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底金纹的旗帜还在风中猎猎翻卷。
数不尽的刺眼乔字如浪潮般翻飞。
乔临川敢反,必然是做足了准备,麾下铁骑如云,甲光沉沉,铺天盖地。
在两军犬牙交错胜负不过一瞬的时刻,乔临川……就这样草率的死了。
真荒唐。
纪鸯意识到自己变了。
她看着乔临川的尸体,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便宜他了。
四姨于他有知遇之恩,他就是忘恩负义、不忠不义的贱人。
紧紧地攥着刀柄,她狠狠地在空中虚劈了两刀,发泄了一下,连忙冲上去,把受伤掉下马的阿梨捞起来,横在马鞍上。
“我连累你了。”阿梨小声的道歉。
“没关系。”她安慰阿梨,“阿梨很能干!”
四周人声嘈杂,这毫无意外。
让她意外的是,无人在意乔氏的污言秽语——她决定,从现在起她将称乔临川为乔氏,这种人渣不配有自己的名字。
搞笑的是连乔氏的手下都不在乎乔氏的死活,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热情洋溢的加入了蛐蛐的阵营。
甚至兵刃相击声都渐渐停了下来。
一说到拉肚子,每个人都投入的忘了情,什么国仇家恨,悉数抛之脑后,仗都不打了,可恶的是所有人都默契的忘记了前半句,转而津津有味的谈论起了后半句。
娜娜有些不知所措,“啊嘿!你这两天过的咋样啊。”她尴尬的和纪鸯尬聊,“有吃什么好吃的吗?”
小橙子心虚的往她身后躲了躲。
表妹从山上冲了下来,猛地勒马横在人前,摇摇对人群一点,这动作什么意思从娜娜微妙的神情变化来看,昭然若揭——她们二人间出现了短暂的诡异僵持。
纪鸯紧咬住牙,猛地一勒缰绳,于马背上俯身一冲,顺手把阿梨搁在了娜娜马上,一刀削断乔氏兵卒递来的枪,借势斜切冲出。
侍女同时策马上前,刀寒光如练,火铳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脑袋。
表妹抬起手,定住了近侍们下一步动作。
该怎么说她好呢,也难怪娜娜说她是一个刚愎自用的狗东西。
纪鸯借着马的冲势腾身而起,踩过胡桃的肩甲,扑向表妹,冲谢鸣筝喊道,“快跑。”
胡桃指着纪鸯大喊,“她打我。”
云菩无语地一把揪住纪鸯。
纪鸯悬在空中,长刀横在她颈侧。
她好想把纪鸯扔下去。
纪鸯攥紧了刀,低喝道,“退兵。”
表妹垂眸看了眼她的刀,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知道刀……它只有一面开刃吗?”
“……”纪鸯沉默了下,翻过腕,这次拿刀刃抵着表妹的喉咙。
她紧紧盯着表妹,声音嘶哑,“请信国主传令,撤兵。”
云菩没有立刻答话,须臾,冷笑一声,“那纪将军,倘若他也要强纳你为妾,或也命你的同袍充为军伎,你又当如何呢?”
