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明亮的太阳也总有照不到的地方,吸引贺瑆目光的那张老照片就静静地躺在相框正中央的那片阴影里。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看得出来,照片的主人很爱惜这张照片,保存得很仔细,可依旧挡不住时间的侵蚀。照片的边缘有些泛黄,上面的图像也略有斑驳。老的照片就像是老的人一样,即使再怎么精心呵护,也免不了留下岁月的痕迹。
但贺瑆依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张照片。
因为他小时候在外公家的墙壁上看到过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同样是夹在了老式的玻璃相框里,同样是正中间的位置,同样保存得很好。
因为照片只照了上半身,所以照片上的两人头挨得很近,有点类似于现在的大头照。
贺瑆指着他外公微微侧向的年轻男人问:“沈爷爷,这是你吗?”
虽然是问句,但贺瑆心里已经肯定这就是沈老头了。
沈老头顺着贺瑆的手指看过去,怔了一下,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是我。”
贺瑆仔细观察了照片上年轻版的沈老头两秒,忽然笑着说:“爷爷,你年轻的时候挺帅的嘛。”
沈老头哼了一声,道:“你小子,油嘴滑舌。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
贺瑆朝照片上另一个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因为他是我外公。”
沈老头愣在了原地。
“你外公?”他喃喃道:“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呢,原来你是他的外孙。”
其实贺瑆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看到沈老头的时候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当时还以为是海马效应,现在想来估计就是他小时候在外公家看到过的老照片在作祟。
见沈老头望着照片出神,贺瑆猜测道:“爷爷,您认识我外公?”
沈老头缓缓点了下头说:“认识,我们年轻时是同学,也是很好的朋友。”
“然后呢?”贺瑆好奇地问道。
沈老头说:“然后我们就各自成家,慢慢地也就断了联系。”
贺瑆反应过来:“爷爷,你不是没成家吗?”
沈老头笑了,说:“对,我没成家,是你外公成家后,我们就没联系了。”
“断联?”贺瑆有些困惑:“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怎么会断联?”
“唉,”沈老头微微踮脚,朝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报纸反复擦拭照片的位置:“我们年轻那会儿局势动荡,大家飘零在外,想要联系一个人哪是那么容易的。”
贺瑆追问道:“那后来呢?你们既然是很好的朋友,后来稳定下来,你们也没有再联系对方吗?”
“没有。”沈老头擦完后放下报纸,目光复杂地看向照片上笑容满面、意气风发的两人,说:“当时大家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也都有了各自的工作、生活,而且那时候通讯不发达,就没去打扰对方。”
“那还挺可惜的,”贺瑆的语气里不无遗憾:“你们关系这么好,又这么有默契,要是有联系说不定关系比我和沈砚还好。”
“默契?”沈老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贺瑆:“你怎么知道我和你外公有默契?自从他结婚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
贺瑆说:“因为你和我外公说的话一模一样。”
“你外公……”沈老头的声音有些迟缓,也有些低沉:“他跟你提起过我?”
贺瑆点点头:“小时候我去外公家,看到这张照片,也是放在玻璃相框里,就连位置也一样。我认出了外公——”
说到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年纪小,好奇心重,就问他,另一个人是谁。”
“你外公怎么说的?”沈老头垂着眼睛问道。
“跟您一样,”贺瑆说,“他说您是他的朋友,后来没联系了。”
沈老头默然片刻,问:“你外公现在怎么样了?”
“外公他……”贺瑆顿了一下说:“不在了。”
沈老头再次愣在了原地。
“不在了?”他呼吸微滞,重复道,似是难以相信。
“你外公——”半晌,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问道:“他怎么去世的?”
“脑梗。”贺瑆说,“外公是半夜突然发病的,舅舅出差回来刚好撞见。发现得还算及时,送到医院命保住了,但人瘫痪了。外公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又回家躺了两个月,就走了。”
秋后的蝉的鸣叫声凄凉而急促,远没有夏日里的蝉鸣声那样生意盎然,听起来像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在病榻上发出的最后的哀鸣。
贺瑆听着窗外凄厉的蝉鸣声,心说怪不得书上会写寒蝉凄切呢。
“你外公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也许是长时间没喝水的缘故,沈老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贺瑆摇摇头:“外公后来躺在床上不能动,话也不会说,喉咙里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什么话都没留下。”
“而且,他生病前就已经糊涂了,不记事、也不认人,就算能说话也留不下什么话。”
沈老头问:“他老年痴呆了?”
