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瑆和化学大题的第三问斗争了许久,换了好几种思路,可正确答案却始终和他捉迷藏。
学霸和普通学生的区别就在于学霸就算算不出正确答案,也知道自己的答案是错误的。考完试后对自己的丢分点门儿清,也能大致估算出最终的分数。
在学习中贺瑆一向秉承着“群策群力,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宗旨,于是,他把卷子推到了沈砚面前。
沈砚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问:“干嘛?”
贺瑆这张脸可塑性极强。他仰起脸、眨巴着大眼睛、扬起嘴角露出那颗小虎牙的时候,乖巧得像只露出肚皮求撸的小奶猫。
此时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看着沈砚说:“室友,集思广益一下呗。”
沈砚毒舌归毒舌,但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装腔作势、拿腔拿调,这也是贺瑆可以毫无负担地求助他的原因。
他是先一心二用地写完了语文的翻译作业然后才拿出化学卷子做的,开始的时间能比贺瑆的晚一些,不过两人的进度差不多。
这道题沈砚已经做完且算出正确结果了。
如果向他求助的对象是蒋天阳,那沈砚大概率会直接把卷子推过去。但现在这个人换成了贺瑆。
于是他拿起笔,在对方卷子的题干上画了几道横线,圈了两个数值,把隐藏条件隐晦地标了出来。
贺瑆看了以后恍然大悟,抢过沈砚手里黑色的自来水笔就立马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唰唰唰地列式计算。
沈砚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神色如常地伸手到笔袋中重新拿出了一支黑笔。
看他熟门熟路的动作显然是对此习以为常。
理科的学霸和文科的学霸不同——
文科学霸主要体现在分数上。而理科学霸除了体现在分数上还体现在做题速度上。
文科大题是一场脑力与体力的双重劳动。就算有学生扫一眼题干就知道答题思路,也需要把答案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非常耗时。
可理科大题不同。文科大题是写,理科大题是算,只要有思路了,解起题来非常快。
几分钟后,贺瑆算出最后一个得数,把卷子往前一推,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哎——总算算出来了,累死我了。”
下一秒,沈砚就又把卷子推了回去。
贺瑆懒腰都没伸完,就一脸懵逼地看着刚刚推出去的卷子又被推回到自己的眼前,于是问道:“干嘛?”
沈砚又把笔塞到他手里道:“写答。”
搞懂对方意思的贺瑆无语地看了看手中的笔说:“就是平常做题,又不是考试,不用这么麻烦吧。”
沈砚寸步不让道:“写。”
考虑到自己刚用了人家,不好用完就扔,贺瑆认命地在卷子剩余的空白处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写完后,贺瑆把笔一扔,说:“姑爷爷,这下行了吧。”
沈砚皱了皱眉:“姑爷爷是什么鬼。”
“叫女孩子都是姑奶奶,你是男生,自然是姑爷爷咯。”贺瑆耸耸肩道:“或者你要是想被叫姑奶奶,我也可以满足你。”
“不用了,”沈砚绷着一张俊脸说:“你要是做题时的脑子像你说话时这么活,你就不用问我了。”
贺瑆一时语塞。
“欸,你这是什么水?”为了缓解尴尬,贺瑆在桌上扫视了一圈后拿起了沈砚的水杯问道。
沈砚道:“金银花茶。”
“金银花茶?”贺瑆凑到杯口闻了闻,却什么味道都没闻到:“好喝吗?”
沈砚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你应该喝不惯。”
怎么你喝得惯我就喝不惯?
贺小少爷的叛逆心被激出来了,举起杯子欲以身试法。
良言劝不住该死的鬼,执意喝茶的贺瑆也是。
他仰起头豪气冲天地灌了一大口茶,下一秒脸就皱成了苦瓜:“我去,沈砚,你这水里是放了黄连吗。”
沈砚一脸无语地拿过杯子说:“跟你说了你喝不惯。”
“谁能想到你这么狠,”贺瑆苦着脸嘟囔道:“自己喝的水里都能下毒。”
“这不是毒,”沈砚纠正他道:“金银花本身就是中药材,多少带点苦味。”
贺瑆“哦”了一声,然后恭恭敬敬地把杯推到男生眼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您慢慢享用。”
沈砚正好也觉得有些口渴,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一直以来,沈砚都不是一个话多的人,用贺瑆的话说:那张嘴就像是被用胶水封住了一样。
还是那种强力胶。
能让沈砚说话说到有些口渴的,恐怕也只有贺瑆了。
贺瑆无意中看到,沈砚喝水时接触的杯口位置正好是他刚刚喝过的地方。
这个发现让他脸上有些发烧。
贺瑆虽然讲究,但绝不龟毛,没水时也喝过朋友的。虽然没对嘴喝过。
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让他这么不自在。
为什么会不自在呢?
