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人开口的一瞬,偏安抬手将林旌有些翘起的面纱边缘拂下,再握着暖炉抵在伞旁抱了拳。
“江将军。”
觉察偏安有意下压伞沿,江寻并起两指向上顶住伞棱,偏头道。
“时日不见,倒有些生分了。”
说出的话似是在怪责偏安,嘴边却收拢了笑意,神色冷漠的望着林旌。
林旌垂眸,像是没察觉到那道视线,神色如常看着小摊上的其他模样灯笼。在宽袖遮挡下,有些僵硬的指节缓缓圈紧了饴糖的纸袋口,连带包着糖的纸面轻响了几声。偏安不再尝试压下伞柄,转身挡住江寻的视线。
他伸手将糖袋从林旌有些发冷的手中轻轻抽出,换成暖炉,轻轻扯上袖口包着。
“既已冷了,主子再买新的便是,不必留着。”
那妇人见状忙伸手递去包好的灯笼,道着不劳移步,可将那糖袋顺带弃之。
“靡费之辈。”
“将军安康,主子便不多礼了。”偏安面向林旌,在江寻开口的同时提声打断。
接过包好的灯笼低声道了谢,偏安便抬手虚揽在林旌背后,向上拢了拢毛氅。“走吗?”
从江寻的角度望去,似是偏安环抱住林旌,只得堪堪见着林旌轻轻颔首背影。两人走出没几步,江寻垂首看向手边的灯笼,短促笑了一声。“我一个时辰便到。”
“臣会转告白将军。”
二人离开的脚步未停,偏安侧头应了一声。
江寻往上抛起掌中的灯笼,灯笼歪斜地落回时,火焰摇曳着快要熄灭。
大雪遮天时燃起的火焰总是亮的。
“记着你想护的是谁。”江寻十指拢住灯笼外圈,倾身靠近摊车伞下,看着火慢慢燃亮,开口时冷淡的声音似是在警告什么。
“臣记的清楚。”偏安听着倏地沉下了脸,冷声回道。
林旌抬手,轻轻拽了下偏安的外袍,摇了摇头。偏安离得近,透着面纱看见林旌开口道。
——无妨。
“勿以妄言。”偏安垂首,有些恼,“我记着你的。”
林旌抬手,四指执着衣袖,探出人指点了点前关,眼角弯了弯,转头看向他。
——我知晓。
偏安见他没握住的宽袖欲从指缝间滑落,抿唇将抓着灯笼的手收回来,搭着他手腕向下垂。林旌轻轻挣开,反手握住偏安的指尖摆了摆。后松开他的手,五指合拢,指尖向上抬起,又逐渐张开。
——别生气。
那妇人没再言语,直望着他们没入人群,才对着江寻叹了口气。
“小平又以何置气。”妇人将新取出的竹条插入初具雏形的笼罩,翻手卡上豁口固定,道,“先生性专情,是老身搭着问的。”
“此人不及常人半点,便不必沉于礼数。”
江寻提起火焰刚刚稳定的狸奴模样的灯笼,待那妇人搁手中编织成型的灯笼,他才问妇人要了个罩子,细心将掌中的灯笼包好。那妇人只得看着他叹道,“小平可听老身再啰嗦句。”
江寻闻言,抬首看她。
“切莫遮望眼,将领仍需领军情。”
“某省得。”
江寻应的很快,也不知有没有真的听进去。他见妇人没再继续说什么,便抱拳离开了。离开时不顾妇人推辞,硬是又多留了些碎银子。
对着孤身一人朝向雪中,逆着热闹人群走远的将军,那妇人终是没有叫住他。
而记月下雪,解梦还须梦中人。许是二人有什么误解,总归会明白的。妇人穿上最后一根固定灯笼的竹条,划着火柴点亮灯笼腹心的蜡烛。那截蜡烛摇曳着被风吹灭了两次,又依着最后一点火星,晃悠着复燃起来。
走走停停,林旌对街边摊上卖的小玩意有些兴趣,常挑些人少的摊边驻足,但也只是安静的在一旁瞧着看。有的商贩看见他在一旁驻足,想着上前介绍自己车上的东西,却被林旌身侧冷脸的偏安盯的踌躇不前。
前些时候没注意,后来不经意瞧见偏安沉下的脸,林旌便轻轻笑了。即便被面纱遮住了大半的脸,眼弯弯的样子最终还是引得几个沿街的商贩招呼上前。偏安看着这些赶着凑上来的人脸更黑了。拒绝了上前的商贩们,林旌只在巷口边上坐着的,一位差不多被人群挤走的老翁手里挑走了一支捏面人。
