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野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帘透进一点路灯光,灰蒙蒙的,像他脑子里理不清的那些东西。
走廊里谢知奕抓着他手腕的那种力道,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句话,“你喜欢林江野,对不对?”不是段榆景说的,是谢知奕的眼神说的。以前没看懂,或者不想看懂。
但今天,在走廊那个拐角,谢知奕的眼睛像把墙烧穿了,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的时候,他终于做了决定。
他轻轻起床,从衣柜里抽了几件衣服叠好塞进书包,动作很轻,没有吵醒隔壁房间的林尽欢。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
江月眠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儿子背着书包站在厨房门口。
“这不还早嘛?”她问,“怎么就起来了?”
“妈,我想去外婆家住两天。”林江野说,“今天跟学校请假了,明天后天高年级考试,我们放假。”
江月眠看了他一眼,五一的时候刚去过外婆家,这才过了几个月,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儿子的脸,看了一瞬。
“又有什么心事了?”
“没有。”林江野移开目光,“就是想外婆了。”
江月眠没再问了,她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不想说的绝对不会说。
从小就是这样,有事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往外婆家跑,回来的时候又跟没事人一样。
“吃完早饭再走。”她转过身,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
粥端上桌的时候,林尽欢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她看见林江野背着书包,立刻清醒了。
“哥哥你要去哪?”
“去外婆家。”
“我也去!”林尽欢眼睛一亮。
“不行,你还要上课。”
“那你不用上课吗?”
“我放假了。”林江野把鸡蛋剥好放进她碗里,“高年级考试,我们不上课。”
林尽欢瘪了瘪嘴,看看妈妈,又看看哥哥,知道说不动了,低头闷闷地喝粥。
吃完饭,林江野在玄关换鞋,江月眠站在旁边,把一袋水果塞进他书包侧袋里。
“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嗯。”
“外婆血压最近有点高,你看着她,别让她吃太咸的。”
“知道了。”
江月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伸手帮儿子理了理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林江野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县城到外婆家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
他赶的是早上那班,车上没几个人,都是去乡下走亲戚的,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车站,窗外的楼房渐渐变矮,变成农田,变成山。
稻子已经割了,田里只剩一茬一茬的根,远远望去黄茫茫的一片。
路边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果,青黄青黄的,还没熟。
林江野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
他看着窗外那些从眼前滑过去的树、房子、电线杆,什么都没想进去。
脑子里还是乱的,像一团打了结的线,找不到头。
车子在山路上拐了几个弯,在一个路口停下。林江野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菜地,萝卜、白菜、大蒜,绿油油的一片,外婆家的院子在路尽头,老远就能看见那棵柿子树。
院子门开着,外婆坐在摇椅上晒太阳,她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上的皱纹在阳光里显得很深。
林江野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外婆。”
摇椅上的人动了一下。她侧过头,眯着眼睛看他,像没听清。
“外婆,是我。”林江野蹲下来。
外婆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喜。
她撑着扶手要站起来,林江野赶紧扶住她。
“崽啊,”外婆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他,眼眶有点红了,“怎么来也不跟我说一声?吃饭了没有?想吃什么,外婆给你做。”
“吃了,在家吃了。”林江野扶着她站稳,“妈让我带了好些东西,都在书包里。”
他提着书包进了屋。
他睡的那间房在里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是他小时候种的,这么多年了还活着。
床单被套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放下书包,在床边坐了一瞬,然后出来。
外婆还站在院子里,正要往厨房走。
“外婆。”林江野走过去拉住她,“不要忙活,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怎么行,你难得来……”
“难得来才要吃你吃的嘛。”林江野把她拉回摇椅上坐下,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现在挺早的,呆会再弄。”
外婆被他按在椅子上,只好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院子里晒着茄子干和酸枣干,竹匾里的辣椒已经晒得干透了,红艳艳的。
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都没说话。林江野看着地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天上的云。
外婆转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崽啊,最近又怎么了?跑外婆这来。”
林江野笑了一下:“外婆,就不能是我想你了吗?”
外婆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行,行。”
她顿了一下,看着外孙的侧脸,声音放低了。
“但是崽,外婆想说的是,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讲,跟你妈妈讲。不用什么都藏在心里。”她停了一下,“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岁数的孩子该想的。你就应该像同龄人一样,无忧无虑的。你总是比同龄人懂事,小时候是,现在也是。外婆有时候看着,心里难受。”
林江野没说话。
“自从你爸爸走了之后,”外婆的声音低下去,有一点涩,“家里好多事都是你扛着。其实你真的不用这么懂事。”
院子外面有人骑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风里。
林江野握着外婆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皱皱的,但很暖。
“外婆,没事的。”他说,“不是有句话嘛,男子汉顶天立地。”
外婆看着他,没接话。
“而且我现在比妈妈高了。”林江野说。
外婆不懂:“比妈妈高怎么了?”
林江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这样就可以帮妈妈顶着那片天啊。”
外婆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这个外孙,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到现在这么高,长成了一个会笑着说“可以帮妈妈顶着天”的少年。她的眼眶红了。
林江野看见了,握紧她的手。
“外婆。”
“好,好。”外婆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眨回去,声音却还是有点哑。她看了一会儿外孙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撑着扶手站起来,“我去弄饭。你好不容易来,总不能让你跟着我吃咸菜。”
“外婆……”
“坐着坐着。”外婆摆摆手,往厨房走,“柴火饭,你不是最爱吃?”
林江野坐在小板凳上,看了一会儿外婆的背影。然后他站起来,跟进了厨房。
厨房是老样子。灶台是红砖砌的,外面贴了一层白色瓷砖,擦得很干净,灶体是水泥抹的。大铁锅嵌在灶面上,旁边蹲着一只铝壶,壶身被烟熏得发黑。墙上挂着一排腊肉,灶膛口堆着劈好的细柴。
外婆正在淘米,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进来做什么?”
“帮您烧火。”
“不用,我一个人行。”
林江野已经蹲到灶膛前面了。灶膛里还有昨天烧剩的灰,他拿火钳拨了拨,从旁边的柴堆里捡了几根细树枝架上去,拿起打火机。
火苗跳起来,舔着树枝,灶膛里慢慢亮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外婆站在灶台边,看着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添柴的外孙,看了好几秒,没有说话,拿了一条围裙系上。
“你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林江野添了一根粗柴,“外婆做什么我吃什么。”
灶膛里的火越来越旺,映着他的脸,热烘烘的。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外婆把锅盖盖上,从墙上取下一块腊肉,切了薄薄的一小碟,放在饭上蒸。
林江野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灶膛前面帮外婆烧火。
那时候脚还够不到地,小脸被火烤得通红,外婆在灶台前忙忙碌碌,他就在后面喊“外婆火要大还是要小”。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问“火要大还是要小”。
烟雾从灶膛里漫出来,有点熏眼睛。
林江野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不只是因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