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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一连半月,林旗都没有再来林旌住的院子。府里吩咐来照顾他的下人看着面生,应是白潇重新找来的人。

这阵子的药物白潇没有刻意克扣,林旌伤势也逐渐开始恢复。除了偶尔雪下的急的时候指节会刺痛一阵,再慢慢变的麻木僵直的症状会有些烦心。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白潇甚至没有专门派侍卫盯着他,就连林旗也没什么动作。即便他有时外出散步,都只是有些家仆带着银两远远跟着,不会轻易打扰。

一直到除夕的那天晚上,林旗才独自来到他住的院子里。但也只是把一盏花灯挂在门边就匆匆离开了。没有发现窗旁站着的林旌。

林旌不会做手艺,经常笨手笨脚弄的自己受伤。但林旗擅长,体质也比林旌好上几倍。但即便天天说着讨厌林旌,也会在过节的时候偷偷给林旌送点什么。

今岁也不例外。

不过按照往年江寻的习惯,明日一早就该收到他寄来的书信了。不知道现在的他还有没有这个习惯。只可惜自己一封都没能留下来。

几年的战乱会将书信带到哪里。如果林旗收到了,会好好保存吗。

好像回到期待明日的来信少年的模样。

也好像什么都没变。

林旌靠在窗边望着花灯和门外的灯笼在大雪中摇了一夜。

直到天边微微泛白的时候林旌才有些困意,他拢了拢手边早已变冷的暖炉,起身添了些炭火。捂着炉子到发僵的指节受热发红,才松开暖炉放在一旁的桌上。

探身将卡住窗户的叉竿取走,盖下了外头的风雪,林旌才慢慢脱下披着的大氅搭在一旁。即便屏风外的火盆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侍从来添柴火,屋内物件还是因为灌了一晚上的风散着寒凉。

林旌垂眸站着,有些发怔。

三载前淮渝开战的时间便是在新旧年交替那夜,那夜若不是他睡不着在后院散步,也许躲不开那场灾难。

从寄人篱下至后来的生活有所期,莫名发起的战乱好似打破了牢笼,却没想他们给他戴上了更重的镣铐。

现在想想,应是林旗做了一场很大的局。棋局内置换的棋子还包含了他自己。

叩叩。

屏风的木框被敲响,侍从的端着烛台的影子在屏风那头模糊的透了过来。

“公子可是要更衣?已过卯初了。”

林旌侧眸,没有动作。那人也不催,就站那等着。

过了一会,林旌从桌边的布袋拿出一枚石子扔在地上,那人便走进来将石子捡起,站在屏风旁。这是林旌与侍从们约定的“说话方式”。

林旌望着他,右手置于下方,竖着虚握半圆,左掌并拢伸直朝右手做砍状,指了指床榻后方的火盆。

——添些柴火。

那人行了礼却没动身,只是安静的等着。

林旌想了想,将右手竖立抬于嘴边,四指并拢巨指打开,继而垂下双手掌心向下伸开,又翻转为掌心向上。

——你叫什么。

“属下……”那人忽然意识到什么,止住声音。愣了一下很快就笑了。

侍从常自称为奴,但侍卫常自称属下。那人自知露馅,也不藏着。

“属下偏安,又低估林公子了。”

林旌跟着轻笑了下很快便抿嘴。

偏安属暗卫,平日在白府夜里会装成普通侍从,但反应比起一般侍从更快。隔着房门也能察觉屏风后的林旌动作。林旌想着便试探了一下,没曾想竟是偏安。

那个从前跟着江寻的小侍卫。曾因为江寻看轻林旌,后来却因为江寻而护着林旌。如今怎么归到了白潇的麾下。

林旌抬手,又很快收拢指节放下了。

适应了微弱的光亮,林旌才发现偏安今日的装束与平常侍从的穿着不太一样,倒更像是旧日时那般。

头绳简单的扎着马尾,黑衣一直束到能挡住脖颈上的伤痕,手上铁护腕包上半指,系着一根有些褪色的红绳。白色的外衣有些宽大,只有末摆是黑的,描着火祥云纹。白裤束进靴内,靴底边有些水渍。

打量了一番才察觉偏安已单膝跪地,将烛台置于地面,右掌覆于膝上,左手握拳紧靠在右肩前,低声道,“主子一收到消息属下便换命过来,可似乎见到的不是林公子。”他抬头,在微弱的烛光下静静看向林旌。