大概是这样的举动太过亲密了吧。
可男生之间互相喝对方的水不是很正常么,想起来了就拿着瓶子空出一段距离往嘴里倒,想不起来也经常直接贴嘴喝。
贺瑆忽然意识到,很多事情他也不是没和别人做过,当时也没觉得怎样。可只要对象换成沈砚,他就会觉得这个举动很亲密。
就比如刚刚的同喝一杯水。
贺瑆无比笃定,沈砚绝不是一个会喝别人喝过的水的人,即使这个人是他的朋友。某些方面,他甚至比贺瑆还要讲究。
可为什么沈砚会喝他喝过的水呢?
或许是他刚刚没有注意到自己喝过他的水吧,贺瑆想。
不知不觉,太阳爬上了正空,地上的雨水蒸发殆尽,天又热了起来。
所谓心静自然凉,为了缓解房间里的闷热,贺瑆选择做题来转移注意力。
贺大少爷学习的时候看不得别人悠哉悠哉。于是,他先抽出一张卷子拍在了他的学习搭子的面前,继而用眼神示意对方,意思显而易见。
而沈砚只是看着他,一动都没动。
贺瑆故意板起脸:“快写啊,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啊。”
一瞬间,贺瑆体会到了老师训学生时的快乐。
沈砚忽然摊开手掌:“你把我笔都拿走了,我怎么写。”
贺瑆一呆,看了看横七竖八躺在桌上的几支“身首异处”的笔道:“不好意思,习惯了。”
贺同学虽然时不时地犯一下少爷病,但一向知错就改。他捡起桌上的笔,扣上笔帽,放进了笔袋里,只留下两支——一支被他握在手里,一支他恭恭敬敬递给了沈砚。
沈砚的房间朝南,一天中有大半天的时间都沐浴在阳光中。贺瑆屈起食指蹭了蹭因卷子划过而略微有些痒意的鼻尖,感觉到上面微微的汗湿后,他决定出去透口气,顺便去厨房的冰箱里拿瓶冰可乐。
可乐还是贺瑆买了拎过来的。
在贺大少爷来这儿安营扎寨之前,沈老头家的冰箱里只有蔬菜、水果、鸡蛋和牛奶。沈砚向来很少喝这种不健康的碳酸饮料,自然也不会去买。
值得一提的是,在贺瑆的影响下,沈老头也爱上了这种冰冰凉凉、带汽儿的饮料,甚至发展到一天一听的地步。
以至于贺瑆一看到沈老头背着沈砚偷偷喝可乐的样子就想笑。
他一直想不明白,沈老头这么一个老顽童似的人,怎么会养出沈砚这样爹味十足的孙子。
难道是灵魂互换了?
贺瑆赶紧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甩出去。
沈砚的房间门正对着沈老头的,贺瑆一开门就看到了沈老头敞着的卧室。
沈砚的很多生活习惯都非常老派,比如早睡早起、饮食规律、喝茶不喝饮料等。
但在极偶尔、极偶尔的时候,还是能窥到他属于年轻人的一面——
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开着房间门,而年轻人则是喜欢一天到晚关着房门。
这大概是老年人盼着有人陪他说说话、而年轻人需要私人空间的缘故。
又或者,是沈砚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贺瑆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正在全神贯注找题干里隐藏条件的沈砚,轻轻带上了门。
贺瑆没有按照原先的计划先到院子里透口气再拐去厨房,而是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沈老头的房间门口。
虽然沈老头房间的门形同虚设,但贺瑆还是止步于门前,敲了两下门轻声叫道:“爷爷。”
彼时,沈老头正踩着一个塑料凳在擦相框,听到贺瑆的声音,他放下抹布。
到底是年纪大了,沈老头虽然平时还算灵活矫健,可到了需要上上下下的时候,四肢的关节还是有些僵硬。
看着沈老头略显迟缓的动作,贺瑆急忙上前两步扶住人说:“爷爷,您爬这么高干什么,多危险啊,要做什么让我和沈砚来就行了。”
要是往常,沈老头听了这话早就虎着脸说自己还没老到不能动的地步了。可今天,他只是笑着对贺瑆说:“岁数大了,闲不住,想着把相框擦擦。”
顺着沈老头的视线,贺瑆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相框,也看到了相框里的照片。
当过往的长度远远长于未来的长度时,人们便会时常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
所以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偏爱同样上了年纪的物件,看着这些老物件,就像是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朋友。
沈老头房间里的相框老到贺瑆只在他外公外婆的家里看到过,都是棕色的木制相框边配上一块透明的长方形玻璃,里面都夹着各式各样的照片:有老人的,孩子的、有全身的,半身的、有单人的,双人的,还有一家人一起的……
主要是以黑白照片为主。
其中,一张老照片吸引了贺瑆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