那支捏面人捏的是一簇向外绽放的红耐冬,中心拥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耐冬?”在多次拒绝老翁找零失败后无奈拿着一把捏面人的偏安探头道。“哦,狐狸。”
想了想觉着说的有些冷漠,又道,“衬你。”
林旌侧着抬起脸,非笑似笑的看了眼偏安。
“淮城很少见到。”
拐进白府侧门那条街道,偏安突然没头没尾的开口。见林旌还是没有动作,便也低头沉默了。进了侧门等待偏安向院里打落伞上雪沫的时候,林旌靠着一旁倚栏的柱子,把暖手炉放了下来。
偏安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林旌伸出右手,五指微曲朝着肩后挥了两下,又屈起三指,巨指和人指微屈抵于颌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从前喜欢。
在渝城,耐冬盛放之时,见到了江寻。
林旌低眸,垂下手置于胸前,张开五指摆了摆,又并起五指尖向上。除巨指外,其余四指弯动了几下,又抬起手,人指于前关处转动。
——不能想。
抓着捏面人竹签的左手抬起,握拳的巨指指背向上,右掌抚了几下。
——的爱。
耐冬诉着理想的爱,却也不可言说。
林旌抬头看着府内那些因雪下的大了盖住了天光而逐渐点起的油灯。油灯始燃那处,江寻正拆着细心包好的灯笼,有些小心递给林旗。林旗笑着与他交谈,在转身离开去膳厅时,扭头看了眼侧门旁侍从点灯还没点到的阴影处。
林旌和偏安正站着的地方。
今岁雪大,在本该最明亮之时却悄然换了一副面孔。
家国一夜风吹诏,终成阶下第一囚。
“林哥。”偏安上前,侧身挡住林旌的视线。在林旌转头回看他的时候,将暖炉又递了回去。
“雪会变小。”
林旌住的院子偏,因为平日有偏安陪在身侧,就不常叫下人进来帮忙。但这时回来院中的积雪只有薄薄一层,应是有人来扫过。
屋门前的台阶下的雪层上落着一只被风吹落的灯笼,扁在雪地中洇湿了一半。剩下的那只斜挂门边将落不落,摇晃的厉害。倒是林旗的花灯牢牢的卡在门边,还用粗麻绳在柱子上捆了几圈。林旌经过时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推门进去了。
偏安将伞收拢靠在门旁,伸手将灯笼重新挂好。抬头加固的时候头也没歪,对着刚进门就望着门边四足香几上铜灯台准备动作的林旌道,“外间油灯我即刻命人来加,氅子进了里屋再脱。”
悄悄抬起一点的手放下,林旌回首无奈的笑了笑。
走到桌边将手中的东西刚放好,偏安便关上门跟进来了。门合上的时候厅内更暗了,只余两侧屏风挡着的门后照出透出淡淡的光。
里屋的暖火炉烧的正旺,偏安伸手接过林旌身上的外氅,边往外面走边转首道,“不觉着不平允吗。”
林旌笑了笑,没说什么。
偏安走到靠近外门的位置站定,抖开毛氅,拍打着上面有些消融的雪碎。明明低着头很认真,却在林旌探头时立马开口道,“很快便回来。”
林旌举着烛台,闻言刚跨出的脚缩了回去,侧身靠在门边露出半截身子看着他,将烛台往前递了递。偏安摇了摇头,望着他道:“要让他们走吗。”
自己离开后林旗大概率会派人来叫走林旌,回院子的路上就看见有些下人拎着油灯等在路旁。这段时间偏安来后便没离开过林旌身侧,能帮着挡下其他人。
——你去便是。
偏安左拳抵住右肩,快步退了出去。门关的很快,几乎没什么风雪的寒气卷进来。
林旌慢慢掩上里屋的门,靠在门框旁望向桌上印台压着的一沓白黄不一的信纸。桌角是满满一竹篮散乱枯竹和垒的整齐却断裂的泥印检木,只有最上方完好密封的竹筒还带着些许青绿。那竹筒上的检木封泥完整,是江寻旧时封信的做法。
