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操场染成一片暖金色,塑胶跑道蒸腾着白日残留的温热气息,混合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跳高区围了不少人,除了赵峰和几个帮忙的男生,还有好些被热闹吸引过来看热闹的同班同学。
垫子已经铺好,横杆架在不算高的位置。
“来来来,谢哥先打个样!”赵峰殷勤地把高度又降了降,确保万无一失。
谢知奕脱了校服外套扔在旁边,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和膝盖,没做什么花哨的准备,只是站在助跑点看了看杆子,对旁边的林江野说:“看,其实就三步:助跑、起跳、过杆。最要紧是别怕,越怕越容易碰杆。”
他说着,开始助跑。步子由缓到急,最后两步踏得精准有力,左腿作为起跳腿猛力蹬地,身体腾空的同时右腿带动髋部向上,背脊向后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轻巧地越过横杆,落垫,滚翻,起身。整个动作简洁干脆,甚至带着点随意的潇洒。
“好!”围观的人立刻喝彩。
“谢哥帅啊!”
“这高度对他太轻松了吧!”
“再调高点!”
许忻舟在旁边蹦跶:“林哥!该你了!”
林江野也脱了外套。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运动衫,衬得人格外清瘦挺拔。他走到谢知奕刚才起跑的位置,学着样子目测距离。
“别紧张,”谢知奕走过来,站到他侧前方,“就跟刚才说的一样,跑过去,踩稳,跳。先别管姿势,跳过去就行。”
林江野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他开始助跑,速度不算快,但脚步清晰。
靠近横杆时,他学着谢知奕的样子,用左脚发力起跳——身体腾空,有些生硬地向后仰,右腿下意识地往上带。他感觉后背擦过了横杆,但杆子晃了晃,没掉。
“过了!”赵峰喊道。
林江野落在垫子上,有点笨拙地滚了半圈坐起来。
“可以啊林哥!”许忻舟第一个冲过来,“一次过!”
谢知奕伸手把他拉起来,眼里带着笑:“感觉怎么样?”
“还行。”林江野拍了拍身上沾的橡胶颗粒,回头看了眼那根微微晃动的杆子。确实不难,甚至……有点意思。
“试试再高一点?”谢知奕问,指了指赵峰正在往上调的高度。
“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江野就在谢知奕简单的指点下一次次尝试。赵峰很会来事,每次加高都只加一点点,让人几乎感觉不到难度提升,却总能激发起“再试一次”的念头。
“对,起跳腿发力要更果断。”
“别急着仰头,身体带过去。”
“助跑最后两步节奏可以再快一点。”
谢知奕的话不多,但每次都点在关键处。林江野学得快,几次之后,动作明显流畅了许多,虽然离谢知奕那种举重若轻的熟练还有差距,但已经很像模像样了。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渐渐也加入了尝试,跳高区一时成了小型游乐场。有人成功欢呼,有人把杆子碰得噼里啪啦掉,引来善意的哄笑和鼓励。
许忻舟试了一次,直接连人带杆扑进了垫子,爬起来后宣布“这玩意儿跟我不合”,转而热衷于帮赵峰调整高度和捡杆子。
汗水渐渐浸湿了林江野的额发和后背。又一次成功越过一个对他来说不算低的高度后,他喘着气走到垫子边,对谢知奕摆了摆手:“歇会儿。”
谢知奕点点头,顺手拿起旁边两瓶没开封的水,跟了过去。
操场边缘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有供人休息的长椅。林江野走过去坐下,接过谢知奕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些许燥热。
谢知奕在他旁边坐下,也喝了口水。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依旧热闹的跳高区,和更远处跑道上奔跑的身影、沙坑边扬起的沙尘。
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跳得不错。”谢知奕先开了口,语气是陈述事实,“学得快。”
林江野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你教得好。”
谢知奕笑了笑,没接这句夸奖,转而看着操场:“其实挺有意思的,运动会。”
“嗯?”