纪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有时真的很讨厌纪鸯,纪鸯像一只乌贼,逮谁喷谁一脸的墨水,但即便她认为死亡对纪鸯而言或许是个好结局,也仅限于纪鸯像一个将军,堂堂正正为她所效忠的一切战死疆场,这样一来,纪鸯再也不用夹在她与四公主之间,左右为难——纪鸯无法割舍四公主,也不愿意放弃她这个“绝妙的垃圾桶”。
扪心自问,她总觉得,纪鸯就是另一个她,一个出生在中州的她。
倘若母亲像其他公主一般,嫁了一个与她琴瑟和鸣之辈,自然也会觉得,她欠驸马家一个儿子,想来也会与芍阁一样,笃信头生女儿是不吉利的,把她也扔去乡下,同时抱养仆人儿子,求一个得子的好兆头。
至于仆人,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永享荣华富贵,要么把她害死,要么卖去那种地方,顺便赚上一笔。
纪鸯命还是不错的,四公主需要一名死士,替她干脏活,纪鸯简直是绝佳之选,也因此,纪鸯最终被救了出来,好歹享受着郡主的头衔。
倘若换成她,就凭她这每天倒霉的日常,她估计一半的可能她被老婆婆害死,一半的可能她在那种地方被折磨死。
每当她对上纪鸯,内心里难免有几分物伤其类。
也因此,她不希望纪鸯死的窝窝囊囊,比如被一个死老头抢占为妾,死在后宅,或沦为军伎,哦那种死法更不体面。
她看着娜娜。
可恶,尊贵的娜娜不干脏活,看来脏活还是得素言来。
娜娜只是天真的觉得,劝说一下,多一个朋友是一个,她从来不考虑,贸然出现的五千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了,说难听点唯一的用途可能是向新郑告密,而且会消耗巨量的食物,饮用水,洗澡用水和月事棉,好比每个人一顿饭是十文的开销,加到五千七百人头上,一日三餐,一天光吃饭就要烧一百一十四两白银。
——一条奢侈点的裙子也就二百六十两。
——竹庭之前偷偷买的院落不过二十六两。
断袖并非猖狂到行事毫无顾忌,昏了头,一丝道德廉耻都不讲。
他只是很聪明,他懂得如何瓦解一名女帝,乃至低处的女将,最简单的方法是让她们变成孤身一人,除掉她们麾下的士兵。
失了两军阵前的先机,无法指责纪鸯投敌以求顺理成章干掉她们,便只能物尽其用,饿死了埋掉。
倘若事情顺利,他不费吹灰之力,离帝位更近一步。
倘若事情不顺,加上适当的宣扬,那对朝野上下其余官僚的信誉将是致命的打击,带来的后果必然难以计量。
这是完美的可乘之机。
但问题是她多负担千余人的开支也很吃力——从前一个士兵一顿饭的开销不足十文,自打娜娜“灵机一动”说东哥贪污了士兵的口粮后,一下子翻了倍。
——不过哪怕她穷到当首饰,她一定要坐实栋鄂东哥就是这样的一个王八蛋杂种,让他死得身败名裂。
断袖一死,他的兵马一时混乱。
远处那个男子已经在聚拢自己的部众。
战机转瞬即逝。
“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她不得不放弃内心里计算的成本,朗声道。“同为女子,我们只想拨乱反正,让这个世道回到它原有的模样,女子也可以立户,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可以经商。”
“我欠程澄一个人情。”
“我给你们一个额外的机会,”她拨开纪鸯的刀,把纪鸯拎到马上。
别看纪鸯也小小的一只,还怪沉的,讨厌,好重。
“想离开的,放下武器,想留下的,与我们并肩而战。”她收回目光。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和他们站在一起,每个人都只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倘若他也要让你们做营伎,强纳强娶,我们不会再救你们。”
她好希望纪鸯的小跟班们扔下武器,四处逃窜,这样就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可能断袖给她们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她们的反应是攥紧了刀,眼睛里充斥着异样的光芒。
随即,她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男子。
纪鸯远远看向谢鸣筝,手紧了又紧。
风很大,满天硝烟,她的眼睛微微发涩,终于,她转过头。
表妹叹了口气,忽然像小猫一样依偎到她怀里,柔声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我说……你……”纪鸯脑子乱哄哄的。
表妹的手臂像纤细的枝桠,攀着她,委屈巴巴的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她本能的揉了揉表妹的脑袋。
娜娜看了眼纪鸯。
她很欣赏纪鸯。
第一次见到纪鸯的时候,纪鸯只能把自己绑在马上,而现在,纪鸯已经能抡起刀剑,砍死一两个敌人了。
她能看见纪鸯的努力,她自问她做不到,说实话,她是懒惰的娜娜,喜欢在家里快乐的躺着。
所以,这么一个肯努力,进步飞快的人,为什么要留在敌人麾下,为敌人死战呢?