林旌不免有些诧异。

侍卫与暗卫不同,隶属于明与暗。且暗卫选拔也更为严苛。二者选定侍主便不会轻易更换。对于暗卫而言,换命要付出的代价几乎同等于背叛。依照江寻的性格和淮城的形势,是必然不会同意偏安归于白潇的。

“属下不属白将军。也不会归于林二公子。”偏安移下左手,手背朝下伸出人指与将指,巨指轻点在弯曲着的药指的第二指节,又向上移到将指的第三指节。待他做完这些,又握拳向下移回右肩。

是当年林旌与江寻商定的遇事暗语。也只有在二人面前,偏安才以左拳示意无碍与守诚。

既得知林旗作为林旌的身份嫁入白府,江寻一定放心不下,也必定会派人来盯着。但偏安是自愿请命。即便当时的偏安更亲近林旌,也不会如此莽撞。

“主子对江将军很重要,所以属下护下的主子必定不是二公子。”偏安轻声道。

林旌心下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偏安见状便没有再说什么,在火盆处换了些新的柴火就退了出去。

偏安的辨识能力一直出类拔萃,在入白府后也一定试探过林旗,但又因自己的身份不敢妄言。眼下来到林旌这边,定是有白潇的示意,也有警示。

一来偏安已在白府有些时日,易主忠于主,暗卫不可共侍二主。二来当年偏安亲近林旌便是因为林旌的性格,自己主子天天板着脸,也就只有林旌在场才不用那么紧张。可这也让江寻认定了偏安易心软。三来便是林旗,林旌证明不了自己是谁,而江寻只在乎“林旌”。

其实很多话林旌都想问,这时却一句话也没说。

望见从前小小个子不懂事的偏安都已长成弱冠模样,莽撞的样子退去,就连说话也学会斟酌着用词。

那他是不是也变了很多。

不再盲目固执,不会意气用事,学会统量大局,也能辨明公私。

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可以有结果,可现在连证明自己无罪的能力都没有。

你与世人皆不识我,可偏数我会爱你。

林旌靠在床榻上,望着燃烧的火焰出神。

窗外飘雪渐渐小了下来,不再大声敲打窗户。林旌望了眼窗边露出的一小片黑影,良久,还是起身,轻轻敲了下窗棂。

偏安斜倚在门外的窗框旁,察觉到屋内的人走近,抬手抵住窗框阻止林旌推开,小声问了一句何事。林旌推了两下推不开只好作罢,扶着窗棂低咳了几声便回去床榻了。

偏安低下头,看向手中紧攥着的小木雕。

做木雕的人手艺很差,很多细节都没有雕出来,甚至很多地方都没有削平整,坑坑洼洼的经常会硌着人,也就只能勉勉强强看出一只振翅飞鸟的模样。

偏安笑了笑,万分珍视的将木雕贴身收好后,恰看见林旌方才塞进窗缝的字条。他小心的抽出来。纸条上写道。

——小安可好?

墨点滴落在纸上晕开,偏安似有所感的翻到另一面。

——不必拘礼。

这么多年了,林哥依旧没变。

巳初时林旌是被鞭炮声吵醒的,本只想靠着床榻休息会,但望见窗外的身影便有种无声的安心。他一向睡眠浅,今日罕见的连下人走动扫雪的声响都没吵醒他。

听见窗框角处传来细小的声响,林旌便撑起身子侧身看了过去。窗外的偏安小心翼翼的用指尖架起一条缝隙,抬眸往屋内便看见林旌望着他轻笑。

偏安抿唇,垂首装作一脸淡定的放下手,却动作有些急,窗框撞上,“嘭”的一声。即便声音不响,但林旌还是听到偏安小声的道了歉。

“抱歉。”别扭的少年闪身又隐回窗旁,只余窗影上露出的小半截剑柄。林旌轻声下床,抬手推开木窗。窗框马上挨到剑柄时偏安便将窗架了起来,顺道往里瞧了眼。

“怎么不穿鞋。”

林旌饶有兴趣的趴在窗边,还伸手点了点偏安通红的耳尖。偏安嘴抿的更紧,一脸“不跟自己主子一般见识”的表情翻身进屋,将床边的绒鞋拿到林旌身边。见眼前人靠着窗框没有动作,无奈道,“抬脚。”

