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课上完,蒋天阳仰在椅背上,脸都绿了。
每次上完英语课,蒋天阳都这副样子,贺瑆已经习惯了。
不过今天,他好像不全是因为这个。
“学校是真缺德啊,中秋前一天周考,国庆前一天月考,这是打定主意不让我们好好放假啊。”蒋天阳的语气充满了怨念。
郭炟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你应该庆幸,是考完试放假,不是出了成绩再放假。”
许聪也一脸凝重的表情:“周考还好,主要是月考。虽然月考不算大考,但这回月考可是咱们高中后第一次月考。”
蒋天阳诈尸似的猛地坐直问道:“聪子,你爸说没说过考完试几天能批完卷子。”
“几天批完跟你们也没关系,”许聪说,“你们肯定是十一回来后再发成绩单,我和火旦的成绩绝对是实时播报。”
“慌什么,”贺瑆的语气不痛不痒:“班里老师家孩子又不止你俩,加多宝不也是嘛,她妈还是老乔呢,你看人家多淡定。你们两个大男人还不如人一个小姑娘呢。”
三剑客同时转过头,异口同声地说:“她什么成绩,我们什么成绩,能比吗?”
“噢,”贺瑆不走心地道歉:“不好意思,忘了。”
“贺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的排名一个星期升个几十名。”蒋天阳异想天开地问。
贺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可置信地伸手比了个“1”,见蒋天阳点头,他倒吸一口凉气,说:“你觉得我为什么坐在这里。”
蒋天阳不死心,换了个人问:“砚哥,你有办法吗?”
“有。”沈砚头也不抬地说。
“什么办法?”
“在白天睡一觉。”
听了全程的贺瑆还算有点人性,只低着头抖着肩膀闷笑。另外两个不做人的早已经肆无忌惮地笑得前仰后合,连考试都无所畏惧了。
蒋天阳脸瞬间垮了:“贺哥,我怎么办啊。”
贺瑆“呵呵”一声:“凉拌。”
就在三剑客商量考试怎么办的时候,贺瑆从桌堂摸出手机。
别太放肆。
贺瑆对自己说,然后给沈砚一连发了三个庆祝的表情包。
旁边传来手机振动的声音,贺瑆余光看到一只蓝白色的校服袖子伸进了书桌里。他收回视线,等着聊天框里的新消息。
意料之中的,他没有等太久。
闷骚男:?
Cherry:庆祝一下。
闷骚男:庆祝什么?
上钩了。
鉴于某人就坐在自己旁边,贺瑆努力绷住嘴角。
Cherry:庆祝我们的冷面学霸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虽然是冷笑话。
贺瑆本以为按照对方的性格,下一条消息自己会收到“无聊”两个字,但聊天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了好几秒。
闷骚男:毕竟有儿子了。
What?!
贺瑆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Cherry:什么儿子?
Cherry:你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贺瑆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对方大概率在开玩笑,于是他也放肆地嘲笑了两句。
Cherry:儿子?你别逗了,就你这样的连女朋友都不会有,哪来的儿子?
发过去后,贺瑆看到对方在那不紧不慢地打字,心里痒得厉害。
他有些好奇,这话沈砚会怎么回。
好在他没有等太久。
闷骚男:昨晚刚有的。
闷骚男:还是今早蒋天阳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昨晚、今早、蒋天阳……
靠!
贺瑆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他气得直接给了蒋天阳一拳。
“贺哥,你打我干嘛?”蒋天阳一脸懵。
贺瑆没好气地说:“打你话多。”还不说好话。
话音刚落,他听见旁边一声轻笑。声音很轻、很低,但听得很清楚。
十几岁的男生,谁还没点胜负欲。
贺瑆瞄了眼推门进来的生物老师,上半身趴在了两张桌子中间,侧着头小声说:“叫我去吃饭的是沈爷爷。”
“如果沈爷爷是我爸爸,那你是不是应该也叫我爸爸。”说完,贺瑆还挑衅地看了沈砚一眼。
执着于当好兄弟的爸爸,似乎是这个年纪男生的通病。别的事情都可以让,可这件事情,贺瑆势必要找回场子。
“中秋你打算怎么过?”
还在等着看对方反应的贺瑆冷不丁地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回道:“还能怎么过,睡觉吃月饼喝可乐打游戏咯。”
沈砚低沉的声音响起:“那要不要去我家?”