其实她不懂纪鸯的坚持,也不懂为什么小茉的阿姨要与她们为敌,过去的信国是大可汗的信国,现在的信国是她们的信国,完全是两码事。
当然,她也不懂小茉。
不过懂不懂不要紧,人都是可以劝说的,她感觉纪鸯的关键在小茉,至于四公主,可能需要竹子出马——正常的那个会和她们一起同流合污的邪恶竹子,不是疯疯癫癫的皇太后。
纪鸯稍微好搞些,她毕竟不是皇帝,不涉及到投降等同于亡国的问题。
这个家伙呢,偶尔会答应留下来一起过夜,但总是给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逆来顺受感,她并不享受亲昵的时光。
不过她在面对小茉时还是能看到那种真实的、独属于人类的偏爱。
但小茉就是很瘪,在快把纪鸯钓上来的节骨眼上把纪鸯从马上给扔下去了,转身就走,留下一个茫然无助的纪鸯。
“跟你说,你这样很没礼貌!”娜娜遥遥喊道。
“我就是一个没有礼貌的乡下小土狗。”小茉回敬道。
“喂!”娜娜大喊。
要不是她还需要履行将领的职责,她一定要去把小茉抓回来。
现在她只能一把将纪鸯捞起,“上马。”同时告诉叫阿梨的可怜孩子,“抓紧我哦。”
她对众女下令,“退,现在。”随后抬起手,“火铳手准备!清扫战场。”
可草草她们几个小破孩还在打那个领头的。
“草草!小鱼!”她大喊,“我要收摊了!”
死孩子们真是充耳不闻。
娜娜拍拍小澜沧,俯身冲了过去,一把揪住小鱼,“跟你说话呢!”
草草猛地给了领头男子一拳,随即目瞪口呆的看着粘在自己手上的假胡子。
领头的那个人被草草偷袭打下了马,头盔掉在地上,一头青丝泻下,几人一时你看我我看你。
纪鸯愕然道,“谢……鸣筝!你……你胡子怎么是假的!”
叫谢鸣筝的那个人默默走过去,把粘在草草手背上的胡子揭下来,又贴回脸上,转身上马,一勒马,重新拿起刀。
娜娜手疾眼快,倒转刀柄,趁机一柄砸下去把老谢敲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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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菩溜走了。
娜娜的邪恶提议是一个办法,她也确实想不出来别的法子能快速的让纪鸯不要横在中间捣乱,但真到那一步,纪鸯的年纪可以当她的女儿了,倘若纪鸯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或许还行,可纪鸯真的眼里都是清澈的愚蠢,她接受不了。
再者,她不想看见从现在起开始亏的几千两银子在她面前招摇过市,她的教养只够维持到体面的离开现场。
只是回家她也要面对她自己的惨淡人生。
当一个人出现人格分裂这种症状时,她分裂出的人格往往不只一个。
母亲是否是这种情形她不知道,那时她每天如履薄冰,机关算尽,与朝野、军中的那些男人相斗,他们虎视眈眈,只想将她敲骨吸髓——他们并没有她的能力,却想侵吞她的战果。
他们想做断袖对纪鸯所做的那一切,瓦解她手下的士兵,分裂她麾下的将领,最后一步,娶了她,杀了她,彻底的抹杀她——乃至她们的存在。
她根本分不出心思来在意母亲的一切。平安活到老死,死前仍是皇帝就是她一生里最大的希望;每日下朝结束议事时,她唯一的期望就是躺下睡觉,但她要把睡觉的时间都挤出来,思考时露娜嘴巴里的枪到底长什么样。
耗费了三十年心血,她终于复刻出来了枪,内燃机。
从打上来第一桶石油起,不论这个世道到底是真还是梦,至少这局算是绝处逢生。
同时,这一次她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比如看看话本,涂鸦,做首饰,和观察别人,比如竹庭。
竹庭实际上暂时出现了三或四个人格,一个主人格太常公主卫竹庭,两到三个副人格,取决于正常的竹庭到底是状态好点的主人格,还是分裂出来的副人格,剩下的一只是快乐的竹子——只要竹子不认为自己叫茉奇雅,她还是很喜欢竹子的,另一只是专门负责做饭的,她有一个离谱的名字,叫土豆洋葱胡萝卜。
每当竹庭给她煮夜宵的时候,竹庭就会叫土豆洋葱胡萝卜出来。
土豆洋葱胡萝卜会默默的蒸一锅豆腐,或者鸡蛋糕,有时也会安静的杀柚子。
“怎么不理我呀?”她擦着头发出来,还是没忍住问了土豆洋葱胡萝卜。
土豆洋葱胡萝卜怯怯的看了她一眼,生怕被人发现似的,紧张的看着左右。
“别害怕。”云菩拉了把椅子,在土豆洋葱胡萝卜面前坐下——天啊,这个名字,都有点让她怀疑竹子是不是骗她,但确实,土豆是另一个人,神经兮兮的,和竹庭有点像,“别走!等等,能不能和你说两句?”
