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银莲七
即使不到十点,阳光依旧光顾了这个不是很宽大的阳台。斑驳光点透过压抑的铁围栏,打在发尾微长的略微纤细的身躯上,仿佛在燃烧自己而发光。
齐景凝忽地觉得心脏闷闷的,他没问为什么,只答:“好的。我会听从你的建议。”
何默羽从水池撑起身,发现齐景凝不知在看什么,视线一直往自己这个方向。
何默羽转头,没看见什么,只有沾染上灰尘的铁栏杆:“?”看什么呢?外面有松鼠?
因为学校宿舍临近大山,树枝垂下来遮住些许阳光,有人在树上看见过松鼠,大尾巴毛茸茸,油亮油亮的,与人对视时三瓣嘴一动一动的,蛊惑了无数人的心。
我也想看,何默羽有些失落,要是早一点发觉就好了。
不知为何何默羽身上出现了名为失落的情绪,以及各种小动作的出现,不禁失笑道:“没擦干净,这里还有泡沫。”齐景凝指了指嘴角。
何默羽恍然大悟,原来是面容不雅,凝,善也。
用手背擦了一下,抬头望向齐景凝:“还有吗?”
并没有擦干净,嘴边还有白色,像偷吃糖的小动物。
下意识拿上纸准备帮何默羽擦,反应过来刚停住动作,纸悬在空中,何默羽就已经将头往前探了探。
半天没见齐景凝动,何默羽刚伸手接纸,纸又变得高一些。
“?”
干嘛?何默羽不解看向面前莫名其妙的人。
下一秒,纸的触感袭上,下意识躲闪,却被齐景凝按住——
“别动。”
阳台只剩下何默羽一人,目光落在阳台垃圾桶里的纸上,不由自主地用手覆上刚刚被擦拭的地方,有点痒。
“你一个人回家吗?”室内传来齐景凝收拾东西的声响。
何默羽回过神:“嗯,也不远。”
齐景凝将何默羽愣神的表情收入眼里:“家里面有谁在吗?”
“奶奶这个时候应该回来了。”
“你父母呢?”
半天没等到何默羽的回答,齐景凝自知有些冒犯:“抱歉,可以不答。”
“没事,我只是在思考他们在哪。”何默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何父何母虽然在津市工作,但是经常带着何锡雨到处去看画展,行踪什么的,他还真的不知道。
齐景凝没再说话,只是临走时留下一句:“劳动假期愉快。”
何默羽默默地回道:你也是,要……平安。
平安……
回想自己给齐景凝提的莫名其妙要求,自己都觉得可疑。正常人听见都会问个为什么,或者随意应付一声。
齐景凝这人反而很郑重地回他,还说要听他的意见。
何默羽压下心中怪异,反正他已经说了,其他的不归他管。
劳动假期开始了,何默羽在校门口买了糯米饭吃完后打车——
“桔杉小区。”
“同学,你们放假了?”司机大叔是个很自来熟的人,抄着一口很浓的本地口音的普通话。
何默羽是个会晕车的主,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和司机大叔聊了起来:“放了。”
“你们放几天?我女儿也在这里面读书,她前几天打电话跟我说他们只放3天,所以不打算回家了。”
“我们放5天。”何默羽注视窗外往后走的建筑物和绿植。
“哎呦,我女儿要高考了,已经有很久没见她了,不知道瘦没有瘦。她跟我们说要考去北方,那么远,万一受欺负了怎么办……”
大叔絮絮叨叨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有些不真切。
“小雨身体不好,你要照顾好弟弟不要让他受欺负。”
母亲耐心的叮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身边被拉住的衣摆仿佛枷锁将他困在原地,锁链也禁锢在脖颈上,那句“不要”被压回喉咙。
晕车的不舒适愈来愈重,何默羽感觉刚吃的糯米饭要自由了。
“小伙子,到了,一共20。”
司机大叔一嗓子把何默羽喊回神,何默羽压下胃部的难受付了钱下车。
很清新的空气,何默羽在路边的花坛边缓了缓进小区。
路过一辆黑色的车,何默羽愣住片刻,刚消下去些胃部的不适立马反噬回来。
风吹干冷汗把何默羽吹得头疼。
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上了楼。
用钥匙打开房门,扑面而来是一股油腻的香味。
“回来了?洗手吃饭,我炖了你们哥俩最爱吃的排骨。”厨房传来温婉柔和的女声。
何默羽压着恶心“嗯”了一声,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东西也不是很多,就连衣柜里的衣服都少得可怜,很多东西被带去了学校。
何默羽将带回来的毛毯放在衣柜的最顶端,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就这么躺在床上不动了。晕车的呕吐感,门挡不住厨房的油腻味就像无孔不入的排他感。
他好像不应该回来。
起身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目光盯着镜子里的人看,可以说是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细长上扬的眼型,饱满红润的唇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凶很不好惹,还有那如若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在右眼皮上的痣。
