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外婆在跟隔壁婶子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他起来洗漱，蹲在屋檐下刷牙的时候，看见老猫从门槛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去了。
外婆在堂屋里整理布袋，两个蓝布袋子，洗得发白，她把布袋摞在一起，又拿了一个塑料袋塞进口袋里。
“外婆，要去哪？”林江野擦干脸。
“去买菜。你陪我去。”外婆说。
“今天赶集？”
“不去镇上，”外婆把布袋递给他，“另一边有个菜市场，骑三轮去。肉比镇上便宜。”
林江野接过布袋，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车斗里还堆着昨天晒干的稻草，他把稻草抱出来放在墙根，又用扫帚扫了扫车斗。
外婆已经坐上驾驶位了，他提着布袋跳上车斗，坐在木板上面。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院子，沿着村路往另一个方向走。
路两边的稻田都割了，只剩稻茬，地里有人在烧稻草，青烟升起来散在风里。
林江野靠在车斗边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看着路边往后退的树和房子，静静望着。
菜市场不大，棚子底下几个摊位。外婆挑排骨，让摊主剁小块。林江野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我来。”
外婆正要掏钱，手顿了一下，看着他。
“哎呦，还是少爷来的。”外婆笑了，“少爷你一个月多少钱啊？”
“外婆你真的是，”林江野把钱递给摊主，“不多，够用。”
旁边是水果摊。外婆挑了苹果和梨，又拿了一个石榴。
“这个要不要?”外婆问。
“买了大家一起吃。’
林江野又付了钱。外婆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少爷今天请客啊。”
“外婆你别叫少爷了。’
“那叫什么?”
“叫外孙就行。”
外婆笑了一声。
从菜市场出来，林江野把布袋放进车斗，扶着外婆上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回开。
回到家，外婆去厨房收拾排骨。
林江野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凳上，拿出手机。
许忻舟发了消息
【许忻舟】：林哥，今天出来玩吗？新开了个密室逃脱，谢知奕也说想去。
林江野看着屏幕，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是谢知奕。
【谢知奕】：你在哪?别躲着我。
林江野看了几秒，先回了许忻舟。
【林江野】：不了，不在家。你们玩。
【许忻舟】：去哪了?
【林江野】：外婆家。
【许忻舟】：哦哦，那你回来再说。
他盯着谢知奕那条消息。风吹着屏幕。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林江野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风吹着他的头发，路边有人在晒萝卜干，竹匾铺了一地，白花花的。三轮车经过一个水塘，水面上有鸭子，排成一条线游过去。
他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体育委员赵峰。
【赵峰】：林江野，你的奖状和金牌在谢知奕那，他没给你吗？
【林江野】：没有。
【赵峰】：那可能忘了吧。对了，运动会颁奖完，周哥说全班合照一张，你没赶上。周哥说回头把你P上去。
【赵峰】：[图片]
林江野点开图片。
全班站在主席台前面，周安昌站在最中间，旁边是赵峰和几个同学。
谢知奕站在第二排，许忻舟在他旁边。
谢知奕和许忻舟之间空了一个位置，周围的人都挨着站，只有那个位置空着。
他看了很久，把图片放大。
谢知奕的脸在人群里，表情和平时一样。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石榴还摆在窗台上，外婆说晒一两天甜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石榴一个个摆正。老猫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看他。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谢知奕的对话框。
【林江野】：下周一回去。奖状你先帮我收着。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石桌上。
下午，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
林江野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凳上，外婆搬了椅子坐过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柿子树叶子沙沙响。
“崽啊。”外婆先开口。
“嗯。”
“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林江野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刚生下来就这么大一点，”外婆拿手比了个长度，“现在比妈妈都高了。小时候什么都跟我说，现在不说了。’
林江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虎山。
“外婆，”他说，“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怎么办?”
外婆看着他。
“就是那种，”林江野的声音很低，“可能得不到别人祝福的那种。”
外婆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自己的外孙，看了好几秒。
“崽啊，”她说，“外婆不管你喜欢谁。只要他对你好，能让你幸福快乐，我就放心了。”
林江野低着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的边缘。
“喜欢谁啊?”外婆问，“让你想着跑我这来。”
林江野没说话。
过了很久。
“外婆，”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是男孩子呢?”
外婆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愣，是像想到了什么，
终于确认了的那种。
她看着林江野，林江野没有看她，低着头，盯着地上那片自己的影子。
“猜到了。”外婆说。
林江野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
“正常孩子，”外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其实喜欢不分性别。只不过有些人的思维就困在了那一个地方，就像机器人程序一样，程序员给它植入这一个代码，它就只认这一个。
她顿了顿。
“只要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就没关系。只不过这条路很难走。”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林江野的头，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暖。“如果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来跟外婆说。
林江野看着她。外婆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温和的，什么都照得见的光。
他点了点头。
外婆把手从他头上拿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行了，别想了。帮外婆把那袋麦子搬进来，晚上可能要下雨。”
林江野站起来。
“来了。”
他把麦子扛进堂屋，摞在墙角。蛇皮袋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林江野拍拍身上的灰，去洗手。
水流冲在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麦芒的红印已经消了，只有浅浅的印子。
他洗完手，擦干，走出来。
林江野坐在石凳上，没有出声。
就这样坐着，堂屋里很安静，只有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
他想起那张合照里空出的位置。谢知奕垂着的手。外婆指虎山时候说“身体在这里，脚在这里”。他小时候看不出来，现在看出来了。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小时候看不懂的，现在看懂了。
外婆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老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蜷在他脚边，闭上了眼睛。
他看着窗外的天。
外婆说晚上可能要下雨。
他看着远处那片虎山的影子，在心里说，可能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