在这个名字的衬托下,楚文正这个名字都算没什么大问题了。
每次只要她开口,土豆就会立刻跑掉,换竹庭或者竹子出来。
“不,别说话。”土豆洋葱胡萝卜抱着柚子,缩在椅子里,把自己抱成一团,“不要出声。”
只要企图跟她交流,她就会变成这样。
“只有我在。“她摸了摸土豆的背。“没事的,我应该不是坏人,是你生的小孩子哦。”
土豆看了看她,滑到了桌子底下,一把把她拽在怀里,“不要说话,父皇要杀了我们,他在杀人,别出声。”
“诶?”
“父皇说,是我们克了弟弟,必须把我们都杀掉,是祖先的诅咒,”土豆捂着耳朵,“砍死,都砍死,杀掉,都杀掉,把我们杀掉,他就能生出来儿子了。”她尖利的惨叫道,“不想死,我不想死!不要杀掉我,别过来!别过来!”
土豆的声音太凄惨,导致橙子都掀开桌布,过来看发生了什么。
“呃,我不会被灭口吧,娘娘。“橙子颤颤巍巍地说。
“土豆洋葱胡萝卜,”她捂着耳朵,“能不能换竹子出来。”
服了,怕不是竹庭四个人格里只有竹子一个人格是正常人。
她知道人格之间是可以换的,因为延龄经常掐着胡老大叫她换她妈出来,神奇的是,火烧屁股时胡老二真的会出现。
她只想问土豆为什么喜欢做剁椒蒸豆腐,真的就这一个问题。
土豆蜷缩着,不停尖叫,“不要杀我!我不想死!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似乎太痛苦的时候,她就没办法换成另一个。
云菩默默的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摔上门跑回卧室,被子一蒙,逃离着刺耳的尖叫。
没多久,娜娜把纪鸯带回来了。
“你先压压惊。”娜娜给纪鸯盛了一碗鸡汤,“我去洗漱啦。”
现在还不是睡觉的点,而且娜娜是一个有拖延症的人,她总是拖到睡觉的前一刻才拖拖拉拉的去洗澡。
大概是娜娜觉得她指望不上了,准备自己出面了。
虽然皇贵妃娜娜有时会让她捉摸不透,但这里的娜娜非常好猜,从小到大一个德性。
纪鸯默默坐在床边,戳了戳她,“你怎么了。”
她默默地把被子拉下来。
短暂的、尴尬的沉默后,纪鸯说,“呃,你娘她……”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她盯着房梁。
反正土豆只是蹲在地上尖叫,暂时问题不大。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纪鸯用陈述的语气说着问题,她低下头,看着地,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想到的,我怎么没有提防他,怎么就……”
她听见悉悉簌簌的声音。
表妹又起来,趴在她膝上,“他是断袖,比寻常男子,更厌恶女人。”还伸手过来揉她的脑袋,是在假装自己是长辈吗?“就像我是个瘪人,忍人会和男人打情骂俏,我就讨厌他们,甚至不想和他们说话。”
“瘪人就可以嫌弃断袖吗?”她一下一下地摸着表妹的发。