不得不说这副好皮囊给他带来了不少好处。
走到客厅,视线落在客厅里的人,男人手里拿着报纸在看,眉毛浓密而厚重,像两把锐利冷冽的斜剑插在鬓角,眼睛锐利而深邃,像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记忆中面对自己,无论是开心还是生气总是将嘴抿成一条直线,小小的何默羽会默默告诉自己父亲只是有点不开心,不要害怕他。
那是在小学三年级,何默羽第一次拿到满分试卷兴高采烈地想要和奶奶分享狂奔而回家时,小何默羽捧着试卷在客厅看见被父亲抱起在空中飞翔的何锡雨,父亲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容,嘴里还夸着:“小雨真厉害。”
小何默羽走上前,父亲看见自己时笑容还没有收回去,于是将自己的满分卷递给父亲,父亲拿过试卷看了一眼道:“不错,继续努力。”
小何默羽瞬间展开笑容,然而接下来的话让小何默羽的笑容僵住:“不要骄傲,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分数。”
然后抱着弟弟回了房间。
小何默羽一人待在客厅看见放在桌子上的另一份试卷——85分。
没有满分也可以得到夸奖吗?
后来,那份85分的试卷被带走,100分试卷被裱在墙上。
“你妈叫你呢,去喊你奶奶吃饭。”何父放下报纸皱着眉看向站在玄关处的何默羽,“小雨在画室,反正你也要去,等会饭打包好你给他送去。”
何默羽“嗯”了一声,走向最近紧闭的房门,敲门道:“奶奶,吃饭了。”
饭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是正常不过的家常菜,何默羽觉得有些难以下手。
“吃这个。”碗里多出来一块排骨,温和的女声带着笑意,“炖了很久呢。”
何默羽抬头望向这位岁月并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的女人,她叫穆玟,是位很有实力艺术家,与何锦程从校园到婚纱,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了,婚后2年生下了何默羽和何锡雨,生完孩子后穆玟的身体一直不好,何锦程既要照顾穆玟又要管理自己的事业,那时只能将一个孩子待在身边。
大的孩子会被抛下,这是何默羽那么多年来悟出的道理。
或许是在娘胎里抢了原本属于何锡雨的养分,导致何锡雨的身体自小都不好,总是隔三差五地生病住院。
小何默羽是心疼自己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每次父母带着弟弟回这里他总是会将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给弟弟买好吃的,虽然最后全部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何默羽没有立即吃下这块排骨,而是应道:“谢谢。”
其实是不想吃的,他并不饿,可是如果不吃会招来不解的质问。
“这次打算多久走?”何奶奶开口问。
“小雨下半年要集训,我们过完暑假就走。”
何奶奶给何默羽盛了一碗汤放在一边,道:“那只剩我一个老太太待在这咯。”
“小默会待在这里陪你,这边的集训机构我已经联系好了,凭他的天赋不会太差,我也放心。”何锦程放下筷子看向默不作声的何默羽,“小默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何默羽咽下最后那块排骨上的肉,没什么表情:“我都行。”
穆玟听见大儿子答应的话语莞尔一笑:“太好了,我们家又要有两个艺术家啦。”
何默羽和何锡雨两人从小就很有绘画天赋,何锡雨的天赋是有一次幼儿园的绘画课上被发现的,而何默羽是自己提出要去上兴趣班被发掘的。
两人的画技孰强孰弱只有何默羽知道,何默羽没拿过多少奖,而何锡雨的画总是被很多人称赞,像是天生站在闪光灯下有才华的小王子。
所以何默羽觉得何锡雨的画技应该是比自己厉害的。
“来把这碗汤喝了,你妈炖得可鲜了。”奶奶指着打好汤的碗,“已经不烫了。”
何默羽不会拒绝奶奶,可以说他是被奶奶养大的,幼儿园第一次被奶奶接到桔杉小区,何默羽就知道自己要懂事,不要生病,不要闹脾气,奶奶年纪大了不应该让她操心。
小时候幼儿园举办的亲子活动小何默羽都是站在树荫下羡慕地看着他的同学和他们的父母玩耍、竞争和领奖。
有一次活动的奖品是一个非常可爱的棕色小熊,那天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和幼儿园的老师要电话打给父母希望他们能够回来——
“小默啊,你弟弟生病了我们抽不出时间,下次,下次我们一定陪你参加活动好吗?”电话里传来弟弟喊妈妈的哭声。
小何默羽没说话,电话那边穆玟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却无比明显:“小默要懂事,妈妈最喜欢懂事的小默了,听话好不好?”
