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瑆麻溜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像古代客栈里的店小二似的弯下腰、伸出手做出“请”的动作,嘴里说着:“您请您请。”
沈砚:“……不用了,你坐着吧。”
“不不不,你坐你坐,我就喜欢站着学,脑子清醒,效率高。”
虽然贺瑆常常自诩脸皮厚,但也没厚到占了人家的房间还能面不改色地占人家桌子的程度。
听了他这套扯淡的说辞,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说:“那上床吧。”
“上、上床?”
不是,沈砚私底下玩这么猛吗?!
说话一向噎死人不偿命的贺小少爷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被人噎到结巴的一天,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人居然是沈砚。
兴许是他脸上过于错愕的表情暴露了他内心乱七八糟的想法,沈砚的脸黑了黑:“我的意思是拿着书和卷子上床,床上空间大,我帮你把各科的知识点捋一捋,再做几道难题,这样你周六的考试应该还有的救。”
沈砚说完,贺瑆静默两秒,没忍住,说:“你竟然一口气说了五十一个字,这不会是你有生之年说得最长的一段话吧。”
沈砚:“……”
他现在是真有点相信之前蒋天阳他们说的这人是爸妈给学校捐了栋楼才转到附中来的。
沈砚转身把毛巾搭在门后的挂钩上,弯腰拎起书包,一半无奈一半无语地说:“你——用不用?”
贺瑆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帮自己,赶紧扒住对方的书包带子,扬起一张笑脸:“用,用。”
贺瑆一个鹞子翻身翻上了床,趴在那里看着沈砚低头找书。贺小少爷虽然傲娇,但也懂礼貌,自觉应该跟对方道个谢。
沈砚拿出要用的书本,一步一步朝床的方向走过来。
看着站在床边的沈砚,贺瑆脑子一抽,嘴边的话吞回口腔在舌尖打了个转,再张嘴就变成了:“我可是喜欢漂亮姑娘的直男。”
沈砚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因为贺瑆的一句话又肉眼可见地黑了,他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我也不喜欢男人。”
沈砚房间的灯光是完完全全的白,往常打在人身上显得有些冷,此时此刻照在床上一躺一坐的两人身上竟格外和谐,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温馨。
上手了沈砚才发现,这人的基础并不是一片空白,甚至还相当不错,只是重难点挖得不够深。
对上沈砚打量的目光,贺瑆讪讪地笑了一下,抬起左手用大拇指掐着食指的指尖说:“我假期的时候在家自学了一点点。”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也不知道信没信。
高中阶段,谁不是嘴上说着没学、不会,背地里却点灯熬油地偷偷用功,贺瑆觉得,沈砚是能理解他的。
沈砚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只是又下床从桌上抽出一叠卷子放在贺瑆面前。
对着贺瑆疑惑的目光,沈砚解释道:“这些是各科老师找的竞赛题,之前想着等过段时间你进度赶上了再给你的,现在看来,你可以尝试着做了。”
贺瑆:“……”
高一开学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开始做竞赛题了,贺瑆再一次刷新了对附中变态程度的认知。
哦,不,准确来说,一班的学生已经开学两个多月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贺瑆心想。
环境对人的学习成长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孟母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三迁,许主任也是因为这个才把贺瑆安排到沈砚身边。
不得不说,许主任的决定还是很英明的,在学霸身边学习效率就是高——
一个晚上的时间,贺瑆已经把他和班里同学的差距全都拉平了。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沈砚。
在沈砚偶尔的点拨下,算出最后一道竞赛题的答案,贺瑆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大喊一声:“爽!”
沈砚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在他眼前晃了晃,提醒道:“小点声,吵醒老头他要骂人的。”
隔壁的鼾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贺瑆抽了抽嘴角,四指握拳,大拇指正对着房间门说:“你确定晚上睡觉是我吵醒他?”不是他吵醒我?
沈砚没理他,背过身把卷子整理好,头也不回地说:“睡吧,已经快一点了。”
贺瑆一向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小时候,贺明宇偶尔会良心发现,意识到自己和夏柔之间的冷漠会对小小的贺瑆造成伤害,所以有时候会粉饰太平——在贺瑆面前装作夫妻和睦的样子。举案齐眉是不可能了,相敬如宾的场景倒是会偶尔上演。
可贺瑆每一次都能从他们平静的表象中看出两人的勉强。
经过一晚上的相处,贺瑆早已窥到沈砚的内心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样冷冰冰的。
男生看似不近人情,总是对他冷着一张脸,说话还特气人,其实心思细腻又柔软。
明明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多好,却肯收留他,带他回家吃饭,还把自己的书桌和床让给他。
或许对别人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流浪的孩子总是更能察觉到别人的善意,也更加珍惜。
少年身披冰冷的银甲高挂长天,看起来淡漠又遥不可及,却是最心软的神。不过这种矫情的调调不适用于两个大男生之间,也不适用于贺瑆和沈砚之间。贺瑆表达亲近的方式从来都简单粗暴——
他跳下床,勾住沈砚的脖子,下巴抵在对方的后背上说:“这下我周考没问题了吧。”
何止是没问题,竞赛题都能做出来了,何况一个小小的周考。
贺瑆自觉已经够谦虚了,不过沈砚还是看出了他谦虚皮囊下正孔雀开屏的灵魂。于是,他说起话来毫不留情:“死不了。”
贺瑆:“……靠!”