表妹的头发真漂亮,和贡缎似的,散在纱一样的寝衣上,她睡觉时会穿奇怪的短裙子,裙摆只到膝盖,而且她好白,没有一点血色,躺在铺着深紫色床单的榻上像一条白色的蛇,细看她身上的伤疤微微凸出在瓷白色肌肤上,像鳞片一样,灯火下似是不同的光泽。
“可以吧,因为我是女孩子。”表妹细声细气地说,真的好像一只小猫。
其实延龄才长得像猫猫,表妹冷冷清清,像一团雪,却莫名给她一种小猫一样的感觉。
她就把表妹捞起来,搂在怀里。
女孩子软软的,还有皂角与说不来的熏香味,甜兮兮的。
表妹挣扎了一下,“痛。”
她抱着没撒手。
“行吧,”表妹拍了拍她的背,说,“讨厌。”
素言回来了,仿佛有事要说,站在床边看了看她们,最终决定伸手捧了一下表妹的脸,柔声说,“贴贴好不好啊。”
“不要贴贴。”表妹咕哝了声。
娜娜裹着一条大毛巾出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她吱溜一下钻进了被窝,“来,抱抱。”
果然纪鸯不太喜欢她。
纪鸯脸红了,不过赖着没走,垂眸看着小茉,那种视线她很熟悉,有时素言就这么盯着小茉看,她轻声说,“我不干净的。”
“怎么说呢,”娜娜裹着被子,“露娜说人的细胞每二十一天就换一遍,你现在已经是新的你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早就是干干净净的小纪鸯了。”
素言向来擅长察言观色,只是她没有挺身而出,谁叫小茉心情不好就哀怨的阴阳素言几句。
小茉是一个干瘪的人,就像爱本不应是排她的,许多人在一起可以收获许多份爱,但小茉不认可——哦,小茉这家伙不仅不认可,她还会每天蛐蛐。
所以素言勇敢的为纪鸯提供作案时机,她甚至愿意去给老谢验明正身,仿佛半个时辰前的互相推诿从未发生一样——自从上次阿诺那个倒霉蛋把一个非常小的给认成了女孩,素言再也不干这种事,声称万一又不幸了,她会变瞎的,“我有点事。”
哦不,她高估素言了,素言出去把不停尖叫着“不要杀我”的竹子太后拽走了。
纪鸯偷偷看看她,又偷偷看着小茉,一个时辰都过去了,她还在干巴的抱着小茉。
小茉都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纪鸯终于偷偷的轻捧起小茉的脸。
小茉被拽起来,迷迷糊糊的咦了一声。
纪鸯刚低头,竹子砰的拉开了门。
素言脸色铁青,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你找我吗?”竹子哑着嗓子说,“阿娘刚刚……”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分开分开!”竹子冲过来,“你们不可以在一起!”
小茉呆滞了一瞬,跑的那叫一个快啊,像耗子一样,从竹子胳膊下钻了出去,“我出去一趟。”
这下纪鸯总算知道为什么娜娜总骂表妹是狗东西了。
“你这个……”她一时语无伦次,最后也只是说,“狗东西!”
阿姨揪着她,尖叫道,“你要干什么!她比你小那么多!她还是个小孩!”
娜娜坐了起来。
她怀疑竹子在指桑骂槐。
竹子威胁纪鸯,“你敢碰她一下我就把你宰了,我管你娘是谁。”
娜娜响亮的小声回击,“二十好几了也算小孩?”