也不知道这样一个像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是怎么还能继续信任一个不被世人所容之人。以前在江寻身边见着,林旌便常想着逗他,教他不要学着江寻一般死气沉沉。

林旌弯腰接过绒鞋,坐在一旁慢慢地穿上了。偏安半跪着望着他,倒也没说什么。等他穿好后,也只是站起拿过一旁挂着的毛氅递给他,没有提出帮忙。林旌便侧头朝他笑了笑。

“主子比他事少。”偏安突然说道。

——主、子?

林旌顿时收回双手,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缓慢道。偏安意识到什么,垂首飞快的道了歉。

林旌不喜欢明显的等级区分,对待下属从来不会颐指气使,后来更视偏安如棠棣,不喜以高位者自居。

听见满意的答复,林旌才伸手接过毛氅。毛氅宽大,瞧着便有些不合身,穿的时候有一边垂到地上,林旌拾起一角搭在椅上,再伸手撑起一边穿上。穿的时候动作大了些,搭着的那角滑落在地,他只是静静的,再拾起来搭上,再回身穿另一侧,到穿好了都没有让偏安帮忙。

“这他倒是不学。”

林旌笑了笑。

——总是要宠着的。

偏安淡淡瞥了他一眼,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一旁的暖手炉加了层棉套。

林旌抬脚刚跨出房门,顿了顿又缩了回去。偏安侧着身在门外将炉子递给他,似是不经意地轻挡住林旌的手,不让他动作。他笑道,“这氅还是白将军叫着多加了两层,今日温应是足够了。出去走走吗?”说完也没动,就保持着炉子递出的姿势看着林旌。

林旌垂首望着手边的暖炉,过了一会才点头。偏安见他走出来,扭身将门关上,撑起竹伞跟在他身旁。林旌立在阶上,望着院中央。

今日雪大,不过两盏茶的时间便又落了层薄薄的雪。隔壁墙院的梅枝越过墙头,堪堪几枝搭于瓦上,鲜红的花随着急雪倾轧震落了几瓣。

林旌将手伸出伞前,雪点细细密密的落在手中,隔了一会才融化。顺着伞沿往上看,似是半边天都被白墙挡着,将他罩在里面。他笑了笑,拢起手带着雪碎又贴回暖炉边,棉套洇湿了一小块。

从前确是喜爱外出,离开令人压抑的府邸,没有管束和躲藏,做自己喜欢的事,也遇见了江寻。可现今的外出,不是囿于安车,便是严实的罩着面纱。偶然看见想买的物件,也只能远远的望一眼。更不会有人冷着张脸,变戏法般拿出些什么来逗自己开心。

林旌搓了搓布料快被烘干的那处湿,侧头道。

——走吧。

快出侧边府门的时候遇到了从外面赶回来的白潇,像是刚忙完什么事,边快步走着脱下肩甲边跟一旁跟着的几名轻装将士吩咐着什么。看见迎面走来的二人便点点头,笑道,“午时不愿意的话可以不回来,我会跟如故解释。”

林旌袖下握着暖炉的手紧了紧,点了下头准备离开。

“小安要保护好无恙。”白潇又补道。

偏安皱起眉道,“不用你说。”说罢便马上移开目光。

“上将军,他们……”

“如故新请来的先生,有些畏寒。”见一旁询问的将士了然的神色,笑道,“今岁的雪不知怎么了,不至巳正便暗了。”

白潇的声音渐渐远去,林旌紧握着暖炉的双手才放松下来。偏安侧头瞧着他。

林旌笑了笑,也停下。他右手握着暖炉,左手握拳捶了一下炉边又向上摊开。偏安皱眉揪着他的袖口提了提,带回暖炉边上,低头道,“可以不用一直笑的。”

似是觉得这话有些不妥,他想了想,补道,“我现在可以打过很多人。”

