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孩子长成一个同性恋者，包括同性恋者本人在内。
沈知珩很早就发现自己和班级的男同学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个年纪的男生热衷的话题无非是班里哪个女同学更漂亮、海报上的女明星身材很好，可这些他都不感兴趣，也很少参与讨论。
他的目光总是更多地落在男生身上。
面对自己的“与众不同”，沈知珩一开始是迷茫的、不安的。他甚至找了一些那个年纪的男生都会看的杂志、磁带来看，可最后却发现，自己还是兴致缺缺。
那是一个男生一生中最肆意张扬的几年，他却在自我怀疑、自我挣扎中度过。
沈老头望着远处，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追念。他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脚继续沿着墙根边走边说：“你也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同性恋是惊世骇俗的，是离经叛道的，是不容于社会的。所以我也没想到他能在这条路上坚持这么久。”
“小珩的妈妈人比较强势，他们夫妻俩又都是体面人，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是满世界地找各种各样的女孩子跟小珩相亲。”
贺瑆忍不住问：“那……沈——”
沈什么？
沈叔叔？
贺瑆实在没办法把一个骗婚又抛弃孩子的男人当做长辈，可直呼其名又太不礼貌。思来想去，他还是把称呼换成了第三人称：“他那时候没联系您？”
沈老头看穿了他心里的小九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以为那时候像现在似的人手一部手机啊，那会儿小灵通都还没出，我人又在国外，通讯很不方便的。”
“哦。”
“后来，经人介绍，小珩跟小姌见面了。”沈老头说，“当时小珩跟他妈达成了协议，小姌呢，我估计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加上大嫂急着让他们俩结婚，所以俩人见了几面，吃了几顿饭，就把事儿定下了。当时我刚从国外回来，勉强赶上他们的婚礼。”
“我以为小珩决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直到婚后几个月，小珩都没回家住，就留小姌自己在新房里，我这才知道他们的打算。”
“坑爹啊，”贺瑆不满地咕哝道：“邢阿姨这爹太坑了，宁愿让女儿跳火坑也不肯让她嫁给贺明宇，老贺这么不招人喜欢吗？”
“谁坑了？”沈老头被贺瑆小大人似的语气逗笑了：“老贺又是谁？”
“还能是谁，邢阿姨的爸爸呗。”贺瑆说，“老贺是我老爹，也是邢阿姨的初恋情人。”
“怪不得，”沈老头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远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你跟你爸年轻的时候有些像。那他们现在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应该是吧，”贺瑆耸耸肩：“反正，我爸和邢阿姨现在都挺开心的。”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沈老头低声轻语：“人这一辈子，想要真正快乐其实是很难的。”
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道：“其实，小姌她爸也不是故意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的，他之前也不知道小珩是那个样子。唉，那么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谁能想得到呢。”
“爷爷，”贺瑆犹豫了一瞬却还是问了出来：“邢阿姨的爸爸当年为什么不同意她和我爸在一起？”
沈老头叹了口气：“听说，是觉得你爸条件不好。唉，贫贱夫妻百事哀，当父母的总是怕儿女过得不好，倒也无可厚非，等你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贺瑆沉默不语。
在他有记忆的时候贺明宇就已经是一个小有身家的生意人了，不过小时候他也听爷爷奶奶说起过，贺明宇十几二十岁那会儿，家里的条件确实不太好。
“小姌虽然是被逼无奈才和小珩结婚的，但她也是死心塌地要和他好好过日子的，可没想到自己的丈夫居然是个同性恋。”沈老头说，“小姌多聪明啊，没多久就猜到了真相。她跟小珩大吵了一架，要离婚，可小珩他妈把他们俩的户口本和结婚证藏了起来。”
“怀上小砚，不是小姌的本意。”沈老头的语气愈发沉重，眼睛里也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时候他们夫妻的关系已经近乎决裂了，小姌怀孕之后，还曾偷偷地去医院想要打掉孩子。她公婆知道后，急忙去拦她，没想到路上出了车祸。临死前，他们拉着小姌的手求她把孩子生下来。”
“所以——”贺瑆的声音有些涩：“邢阿姨恨沈砚？”
沈老头“嗯”了一声：“小姌心地好，虽然她当时恨透了大哥一家，可最后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
“小砚出生后，他那个混蛋爹一刻也等不了立马扯了离婚证就出国了，孩子也不要。小姌呢，连看一眼孩子都不肯，更别提养他了。小砚他外公那会儿因为自责整天酗酒，最后进了医院，没多久，他外婆也病倒了，这下，彻底没有能管他的人了。”
“所以最后是您抚养了他。”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连带着沙土也飘了起来，吹打得贺瑆的眼睛有些红。
“我不养他谁养他？”沈老头背着手慢慢地往前走：“唉，都是上一辈造的孽，最后却落在了小砚身上。你是没看到当时小姌看小砚的眼神——不像是看儿子，倒像是在看仇人。”
“他小的时候，我还没有退休，没时间带他，只能找人帮忙。”
“请保姆？”
“没那么正规，”沈老头摇了摇头：“就是找附近的女人过来帮忙看一下，给点钱，谁有时间谁来。那会儿请一个保姆不像现在这么贵，当然，人家也只负责看孩子，别的像做饭、打扫卫生这样的活人家是不管的。刚开始小砚喝奶粉，倒还好，后来他大了，要吃饭，我就又加了点钱让她中午给小砚做顿饭。好在小孩子也吃不了什么，每天熬点粥，再煮个鸡蛋切碎了放进去，或者蒸个鸡蛋糕什么的，也好做。”