这一晚,贺瑆的体验十分不错,除了沈砚时不时地噎他一下以外。
贺小少爷再次单方面宣布:他之前和沈砚结下的梁子一笔勾销。
沈砚的家远没有他家大,毕竟只住两个人。装修也没有他家豪华,起码,家具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贺明宇这次又重新装修了一下,估计比之前还要好。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没觉得不适应,就连洗衣服的时候都没有怀念家里的全自动洗衣机。
更奇怪的是,他从小年年去住的老房子只是在二楼住进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就会让他各种不适应,而现在他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上还有一个他不算熟的沈砚,他却没有半点不适应,还能自然地盘着。
保持一个姿势久了难免有些累,贺瑆小幅度地挪了挪腿。或许,他和沈砚也没有那么不熟?他边动边想。
不过,等到睡觉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要是他把沈砚捡回家就好了,至少,他家房间多的是,不用两个人挤一张床。也不知道沈砚会不会嫌他睡相不好,自己会不会因为认床失眠。
虽然这样想,可这一晚,贺瑆却睡得格外香甜,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五个小时的睡眠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其实是不够的,但高中生实在不能要求太多,被闹铃叫醒的贺瑆揉着头迫使自己从瞌睡中醒过来。
贺瑆迷茫地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是了,昨晚他从家里出来后没地儿去,手机也没电了,是沈砚收留了自己。
嗳,沈砚呢?
贺瑆拔下充电器的插头给手机解锁,顺便看了眼时间下面的今日气温。这个点室温二十二度,沈砚那边的床一丝热气都没有,人肯定早就起来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果然,成绩变态的人连作息都是变态的。
下床后,看着床上拧成麻花的被子,贺小少爷任劳任怨地叠了起来。虽然,这本来是他睡的。
少爷在家从来没叠过被子,都是上学后阿姨到家里整理收拾的,不过现在在别人家里总不能还乱糟糟的一团。
贺瑆虽然没叠过,但也不至于笨到连被子都不会叠。横着对折一下再竖着对折一下,一个四四方方的被子就叠好了,就是……有点扁。
被子边倒是对得挺准,叠得也整齐,就是这样子看着跟好看不太搭边。
可是贺少爷不这么觉得。
老人觉少,起得早,贺瑆拍着手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大概上了年纪的人都偏爱烟火气,桌上没有看着就没热气的火腿牛奶三明治,全都是冒着烟的——
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热气腾腾的豆浆、白白胖胖的包子,每人面前还摆了三碗小馄饨。
看到站在门口的贺瑆,老头赶紧招呼道:“起来了,赶紧过来吃饭。”
沈砚正站在桌前摆碗筷,贺瑆这回是真成了混吃的了。
换好衣服的贺瑆看着桌上满满一盘的油条和摞成小山的大白包子,嘴角忍不住抽搐:“爷爷,这么多,咱们几个吃得完吗?”
老头虎着一张脸,中气十足地说:“怎么吃不完?我一个老头子一顿还能吃五个包子呢,你们两个大小伙子怎么吃不完?再说了,馄饨我就买了两份,有什么吃不完的?吃!”
说着,老头把筷子递给贺瑆,他伸手接过,坐了下来。
老头先夹了根油条。油条都是两根捏在一起炸的,从中间轻轻一撕就开了。他把油条一截一截地扯断,泡在盛了豆浆的碗里。
豆浆油条贺瑆吃过,但都是吃一口油条,喝一口豆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吃法。不过也难怪,他之前吃的都是家里阿姨做的,很少在外面吃。
贺瑆有样学样,夹了老头撕下来的半根,因为不想把手弄得油乎乎的,他干脆把油条一整个泡在了碗里。
松脆的油条泡在豆浆里吃起来软糯糯的,每咬一口嘴里都溢满了豆浆的香甜。油条表面的油漂在豆浆上,所以吃着没那么腻,而豆浆喝起来也有一股焦香。
贺瑆咬了一口油条,又喝了口豆浆,顿时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不禁暗叹老头真会享受。
相较于沈老头和贺瑆,沈砚的吃相就斯文多了。
他先是用筷子把油条从中间一分为二,然后夹起半根放到嘴边咬下一小口,待嘴里的东西全都咽下去后再拿起勺子舀一勺豆浆喝。
贺瑆看沈砚的筷子从来不往盛包子的盘里伸,于是拿起自己还没用过的勺子舀了好几个馄饨到他的碗里。看着沈砚面露疑惑,他解释道:“东西太多,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想着对方平时讲究的做派,他又加了一句:“正好这碗馄饨我还没动过。”
贺瑆想,他自己吃什么都行,包子馄饨油条他都不挑。但沈砚看起来似乎不太爱吃包子,上回也是,端到他面前的小笼包他看都不看一眼。未免对方饿着肚子去上学,贺瑆干脆把自己的馄饨分过去,反正他还可以吃包子。
沈砚愣了一下,在他有限的生命里,还没人对他做出过这样的举动,就连和他相依为命、情同祖孙的沈老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