要听话,妈妈最喜欢听话的小默。
“妈妈,你去看弟弟吧,我……”
话未说完电话就换人了:“……你妈妈去看小雨了,小雨好了我们就回去,你要懂事。”
小何默羽双手抓紧了衣摆:“我会听话的,爸爸……”
“嗯。”
电话挂了,小何默羽朝老师道谢将手机归还返回班级。
那一次的亲子活动小何默羽和老师待着一块,但老师要去组织活动总会无暇顾上小何默羽。树荫下全是同学和他们的父母,小何默羽一个人悄悄地溜回教室,里面没有一个人。
活动不知为什么结束得很慢,小何默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公公都快要下山了,教室的门居然关上了。
小何默羽趴在门边奶声奶气地喊着:“有人吗?你们把我关住了。”
“有人吗——”
没有人应答,小何默羽蹲下抱住双腿,下巴抵住膝盖。忽然教室洁白的地板有了几滴突兀的点块,啪嗒啪嗒——
又被丢下了。
小何默羽哭了,哭得很大声很用力,哭到喘不过气,眼泪仿佛流不够似的。
等到力气快被哭完,教室门忽然打开了——
“小朋友,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小何默羽顶着满脸泪光看向声音来处,是幼儿园的保安大叔。
“叔……叔,我……我被关住了,我……我想出去,我想回家,我想奶奶了。”小何默羽因为哭得太厉害,已经打起了嗝。
“好好好,叔叔带你出去,我们去找奶奶好吗?”
小何默羽点头,牵上保安大叔伸出来的手,保安大叔的手很暖很宽大,和爸爸的很像。
保安大叔将小何默羽带进保安室,然后将小何默羽抱在腿上摸着后背似乎是在顺气。
小何默羽不自在地动了动,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硌着自己。小何默羽穿的是背带短裤,小腿被英伦风的袜子包裹着,脚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小皮鞋因为一天的活动而附上了灰尘。
那双大手不再是暖,掌心泛起黏腻的触感,仿佛有虫子黏在腿上,以被触碰到的地方为中心,那份恶心的触感开始蔓延全身。
“叔叔?”小何默羽想下去,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桎梏。
不安与恐惧使小何默羽开始挣扎起来,耳边男人呼出的热气变成黏腻的潮湿感,小何默羽别过头张口咬上那只要将自己嘴捂住的手:“放开我!”
咬得很用力,男人吃痛“啊”了一声,桎梏的手松开,小何默羽趁机冲出保安室,背后是男人气急败坏的叫喊。
小何默羽抑制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记忆中温暖的大手仿佛一条阴冷黏腻的蛇缠绕全身,甚至不能呼吸。
快跑,离开这里。
小何默羽忽地发现自己的声带好像被禁锢住,发不出声,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这样他就安全了。
“小鸟!”
是奶奶!
喉咙发不出声,他想回应奶奶说:奶奶,小鸟在这呢。
小何默羽快没力气了,转角处看见一个影子,不知名的恐惧和害怕席卷全身,想后退却被道路上不知哪来的小石块绊倒。
如果要抓他,可不可以让他见一面奶奶,他会告诉奶奶让奶奶不要担心他。
“我们小鸟怎么掉在地上了呀。”
小何默羽被人抱起,温暖干燥的手擦干脸上遗留的泪珠,喉咙的束缚感消失了。
何奶奶将小何默羽抱在怀里揉着小孩字毛茸茸的头:“奶奶来晚了,对不起我们小鸟,我们小鸟宝宝受委屈了哟。”
“不晚,一点都不晚。”小何默羽将脸藏进奶奶的怀里,“奶奶,我饿了。”
“好,我们回家,今天做了小鸟最喜欢的大虾。”
等到第二天去幼儿园的时候,小何默羽总是莫名其妙地碰上那个保安叔叔,总是想和他亲近接触,小何默羽会躲得远远的,在男人靠过来的一瞬间就飞快远离。
他讨厌这个大叔。
可是小孩子怎么能够反抗大人呢。
何默羽喝完汤,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穆玟伸过来想要碰自己的手,道:“我去画室了。妈,饭在哪?”
穆玟看着被避开的手,愣了愣将手收回,注意力被何默羽的问题吸引,没把刚刚没来由的心慌放在心上,道:“厨房灶台上那个蓝色的袋子。”
送完就走吧,他现在莫名不想画画。
[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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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银莲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