其实,中秋节原本是一家团圆的日子,人们都会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他不应该在这样的日子邀请贺瑆到自己家。
可不知道为什么,贺瑆给他的感觉就是即使在这样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也是一个人。
沈砚发现自己总是能察觉到少年的情绪。
比如在超市偶遇的那个傍晚,比如男生失眠的那个深夜。
再比如,今天。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邀请对方到自己家过中秋。
沈砚猜得没错,今年的中秋节贺瑆确实是一个人过。或者说,他已经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了。
小时候,他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每年中秋他都会跟着夏柔回老房子。贺明宇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在的。
后来爷爷奶奶不在了,中秋对于贺瑆来说只是个节日,不再被赋予特殊的意义,只是可以用来睡觉吃月饼喝可乐打游戏的三天假期。
贺瑆趴在桌子上,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男生尖尖的下巴和突出的喉结。
他愣了一下:“去你家?”
“嗯。”察觉到他的目光,沈砚又加了一句:“老头年纪大了,喜欢热闹。”
可能是沈砚的邀请让贺瑆大少爷膨胀了,他考虑了三秒,然后直起身子问:“能点菜吗?”
“……”
沈砚冷笑一声:“你不怕我下毒?”
“不怕不怕,”贺瑆非常客气地说:“毕竟,你们还要吃呢。”
“想点什么?”沈砚问。
贺瑆像大摇大摆走进饭店的顾客一样,一口气报出了一连串的菜名:“水煮鱼、尖椒牛柳、四喜丸子,还有上回的蟹黄豆腐。唔……餐后甜点就要酒酿圆子吧,剩下的你看着做。”
沈砚嘴角抽了抽:“要不你还是别去了,老头年纪大了,喜欢清静。”
上帝梗着脖子嚣张道:“我不。”
少爷有个毛病,一高兴人就容易放松,一放松就忍不住抖腿。他边抖边问:“那些菜你做吗?”
“不做。”沈砚冷酷无情地回道。
贺瑆扭头逼视他:“那你问我干什么?”
“排除。”
贺瑆想像微信表情包里张牙舞爪的猫一样,跳起来手脚并用地把身边的人打一顿。
然而他也只能想一想。
贺瑆从来不是个吃亏的主儿。他撕下来一张纸,把刚刚报过的菜名写上去,恭恭敬敬地放在对方的桌子上:“谢谢。”
沈砚:“……”
上帝点了餐,心情大好,就连往常昏昏欲睡的语文课都来了精神,翘着椅子在那摇,嘴里还哼着歌。
乐极生悲的道理什么时候都适用,尤其是在课堂上。
“贺瑆——”施墨生脆的声音放在此情此景犹如午夜凶铃。
贺瑆也确实吓到了,“咣当”一声椅子落地。
“你很惬意嘛,课椅都快摇成躺椅了,用不用我给你上两盘小菜、倒一杯酒,再找个人在后面给你摇扇子啊。”
贺瑆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捂着脸,闷声闷气地说:“不用了,老师。”
“那你站起来跟大家说说,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让我们也高兴高兴。”施墨说。
除了脸长得乖,除了成绩好,贺瑆没有半点好学生的样子,说话睡觉逃课打架,他哪一样也没落下。
但他有一点好——该认怂时就认怂,绝不犟。
秉承着“只要抢在老师说话前认错,老师就能放我一马”的宗旨,贺瑆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认错:“老师,我错了。”
可施墨却不吃这一套:“你别错啊,你先说说,什么事这么高兴。”
贺瑆抬起头,看着施墨,那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老师的课讲得太好了,我高兴。”
他话音刚落,施墨还没说话,坐在他前面的那几个货先笑开了。
贺瑆一阵窒息,心说怪不得都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就在他感慨自己交友不慎的时候,施墨发话了:“那好,我刚刚在讲李白和杜甫的诗歌风格,那你就说说,他们各自是什么风格,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贺瑆的魔爪从下面往上伸到桌子中间,准确地摸到沈砚的语文书然后一把拽下来,再装作是自己刚从书桌里拿出来的。
楷书的好处这时候就显出来了。
贺瑆捧着书,毫不费力地把沈砚刚记在书上的字念了出来:“李白是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他身处盛唐,国势强盛,所以他的诗歌感情热烈,气势宏大,想像丰富,语言豪迈,富有浪漫主义色彩。而杜甫是现实主义诗人,他生活在唐朝由盛转衰的历史时期,其诗多涉笔社会动荡、政治黑暗、人民疾苦,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矛盾。杜甫的诗歌情感内敛、沉郁顿挫、充满现实主义的艺术风格以及他忧国忧民、悲天悯人的性格特征,读起来哀婉沉痛。”
一口气读完沈砚的笔记,他放下书,看向施墨,心说这下能过换了吧。
“嗯,念得挺好,”施墨点点头:“读完写在自己书上,下回别再拿沈砚的书救场了,他笔都举了半天了。”
“……”
教室里一阵哄笑。
贺瑆在一片笑声中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