信件叠着陈旧不一,折痕深重。临近底下的纸张边角残损,泛着黄似是一碰便碎,连露出的墨痕都淡了几分。往顶端的白新却逐渐变薄,飘飘的纸张开门时风一吹就翘边了。
林旗在告诉他,信件从未被看过。
现如今,旧日信在眼前,几堵墙外是无法相认的写信人。
偏安前脚刚离开,外头的屋门就被砸响了。领头那人嚷嚷着让林旌出来,所有人都在等他,但也只是喊的凶,没有真的推门进去,似是得了什么命令。见他许久没有动作,外头的人又骂了几句,很重的锤了门便离开了。
林旌只是看着那堆信纸。林旗把东西摆在他面前,似是认定了他会去。
许久他移开目光,窗棱轻轻响了几声。外面拿着油灯的下人推门进来,手脚利落地点上外间的烛台就离开了。落锁的声音刚消,偏安便轻敲了下门框。
若执意去见他们,偏安也定会跟去。依照江寻今日的态度,还不知又会闹出多少不愉快。
“林哥。”
偏安垂头,倚着门框唤了他一声。几许风雪的寒意顺着门缝涌了进来,林旌拉开门,对着屋内歪了歪头,示意他进来。偏安赶的急,肩头还挂着还未消融的雪。
拦下林旌意图拂雪的手,偏安回身将门关上,道:“待外头暖些再吃吗?”
又或许你还是想去。
林旌拿起一旁几上的暖手炉塞到偏安手中,沉默的走向那篮竹壳。偏安安静站在原地瞧着他,没有动作。
最上方的竹筒封泥完整,翠绿也未全淡去,毛边的竹刺凸起几根,在掌心沉甸甸的。撬开封泥,竹筒应声打开,里头的绢布裹着一方赤金平安扣滚落在地上。那扣径寸有余,通体澄明如霞,不见半点砂痕,像是一遍遍打磨后才舍得送出。信纸被叠的很小一块,隐隐透出的墨痕也示着只语片言。
是今岁的贺岁礼。
林旌攥着绢布收进袖袋,信纸抚平压于印台下,收好拆开的竹筒和封泥,才神色淡淡的走过去将金扣交给偏安,叫他送还给林旗。
偏安许久没有动作。林旌抬眸,见偏安抿着嘴,一副明白要关心人,又不知怎么说显得没这么生硬,满脸别扭的样子。
——安心,我不去。
林旌瞧着对方那副较真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抬手越过肩头,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发侧,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揉了揉。自从旧时自己被偏安所接纳,就没再听过偏安呛人了。偶尔瞧见他话到嘴边又没开口的纠结表情,恰似旧日时光重临之感。
在林旌将吃食拿出来刚摆好的时候偏安便将金扣送完回来了,转身关门的时候带动手中纸袋响了几声。
去膳房时偏安着急回来,没有多拿,只将林旌爱吃的都拿了些。全部摆出来时却还是堆的满满的,有几盘甚至垒在几个碟子的空隙上方才勉强放下,这也导致偏安拿着那包新买回来的饴糖犹豫着不知往桌上哪放,最后还是林旌笑着伸手接过放回了房中。
——就我们两个人,这么多?
边走出来时林旌笑着比划,靠近桌边特意点了点边角的几盘同样的糕点。那梅花山药糕偏安拿的多,层层叠叠的堆着,挤的边角都探出了盘沿,林旌刚拿出来时都险些碰掉几个。
见林旌完全没有再出去的意思,偏安放松下来,快速拿起一块糕点。刚想送入口中又抿唇道,“他们又不爱吃。”看见你喜欢的,就都拿了。
林旌坐下,不疾不徐的开始系襻膊。偏安俯身的将地上食盒里的碗筷取出,在一旁安静的坐着,等到林旌绑完后才将其中一副碗筷递出。
——又不摘。
林旌皱眉,侧过身子伸手将他的手臂拽了过来。偏安自知理亏,伸直胳膊拿着碗筷一动不动,只敢小幅的抬眼怕漏看林旌的口型。
——林旗给你的?