听见这话,林旌倒是真笑了出来。没有声响,只是低头轻轻的笑。

偏安有些出神。他好像明白为什么从前在林府时,不以市井之利为荣之辈,多是喜爱林旌些。连江寻也不例外。

——白府在招暗卫,去吧。

——主子,他……

——人总是会变的,偏安。

那时的江寻低头看着掌中边缘早已磨的圆滑的简陋木雕,轻声道。

——他只是选了他觉得好的路。变了,便变了。

那木雕似是嗷叫的犬,也如望月当路君。

可是将军,这次是我没有判断失误。

林旌笑了一会,侧眸看见偏安将伞又斜了些,将其大部分倾罩住自己,便抬手将伞扶向左侧。又向前一步,倾身将落在偏安左肩的雪碎扫落,才歪头示意偏安继续走。

侧门外街的小摊没张罗几个,只有沿街的店铺还招呼着客人。新年初晓,急雪纷纷,鞭炮的碎屑很快被雪淹下,却鲜少热闹的交谈声。往南走了一段,拐过街角,冷淡的冬日氛围才被慢慢冲淡,大雪也盖不住的热闹这才传入耳侧。林旌望着繁荣的街市却停下了脚步。

“给。”眼前出现一包纸袋,上方开着的口子向下折了几折,露出码放整齐的琥珀色糖块。林旌有些惊讶的看向偏安。偏安侧侧身,让出一旁在跟他们打招呼的摊主。摊主指了指偏安手中的纸袋,伸手递出两个自制的简易平安符。

“新岁安康。”

林旌愣了愣,微微欠身行了文人礼。摊主也笑着抱拳回礼,挥了挥手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示意偏安将符收好后,林旌接过糖,递给他一块后才慢慢吃起来。即便隔着较厚的面纱,林旌低头吃糖的模样还是引起了很多人的目光。他吃的很安静,很慢。帕子捻着糖块,仔细咽下去再拿起下一块继续吃。也因为在吃糖,林旌便安静的跟着偏安的步伐在街上逛了起来。

从前也是一样。给林旌买一小包糖,他会安安静静的陪你走上一夜灯会。偏安刚开始还嘲过林旌像小孩。林旌却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咽下糖才道,“他们不会给我。”说罢又继续慢慢的吃着,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那之后,偏安出门总是会揣着一包糖。即便是没带,也一定会在路边买上一包,买了之后又装作太甜,吃了一块就别扭的递给林旌。

林旌每次瞧着他,只是轻声说句谢谢,然后慢慢的吃。

后来他才知道,林旌本身就身子弱,又不被林府好好养着,连痞满发作都只由他自己扛。

“这样会开心点吗?”想着,偏安侧头轻声道。林旌拿起一块糖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点了点头。

解开腰上的钱袋,偏安道,“看,白某人给的私钱。”他摇了摇,看见林旌弯起的唇角,也笑了,“既然走的私账,不多买点都对不起他。”

——那里。

林旌听到后便停下脚步四周看了一圈,指了指其中的一个小摊上竹枝编制的灯笼。编制灯笼的竹枝有些发黄,内里燃着的蜡烛也不算明亮,但编织的样式精美又牢固,反而衬的些灯笼古旧的好看。

目光越过面前的编织好的精致灯笼,林旌挑了一只偏于角落中编织的有些歪的,展翅的苍鹰。

那正在编织的妇人连连摆手,指着一片刚编织好的狼灯笼道,“先生,那苍鹰是练手时编的,甚是残旧。且当路君与苍鹰性格相符,不如换为这个。”

林旌轻轻摇头。

那妇人看林旌坚持,也没再说什么,念叨着递给林旌几个编织的小摆件,林旌蜷起手,没有收。偏安掏出钱袋准备付钱时,身侧伸来一只手挡开他,拿走了他面前狸奴模样的灯笼。

“婆婆您别什么人都招待,有些人就是事多。”

林旌睁大双眸,目光看向偏安左侧的人影。偏安立马将伞举低,对着林旌摇了摇头。

那妇人笑着教他别这么凶,转头对着林旌道,“先生书卷长明,别跟一根筋的将士计较。”

林旌还没应什么,便见那人屈手抬起偏安的一侧伞沿,“小安,不跟我打个招呼吗?”

抬起的伞侧,露出了江寻似笑的的半面脸。

男子二十为弱冠

棠棣:出自《诗经·小雅·棠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以棠棣花盛开时花萼与花瓣相依的景象比喻兄弟之间的关系

当路君:狼

痞满:胃胀气和慢性胃炎

狸奴: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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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