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出到日落,雪越下越大,朝阑的心也跟着冷了半截。
端月劝不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冻的唇色发白,整个人被雪淋的宛如一座雪雕。
长睫上落着雪粒,一动不动的保持跪立的姿势,从白天到黑夜。
原本她们都跪着,却被朝阑叫起来,让他们都回宫去。
端月怎么可能放心回宫,她取了大氅想替她换掉身上那件被雨雪淋的湿透大氅,被她拒绝。
替她打伞遮遮雨雪,也被她严令离开。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朝阑却像是打定主意今夜要在此跪上一整夜了。
她劝道:“公主,眼见着天要黑了,不如我们明日再来吧。”
朝阑缓慢的眨了眨被冻僵的眼睛,嘴唇打颤:“你回吧。”
端月没办法,只好先行回去,想去请陈舒来劝。
可陈舒早有耳闻此事,端月去时正碰见她亲自盯着宫人们小心的搬运一盆形状怪异的枯枝回殿。
端月道明来意,陈舒只是盯着那盆栽之中的枯枝,缓声道:“她这是要逼帝王低头,谁去劝也没用。”
“她性子真是随了年轻时的我,不撞个头破血流,哪肯罢休。”
陈舒说的没错,朝阑心里打定主意要试一试,是否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夜半,乾清宫灯火通明,一直到丑时才灭。
伴驾的刘美人乌发披肩,推开殿门,见少女依旧跪在宫外。
她叹一口气,走上去劝道:“陛下那边的意思是此事没得商量,公主还是早些回去吧。”
“别在这白白受罪了。”
对于朝阑,她是有私心的,毕竟也算欠她一次人情。她也不愿见到朝阑与陛下抗衡到这个地步。
朝阑眼皮动都不动一下,张了张嘴,气息微弱:“多谢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见劝不动,摇摇头又重新进殿。
是啊,何苦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在发现最后的底牌也不管用时,已经放弃挣扎,想要鱼死网破。
还是说,是在她懵懂意识到她的父皇可能早就知道韦梁通敌卖国,或许连他自己也参与其中。
她想要试探,这个帝王是否还有对他的子民的怜悯心。
但答案不是早就告诉她了吗?
在他知道神药的存在,想的不是第一时间去制止调查,而是利用百姓试药,以此检测药的安全性。
在他知道韦梁贪污的第一时间,不是去想如何查出案子,而是想利用此案扳倒一个忠心耿耿的重臣一家。
所以,在虞明婉杀了王硕后,他最担心的不是如何让他的女儿不受世人的指摘。
而是怕自己帝王的声誉受到牵连,尽快的要除掉这个有可能威胁到他自己的隐患。
天空翻起了鱼肚白,殿门缓缓打开,光兆帝穿着朝服迎面向地上的她走来。
推门声让朝阑清醒过来,看着那抹明黄的身影越走越近,她道:“求父皇放大皇姐一条生路。”
“她虽有罪,但罪不至死。”
“父皇——”
光兆帝在听到她第一句话时,便加大步子,毅然决然的绕过她离开,身后的数名宫人低首跟着加快脚步。
一群人离开后,宫门口又恢复了平静。
端月一早就带着食盒和干净的披风来给她替换后,又被她遣回宫去了。
不知这事是不是传出去了,虞允珩来了。
这日没有雨雪,日头很足,却也没有回温。
他不负当日赏梅宴般意气风发,精神气看上去不太好,几日未曾合眼过。
“皇妹,明婉那我回去想办法,你先回去。”
“什么办法?”
朝阑浑身被冻到没了知觉,直视前方未动。
她轻飘飘的一句,却令虞允珩一时语塞,他搪塞道:“你不必操心……”
朝阑冷冷的打断他的话:“母后不是已经放弃皇姐了吗?又怎么会允许你来掺一脚。”
昨日见到赵双婧,她必定将此事透露给了皇后,更何况一夜过去了,眼下后宫谁不是都盯着这,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你这样做,也救不了她。”虞允珩说的没错,她自己知道,所以朝阑说:“谁救的了,又为什么不救。”
“是不敢还是也不能。”
“在他没撤销那道旨意之前,我不会离开。”她依旧挺立着上半身,跪在雪地上,即便她早就被冻到浑身僵硬。
虞允珩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感觉自己从来没看透过这个皇妹。
敢称呼陛下为他,还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下意识皱起眉头看了周围,见到无人看向这边才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地上这个执拗的皇妹他劝不走,又想到宫外那个‘疯子’,他也快劝不住了,顿时心生烦躁。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劝诫无果,他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朝阑没留意他说的那个‘全’字,仍然麻木的跪在原地。直到第三日黎明,风雪又下了起来。
端月早早就来给她打着伞,这回仗着朝阑已经僵硬的不能动弹,她打死也不离开。
朝阑头昏脑胀的睁开眼,看着雪越下越大。
她好像回到了那年冰湖畔,又冷又饿,这次谁会来拉她一把。
没有人。
她低声喃喃道:“还没开春吗?”