阿姨怒道,“你们不能在一起,你们,你们,她,”她说,“她是我和小妹的孩子。”
纪鸯愕然,“她,已经……这么重了吗?”她看向娜娜,“你们不能由着她发疯,再把自己发疯时琢磨出来的疯言疯语当真。”
“万一,我是说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素言无奈的看着她。
纪鸯往后退了几步,狐疑又害怕地看着她们,“你们这是……都疯……你们都得癔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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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吧。”望舒挽起袖子。
“不用。”哥舒令文拄着拐,往盆里倒了热水,瞥了眼叽叽喳喳互相推轮椅的小孩们。
她已经搞不懂茉奇雅与金墨这对姑侄的逻辑了,隔三差五就安排小孩过来站岗放哨。
但小孩,小孩能干什么?小孩除了吃就是玩。
小孩只会睁着大大的眼睛,问可不可以玩轮椅——她们第一次见到轮椅。
“放下放下。”母亲连忙跑过来,“我来。”
她看着母亲,把那件厚厚的外袍泡进了水里。
精致的刺绣与厚重的云锦向来是她的最爱,前提是不用她自己洗。
与萨日朗相比,母亲也不遑多让啊。
母亲一下子不客气了,她默默地放下袖子,退了半步。
望舒干巴巴地说,“大人,要不我去买两件好洗点的。”
“不必。”哥舒令文冷冰冰的说。
茉奇雅能在对上东哥时获得压倒性的胜利是她打出了最狠的一张牌,说东哥贪污军饷,而她,哥舒令文,也有份!与东哥同流合污,都是人渣中的人渣。
茉奇雅的走狗娜娜声称真正的士兵份例是每天每顿饭有四种肉类可以挑,还有三样甜点——将军的份例确实是这样的,所以她怀疑娜娜根本不知道士兵每天吃什么。
但士兵不知道,士兵以为这就是真相。
顷刻间,东哥与她成了过街耗子,人人喊打。
她一直想知道这一出闹剧茉奇雅究竟想怎么收场,这种人人享受将军份例的日子能过几天。
要是维持不了这种奢侈挥霍,那她就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高高在上的逼问茉奇雅一句——“你是不是也贪污了军饷?”
她大致知道西信的家底,西信本就不如东周富庶,茉奇雅这么做根本撑不了几年。
没想到茉奇雅打肿脸充胖子,缩减其他地方的开支,最终,这位大小姐恶向胆边生,铤而走险,把皇宫给裁了。
那天看见金墨自己对着盆搓衣服时她笑了,许久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可真是天下第一等的搞笑。
但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她没干净衣服了,带出来的衣服都穿了一遍。
母亲默默走开了,默默带着她的脏衣服回来了,猥琐的扔了进来,“帮我也顺手搓一下呗?”母亲小声说,“我没怎么出门,应该不脏。”
哥舒令文深吸了一口气,“好。”
她甚至怀念起被软禁的日子,那时至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都有洗干净的衣服送过来。
现在倒好,过得还不如一个囚犯。
萨日朗挑开帘,张望了下。
“今天不能帮你们假扮茉奇雅了。”哥舒令文愤愤道,“我没有能出门的衣服了。”
萨日朗哦了一声,“那算了。”
“你甚至不说借我一套衣服出门。”哥舒令文沮丧道。
“没关系的,”萨日朗安慰道,“你的计划行之有效,陈国主想要背水一战,你少出现一天多出现一天关系不大。”
哥舒令文阴阳怪气道,“您谬赞了,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那我跟你说实话吧。”萨日朗扣着剑柄,“这么多年你居然没有被开掉,你的脑子长在屁股上吗?多谢你的好主意,现在陈国主狗急跳墙了,茉奇雅那个崽种刚到益州,我们完蛋了。”
“好,不客气。”哥舒令文擦擦手,“打过来麻烦告诉我一声,我先跑。”
萨日朗白了她一眼,摔下帘子上马走了。
城郊战鼓如雷,四野俱震。
两军交锋不过半个时辰,烟尘翻滚,兵刃撞击之声阵阵不绝,如连绵碎雷,砸在地面。
“她胆子倒是不小。”金墨高坐马上,望着陈国主。
萨日朗卸下枪上的瞄准镜,对准远处的人影。
陈国主亲率中军突入,比她爹有种的太多。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境地,陈国主的父亲已经在商讨怎样投降才能不失君王颜面。
陈国主却披玄甲,持重剑,白马踏阵而出,墨色披风在光下如同烈火,她很醒目,醒目的近乎危险,反倒有种迫人的气势。
金墨原以为卫清歌有伤在身,此番仍亲自入阵,顶多是鼓舞军心,说不好听的是逼迫三军死战,只是如今看她纵马入敌,出手干净利索,才意识到她确实敢战,能战。
纵观古今,能披甲上阵的君主不少,但能真正在军中杀出锋芒的,寥寥无几,更何况中州独尊儒术,向来男尊女卑,就算在母亲的眼里,纵使母亲坐拥东之东,权倾朝野,也认为女子天生不如人,更不必说那些腐朽的君主与透着霉味的书生。
世道也不会给她们一丝磨炼的机会。
倏然间她想知道四公主都吃过怎样的苦,熬过怎样的险。
她还想知道,温尔都这个人他的血统是不是有毒。
母亲永远身先士卒,她也与将士同甘共苦,竹庭病了,但从她妹妹陈国主每场仗,都与士卒并肩而战,结果茉奇雅那个崽种,出来看一眼就回营舒服的躺着了,显然问题出在温尔都的身上,果然有罪的血脉是剧毒的。
战场之上,心念不过一瞬。
她抬手,压住近卫,淡淡道,“这才哪到哪,中军便要乱动?”