林旌攥着偏安的手,面含愠色。腕甲做功很差,材料是最廉价又防护极差的生铁,因为较沉只能收压着卡的很紧。他小心翼翼的掰开才看见偏安手腕处大量深浅不一的擦伤和压痕。且内里装着暗箭的管道末端修理不齐,多次使用更是直接戳进腕内,伤处经久不愈,取下时还能带着明显的血痂。
“是我没拿,一向用着镇关仗时的。”
经年偏安与江寻镇守的边关穷荒绝徼,大多时工匠打造的兵器运输赶不上战局变动,只得由随行的军匠赶工。但这样造出来的兵器只能说是堪堪能用,甚至有些没来得及加固便被奔走的将士执起杀敌,还经常被反划的满身伤。
林旌看了眼被他扔在一边砸在地上沉闷的响了两声的腕甲,没再说什么,简单系好偏安的垂落衣袖便拿过碗筷开始吃饭。期间偏安几次夹菜他都移开碗躲开。
“林哥。”
林旌又一次面无表情的躲开偏安夹过来的菜时,偏安无奈收回手道,“明日我定然去领。还有臂甲,你看哪个做的好我戴哪个可以吗?”
给偏安的护身用料上林旗定不会找人偷工减料,腕甲选用的材料也定是上等的。林旌明白偏安是因为他才一直用着做工粗糙的护具,想着便有些生自己的气。
“莫置气。”偏安放好碗筷,摘下腰间垂落的荷包递给林旌,“平日都有带着药的。”
——是否用过就不知道了。
林旌斜睨他一眼,接过荷包,在里头寻到小瓶的白及膏便细细帮他涂上。见差不多了,偏安已经涂好药膏空出来的那只手便将林旌放在膝头的荷包顺着绳勾过,转了两圈握在手里,小声道,“不气啦?”
林旌垂着头,抓着他的手腕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微弱的气声,没有音调,但偏安听着了。
林旌吃的少,吃到最后只是拿着一块梅花山药糕望着偏安慢慢咬着。偏安平日常赶着几口塞下吃食便隐去身形,这几日被林旌盯着,用膳的速度慢下来,胃积食的老毛病也没再复发了。
林旌盯到后面便开始发呆,手中糕点吃完了都没发现。偏安快速扒完剩下几口,放下碗筷又拿起一块在他眼前晃了晃。
“思何也?”
林旌摇头,接过来又低头吃了起来。偏安想了想,从衽袋里掏出支一掌的短笛,是只在边疆战场带回的鹰骨笛。
“给。”
那笛子通体呈暗黄色,笛面上显着鹰翅骨天然的细密纹路,还印了几道磨不平的刀痕。最上端的吹口削磨成光滑的月牙,连尾端也重新修的平整,能明显看出颜色的差别。他转动笛身,将有着三枚圆孔的管身朝向林旌。
“首音列阵冲杀,次音停军观察,尾音鸣金收兵。日后你若吹响骨笛,我定能听到。”
鹰骨笛全开孔为上孔首音,只需吹响便似鹰鸣,当此战鼓擂、长空唳,千军破阵浴血争先;开下两孔按首孔为中孔次音,常言按兵不动待以变数;开最下孔按上两孔为次低音,因与次音稍像,远处的敌人便难以辨别下一步行动,可悄无声息的撤军换防;最后是不常使用的全按底音,声调底且慌乱中较难挡住全部空洞,便极少使用。
林旌放下没吃完的糕点,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手,才接过骨笛。指尖轻轻描摹着笛身的刀痕,那些战场上不可磨灭的印记。
良久,林旌攥紧骨笛,抬头笑着看向偏安。
——偏安,我甚喜之。
此岁新正,亦受贺仪之赠。
偏安也认真的回望他。
“林哥,新岁安康。”
耐冬:山茶花,因其耐寒特性,凌冬发迎春盛
红山茶花语:理想的爱,热烈而不拖泥带水,但若爱意枯萎,就彻底放手
前关:古代中医典籍中指太阳穴
检木(封检):将书写好的简牍用绳捆扎,绳结处嵌入检木的槽内,填入胶泥后覆盖后盖上印记,泥面朝外,便于观察封泥完整性。
腕甲:护腕,核心是稳定手腕关节,避免劳损和挥砍
臂甲:护袖,防护范围覆盖前臂至肘部,部分长护袖可延伸到上臂
白及膏:多为瓷白色或乳白偏微黄,常温下呈半固体,接触皮肤后因体温略微软化变为膏状,易于涂抹且在创面形成一层轻薄的保护膜,味道是淡淡的中药清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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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