好冷,好冷。
端月听着她好像在嘀咕什么,凑近去听,也没听清。正要重新跪好之际,肩上一重。
朝阑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她的肩上。
“公主!”
意识渐渐模糊,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名字。
……
“你叫什么名字?”
二人身处遮风挡雪的假山之中,天色渐暗,四周无人。
小朝阑才从刚刚险些掉入冰湖之中的恐惧回神。
看着眼前比她高出一大半的少年,她睫毛被打湿,睁着通红的眼眸,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
“……是我的名字。”
“……”朝阑下意识重复一遍,夸道:“好听。”
“你是哪来的,是上天派你来救我的吗?”
面前的小少年愣了一瞬,很快露出一抹笑。顺着她回答:“是啊。”
“那你能带我走吗?”小朝阑眼中亮起一丝光,很期待眼前人的答案。
小少年纠结了一瞬,拒绝道:“不能。”
女孩瞬间萎靡了,眼眶中溢满了泪水,也不说话了,只是一直不停的在掉眼泪。
“你别哭啊。”小少年手忙脚乱的替她擦去泪珠,忙开口补救:“不能带你走,但能答应你一件事。”
抽泣声渐渐停了,她噙着泪问:“那能许愿吗?”
可他也不是上天派来的,许愿这种事不如去拜佛。
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他硬着头皮答应,“能,能。”
“太好了!”
朝阑一下高兴起来,双手合十,合上眼睛,很认真的在许愿,“那我的愿望是……”
她缓缓睁开眼,雀跃道:“好了,我许完了。”
“你听见了吗?”朝阑兴奋的凑到他眼前,“你能帮我实现吗?”
“你的愿望是什么,怎么不说完?”
“愿望不能说出来,不然就不灵了。”朝阑小脸上满是认真,小少年无言。
“可你不告诉我,我如何替你实现?”
“嗯,那这就是你该操心的问题了。”
小少年很快不纠结这个问题了,转开话锋,“对了,忘了问你姓甚名谁?”
“我啊,我叫楚楚,楚楚可人的楚。”
小朝阑完全忘记了先前的难过,小手支着头蹲在地上,笑的眉眼弯弯。
“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
“那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朝阑又忘记了他的名字。
“我叫……”
……
身上渐渐回温,朝阑紧闭双眼躺在拔步床上。端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感觉温度差不多才松了一口气,“终于退烧了。”
她又替她重新掩了掩被角,出去寻了太医来看。得到太医的保证后,她才肯送了人走。
回来时正巧听见床上的少女梦中呓语几句,端月听见动静快步走去,才发现还没醒来。
殿中的地龙烧的很暖和,端月轻声哄着床上的人舒展了眉头,又沉沉睡熟过去,才悄然离开。
这一睡,睡了许久。
睡梦中,她好似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醒来却只见床顶的帷幔轻纱,她恍惚一瞬,却怎么也不想起梦中那人的名字。
一直守在外间的端月正巧进来查看她的情况,见人睁大眼睛一直望着床顶。
轻声问道:“公主,可还又哪里感觉不适?”
朝阑不答。“皇姐呢?”
“大公主她,四日前就死了。”端月小心翼翼的观察她的神情。
“嗯。”朝阑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伤心,反而很平静,看上去很轻易的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最后一味药找到了吗?”
端月:“还没有消息。”
不知为什么朝阑突然想起年节时,外祖母离宫那日说的话。
“更衣。”
*
朝阑来到瑶安殿前,低眉顺目的福了福身子,“给母妃请安。”
“起来吧。”陈舒抿了一口茶放下,关心道:“身子可好些了?”
“好了许多,多谢母妃关心。”朝阑走到一旁坐下,“怎么没见小初?”
“她啊,一大早的去摘梅花,听闻你病了,说要给你做梅花酥吃。”
朝阑笑笑,“她有心了。”
窗外的梅树下放着一盆盆栽,她的视线停留在余光撇见的那些盆栽中,其中一盆栽种着一棵枯树。
大致一米高的小树,枝桠呈棕褐色,每个枝干纤细无比,咋一看呈衰败之象。
她伸出手指指去,“母妃,那株是什么花苗?”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陈舒回答:“一株极难培育出的花,极寒才会开,养了四五年了,这两日见它花苞长出来了,猜想许是要开花了,就又搬了出去。”
“母妃我能去看看吗?”
陈舒也不拦着,“去吧。”
枝桠的顶端藏着一粒小小的白色花苞,朝阑心中有了猜测。
之后的一个月里日日都来瑶安殿给陈舒请安,陪小初玩一会。
每日还都要花小半个时辰在那株花上,等到日暮又回宫。
这一个月里,云俏的伤一养好,立马就回到她身边伺候。
朝阑不再关心前朝那些事后续怎么样,而是每日吃好喝好,散步谈天,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具体哪变了,端月说不上来。
云俏虽有伤在床上静养,却也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她道:“或许是公主看淡了。”
可到底是怎么样,是想通、看淡还是别的,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