留下来就好了?”

他激动极了,望着她的眼神近乎绝望。

“我就是个混蛋,无可救药的人,哪怕我假装得再好,我也跟你在学校里遇到的人不一样!你看到我每天待在哪了,遇见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我明天能做什么。我第一天见到你就欺负你,鬼知道我以后会不会伤害你?”

他睁大了眼睛,猛然想起自己在教士塔里说的话,笑了一声:

“没错,我是说了我喜欢你,可我就是想玩玩,我说的喜欢是骗你的。趁早忘了吧,岱夕。”

岱夕静静听他说完,望着他,并没有害怕,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要流眼泪啊,弗朗西斯科。”

而后,她笑了:“你都说了,我都听见了,还怎么忘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