“嗯。”贺瑆点了点头,接着又说:“不过没那么严重,就是整天在纸上写写画画,或者捧着照片发呆,或者自言自语,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他都写什么?”
“嗯……什么都写,”贺瑆边回忆边说:“数学公式、英语单词,还有唐诗宋词,哦,对了,他写的最多的是两个字。”
“两个字?哪两个字?”沈老头追问道。
“嗯……”贺瑆想了想说:“立衡。站立的立,平衡的衡,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两个字啊。”沈老头扶着柜子慢慢坐下。
贺瑆试探着问道:“爷爷,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不准,”沈老头摇了摇头:“人是会变的,何况又这么多年没见过面。”
沈老头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忽然又问:“你外公走的时候没遭罪吧。”
“没有。”贺瑆说,“虽然外婆走得早,但舅舅和我妈把外公照顾得很好,外公走得虽然突然,但也挺安详的。”
“那就好那就好。”沈老头低声说道。
贺瑆觉得现在的沈老头心情有些低落。
不过想想也是,好不容易听到多年没见的老友的消息,结果却是死讯,任谁都会心里不好受吧。
贺瑆转移话题道:“爷爷,看来是我外公在天有灵,才把我送到你身边,好让你多一个聪明孝顺又懂事的孙子。”
贺瑆一向在自嘲和自夸两种模式中切换自如,不过,能自夸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选择自嘲来解决问题的。
沈老头倒是真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言论逗笑了:“你这臭小子,还挺自恋。”
“才没有,”贺瑆臭屁地说:“实话实说而已。”
“还想骗我老头子?”沈老头上下打量着贺瑆说:“我教了多少年的书了,你这个臭小子,聪明是聪明,孝顺也勉强算得上,至于懂事嘛——”
沈老头拖长调子说:“绝不可能。”
贺瑆当然知道自己跟“懂事”二字不沾边,不过被人这么直白地指出来,他还是要反驳一下的:“怎么不可能,我哪里不懂事了?!”
“你呀,”沈老头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他两下:“你就一张脸长得乖巧,实际上调皮捣蛋的事没少干吧。我见过多少学生,还能看不出来你。”
听了沈老头的评价,贺瑆不仅不以为耻,还颇为自豪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苦短,活那么规矩做什么,不如随心所欲一点。”
沈老头瞬间被他的歪理邪说给气笑了,直接挥手赶人道:“去去去,赶紧学习去,别在这气我这个老头子。我年纪大了,可经不住你这么气。”
贺瑆边往外走边小声嘀咕道:“什么叫气啊,我这明明是逗你开心。”
经过这么一遭,贺瑆也没忘了他出来的初衷。他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可乐,然后往回走。
走到门前,贺瑆拐了个弯,又呲溜一下钻进了沈老头的房间里。
“爷爷,我给您偷了一罐可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我看您最近火气有点旺,正好喝点消消肝火。”贺瑆把可乐放下,又呲溜一下钻了出去。
看着说话没大没小的贺瑆,沈老头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贺瑆进沈老头的房间之前敲了门,等回到沈砚房间的时候直接就大喇喇地推门进去了。沈砚听到动静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把视线转回到题目上了。
贺大少爷被无视了也没有不高兴,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爽!”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可乐的贺瑆高呼道。
“喝够了就赶紧来做题。”沈砚把卷子拍在桌子上说。
贺瑆没有马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凑到沈砚旁边打探他的进度。
“诶,沈砚,”贺瑆翻了翻男生的卷子说:“你这也是一点没写啊,这么长时间你干嘛呢?”
“等你。”沈砚惜字如金。
“等我?”贺瑆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太自然。
这个年纪的男生彼此之间总会说一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可能是学习压力大,一个班级憋出了一大半的神经病。都是直男的把戏罢了,贺瑆从来不会放在心上,时不时地还能接上那么一两句。
但这个人要是换成沈砚那就不一样了。
毕竟对方是一个连玩笑都很少开的人,更别说这种把戏了。
没等贺瑆从那两个字带给他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沈砚又说:“不等你怕你一会儿追不上。”
贺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