“后来，小砚大了，我就不再请人照顾他了。”沈老头说，“他那性子你也知道，不爱说话，也不喜欢旁边有人，他从小就这样。好在他也不是好动的孩子，白天我把他放在家里，他就乖乖地坐在那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不大点的小人儿，字还认不全，可却聪明得很。教他汉字，一遍就能学会，不仅会念会写，还知道是什么意思。字典也是，教他一遍就会用了，后来他就很少问我生字了，遇到不会的都是自己查字典。”
“我那时候也忙，大学老师虽然不坐班，可工作也是多得很。要讲课，还要辅导学生写论文，各种各样的事情堆在一起，白天一般都是在学校。中午呢，有时候回家给他做饭，有时候带他去学校的食堂吃饭。要是时间来不及，也会让学生在食堂买点饭菜给他送回来。”
“等小砚再大一些了，他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他那会儿个子矮，还够不到灶台，就踩着小板凳做菜。有一次他切菜的时候刀没拿稳，削掉了半个指甲盖，流了好多的血。我回来看见后都觉得疼，可他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就这么磕磕绊绊的，倒是学会做饭了。”
贺瑆习惯以笑容应对难过。
他想挤出一个笑，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索性就放弃了：“原来沈砚的厨艺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啊，怪不得他做饭这么好吃。”
越是故作轻松，越容易说错话，有时说的话甚至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贺瑆说完就后悔了，这说的是什么话，难不成沈砚做饭切到手还是好事了？
好在沈老头没在意他说的话，只说了一句：“唉，都是被逼的啊。”
贺瑆沉默良久，声音发涩：“邢阿姨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对我也很好，我以为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小姌之前不是这样的性子。”沈老头说，“她从小就有主意，鬼灵精鬼灵精的，要不是后来出了这档子事儿，她也不至于……”
贺瑆忍不住为沈砚抱不平：“可这跟沈砚有什么关系，这一切又不是他造成的。”
“唉——”沈老头又叹了一声。
在贺瑆的印象中，沈老头一直都是中气十足的，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骂。就连住院的时候都是生龙活虎的，很少有唉声叹气的时候。可今天，他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似的，一直叹个不停。
沈老头垂着的头微微摇晃：“人偏执起来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也听不进别人的话。”
贺瑆忽然就明白沈砚为什么总是冷着一张脸不爱笑了。
一开始就不被期待、不被欢迎，一出生就被父母两人同时抛弃，这样的人生，确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看着厨房里站着刷碗的挺拔身影，贺瑆的胸腔里像被人塞了块石头，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半夜也没有好转。
虽然乔芝说让他们专心准备竞赛，不要被月考分心，但他们两个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也不能真的摆烂。
沈状元和贺榜眼默契地选择了两头兼顾，这就导致了他们直接熬到了凌晨两点多。
沈砚家是名副其实的老房子，能住人的屋子只有两间，一间是沈老头的卧室，一间是沈砚的房间。不像贺瑆家的独栋别墅，里面卧室客房一大堆。
所以，这次贺瑆霸占的还是沈砚的房间还有……床。
贺大少爷虽然认床，不过上一次在沈砚的床上他还是睡得蛮香的。
但这一次，他倒是真的有些失眠了。
起初他还是收敛的，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渐渐的，贺瑆体内的多动分子开始不安分起来。他微微起身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紧闭双眼的沈砚，然后轻轻地翻了个身。
有一有二就有三。接下来的五分钟里，贺瑆一会儿转过身对着墙、一会儿又转过去对着沈砚，翻身翻得越来越频繁，动作也越来越大。
黑暗中，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响起：“床上是有钉子扎你么。”
“没有啊。”贺瑆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话音落地，他才反应过来这道声音此时此刻不应该出现。
男生的嗓音清明，半点不像被吵醒的样子。过了两秒，贺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没睡着？”
沈砚毫不留情地说：“有你在床上练乾坤大挪移，猪都睡不着。”
贺瑆干笑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砚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问：“睡不着？”
事实胜于雄辩。真相就摆在这儿，他否认也没用。贺瑆老老实实地答道：“有点儿。”
“怎么了？”沈砚问。
“没怎么，可能是突然被通知要参加竞赛，压力有些大。”贺瑆面不改色地扯谎道。
沈砚嗤笑一声：“失恋了？”
对于沈砚居然也会开玩笑这件事，贺瑆虽然心里直呼“amazing”，但并不影响他在对方质疑自己魅力的时候炸毛：“我失恋？开什么玩笑？！从来都是我让别人失恋。”
“嗯，”沈砚明显不走心地回了一句：“你厉害。”
贺瑆：“……”
哎，开文的时候信心满满，写着写着就感觉文笔小白了。唉，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不过，完成比完美重要，就当积累经验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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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