巴林日夕愣了片刻,急道,“娘娘,再不围杀,恐生变数。”
她看向那道身影,“你记住,既要高举义旗,那行事一举一动,必须要正,否则所有说出口的言辞,不过笑柄。”
萨日朗策马上前,“她可能是想引你出阵。”
金墨只是冷笑了声,“倒是比我想的要狠。”
她何尝不想速战速决。
就算心里膈应,她何尝不知枪,炮,火药,这些东西比刀枪更好用。
但工厂能生产的子弹有限。
而中州,向来百家有女一家留。
楚岚等人太天真的。
她们的子弹必须留给真正的敌人,以防生变。
对于陈国主麾下几乎七成的女兵,没必要赶尽杀绝,更没必要将子弹浪费在这种地方。
陈国主活着,她是被文武百官推上前台的替罪羊,没人想做亡国之君,她才坐稳了这皇位,但那些大臣忘记了一点,她是皇帝,士兵将领不得不“忠君”。
只要陈国主在一天,那些人就无法以“男尊女卑,自古亦然”为由,进而振臂一呼,不死不休。
此刻,那些人龟缩在城里,养精蓄锐,就等陈国主战死的那一日。
“狠?”日夕一愣。
金墨摇摇头,嗤笑道,“你瞧那些男人,龟缩在都城,作壁上观,让陈国主带女人出来死战,就等着陈国主战败,来上一句果然女帝得国,天下必亡,他们势要让女帝与亡国这两个字连在一起,从此震慑来者,以此维护他们那男尊女卑的正统,而此刻我们女人打女人,岂不滑稽?”
陈国主是在赌命,赌她按耐不住,赌她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贪功冒进,要么击穿中军腹地,逼信国暂退,要么以求同归于尽,为陈国博取一线生机。
可陈国的人都在等她死。
中州容不下女帝,中州只容得下能警戒来者,能让他们说上一句“女子天生低劣”的亡国女帝。
清歌纵马破开枪阵,长剑横扫,将一名敌骑挑翻在地。
但那是一个女孩子的面庞。
她下不去手。
她咬着牙,扣住剑炳,毅然勒马冲了出去,奔驰间飞快抬眼,望向金墨。
茉奇雅不喜欢亲临阵前。
永远帅旗下站着金墨。
那面红色蔷薇旗帜迎风猎猎。
金墨没有动。
她心底蓦然一沉。
数次交手,她能觉察出金墨不是庸才,她稳,收放自如,反倒茉奇雅喜欢兵行诡道。
真到了今日这般局面,她意识到,最可怕的敌人并不是“会打仗善奇袭”的茉奇雅,而是——金墨。
金墨不会被任何事情,任何人扰乱她的步伐。
清歌握紧剑柄。
她没有退。
不仅没退,反而于乱军中骤然折向,直取金墨。
这一变来的极快,连诸葛文都乱了一瞬。
她没想到官家继续前压,顺着右侧翼骑兵与中军衔接时的半步空隙斜/插//过去,如一柄薄刃,直取金墨。
“保护娘娘。”萨日朗挥手。
金墨眼底骤然亮了一下。
很少有敌人让她有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太多场仗胜的太轻易,她已经不记得刀头舔血的滋味了。
陈国主每次出手,都不落俗套,令人酣畅淋漓。
她一拨马缰,再度亲自迎了上去。
烟尘,血光,旗影,人声,一时间都像被推远了,苍穹下只剩下这两匹马,两口剑。
萨日朗策马追了上去。
陈国主长剑直刺,借了马势,直取金墨胸前,角度极其刁钻,快得只剩下一道冷光。
金墨身形一侧,长剑只出半寸,贴着寒光斜斜一引,两剑相撞瞬间,火星迸溅,刺耳金鸣炸响,她腕力极强,压的陈国主剑锋沉下半寸,随即反手横削,直取陈国主颈项。
陈国主长剑猛退,瞬息之间避过剑锋,旋身时寒芒再出。
金墨收剑回防,一勒缰绳,黄河长嘶而起。
两人交错而过。
“好身手。”金墨沉声道。
陈国主看着她,眸光一冷,“阁下也不差。”
萨日朗心中终于也掠过了一个极淡的念头。
——可惜。
这样的人,为何要为腐朽的霉菌赌上性命。
下一瞬,两方士兵卷上来,乱阵将她们各自裹入。
陈国主勒马,连出三剑,剑剑夺命。
金墨尽数接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用的。
除非新郑的那些男人愿意驰援,但若是那样,她也会换一种打法。
片刻之后,右侧翼合围,左侧翼压进,开始蚕食陈国主的护军,原本勉强维持的冲锋,终于露出颓势。
陈国主猛地抬头。
金墨看向她,轻声道,“你已经尽力了。”
云小狗:不呃,也没人跟我说我需要坐班啊,我以为是差不多我就能走
金墨姨上次有搏命的feel还是云小狗带兵围了上城,只不过最后她们谈判和解了,主要云小狗是她看着长大的,是她那恨铁不成钢的养女,所以金墨内心戏没这么多
其实云小狗的形象和她的一家来自我的一个梦,当时我还在写阿呆(隔壁的那只闺女),也是写了好久好久,然后有一天突然梦见了阿呆
就,阿呆出门溜狐狸,我过去问她为什么要溜狐狸。
阿呆说因为伊宝让她去铲屎,她不想铲,所以她要带着狐狸去隔壁草坪上厕所,邻居是她同学小蛋糕,是打不过她的小矮子。
我和阿呆带着狐狸去了隔壁
小蛋糕(一个矮矮的可爱小女孩)正在院子里煮毛血旺,因为味道太呛了被她妈赶出来了,她家正在办丧礼
阿呆过去跟小蛋糕讨要土豆丝饼,说她想吃
我开始干瘪的和阿呆尬聊,问这是谁挂了
阿呆说是小蛋糕的二姨,小蛋糕一家只有她二姨喜欢男人,然后被渣男害死了。
这时候小蛋糕骂阿呆为什么又带着狐狸来她家门口上厕所,上完厕所也不铲,没素质
阿呆说:三次元的妈,上,打她
确实小蛋糕是一个矮矮小小的小女孩,在梦里我也不是很想给狐狸铲屎啊,我就走过去威胁了一下小蛋糕
这时候小蛋糕大喊:“妈!”
她妈出现了,她有两个妈妈,三个干妈,还有一个姨,她妈(一个目测一米九的阿姨)跟我讲说她有抑郁症,揍我不会负任何责任哦
阿呆就呆滞地问:你妈妈这么高为什么你这么矮啊
小蛋糕就说:可能因为我妈是我妈的妹妹
阿呆突然来了一句:我天,还能这样吗?斑斑狂喜啊(阿呆妈妈的妹妹,所以说完阿呆就被她生气的另一个老妈揪走)
小蛋糕说她要给隔壁豆豆的清扫事业投资五百万,把他们都干掉,世界毁灭吧
所以我忽然有了灵感,突然想到了小蛋糕一家,然后她们变成了云小狗,竹子姐and金墨et al,只是我写着写着逻辑卡住的时候我就总想到小蛋糕的那个我妈是我妈的妹妹 很邪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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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