“你看,”谢知奕抬手指了指,“平时在教室里,大家比的是分数、是解题速度、是背了多少课文。但在这里,比的是谁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扔得更远。很直接,也很公平。”
林江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跑道上,一个男生正拼尽全力冲刺,脸憋得通红;沙坑边,一个女生助跑起跳,身姿舒展;铅球区,几个男生在比划着动作,讨论着力道角度。确实,和教室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不同,这里的竞争更加具体、鲜活,输赢都写在脸上和成绩里。
“而且,”谢知奕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有些事,就像跳高。你看着那根杆,觉得很高,可能会怕,会犹豫。但真跑起来,跳起来,才发现其实没想象中那么难。甚至……”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林江野,“跳过去的那一刻,感觉还不错。”
林江野迎着他的目光。谢知奕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晃动的树影和他自己的影子。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跳高,又似乎不止是跳高。
“也许吧。”林江野转回头,看着自己的手,“有时候难的不是跳过去,是站在起跑线上。”
谢知奕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那就需要点勇气,或者……”他笑了笑,“或者有个能在旁边喊一声‘加油’的人。”
风穿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响声,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哨声和欢叫。
林江野感觉自己的心跳在短暂的安静中变得有些清晰。
他不太确定是因为刚才的运动,还是因为此刻的气氛,或者是因为旁边这个人说的话。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谢知奕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斑驳的光影中相遇。
林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见谢知奕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还有某种他不太敢深究的专注。
那双眼睛太亮,看得他有点无所适从,仿佛心底某个角落被这目光轻轻擦过,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又像被什么定住了。
谢知奕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忽然伸出手,轻轻拍掉了他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小枯叶。
“累了?”他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望只是错觉。
“……有点。”林江野借机低下头,拧上瓶盖。
“那回去吧。”谢知奕站起身,朝还在跳高区咋咋呼呼的许忻舟喊道,“许忻舟!走了!”
许忻舟闻声跑过来,额头上也全是汗,却精神十足:“不玩啦?我正帮赵峰记录最新高度呢!林哥刚才那个高度,在咱们班目前排第三了!”
“第三?”林江野有些意外。
“对啊!仅次于谢哥和体育特长生周涛!”许忻舟与有荣焉,“深藏不露啊林哥!”
谢知奕笑着拍了拍许忻舟的后背:“走了,再晚你家又没你的饭了。”
三人随着渐渐稀少的人流离开操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交织在一起。
林江野回到“野欢小吃”时,晚市已近尾声。
江月眠正在收拾桌椅,看到他回来,擦了擦手:“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还行。”林江野放下书包,很自然地拿起抹布帮忙擦桌子,“妈,我报了运动会,100米,但是我在犹豫要不要报跳高。”
江月眠有些惊讶,随即笑了:“好啊!锻炼锻炼!跳高?你会吗?”
“今天试了试,还行。”
“那就好。注意安全,别摔着。”江月眠嘱咐了一句,又想起什么,“对了,月考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
“嗯,明天吧。”
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上利落地收拾着。胡萝卜趴在收银台下的窝里,听见动静,摇着尾巴凑过来蹭林江野的腿。熟悉的烟火气、碗碟碰撞声、母亲偶尔的唠叨,将下午操场上的喧嚣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心悸渐渐抚平,回归日常的踏实。
第二天,校园里的气氛明显不同。早读时就有小道消息在私下流传,说成绩已经录入系统,年级大榜正在打印。
果然,第二节课后,周安昌再次走进教室,手里拿着的不是表格,而是一叠厚厚的打印纸。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叠纸。
周老师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严肃些。
他走到讲台中央,清了清嗓子。
“月考总成绩和年级排名,已经出来了。”他开门见山,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这次考试,我们班整体发挥稳定,个别同学进步显著,也有同学需要反思。”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先说一下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两位。”他顿了顿,清晰地念出,“年级第一,谢知奕。”
“哇——!”巨大的惊叹和掌声瞬间爆发,几乎掀翻屋顶。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谢知奕,羡慕、佩服、震惊。
谢知奕依旧从容的微笑,朝周围点了点头。
周老师抬手压下沸腾的声音,继续道:“还有,年级第二,林江野。”
这次,惊呼声甚至超过了刚才。
一道道难以置信、探究、恍然大悟的目光聚焦在林江野身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谢知奕。
谢知奕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是毫无保留的骄傲和喜悦,甚至比他自己拿第一时更甚。趁着掌声和喧闹,他飞快地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看,我就知道。”
林江野:“比预想中的还是差了点。”
“那下次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行的。”谢知奕退回去,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腿,语气笃定。
讲台上,周安昌还在继续公布班级前二十和进步大的名单,但底下很多人已经听不进去了。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
“我的天,谢知奕第一,林江野第二!”
“他们俩平时不声不响的,这么猛?”
“深藏不露啊!真人不露相!”
“咱们班这次牛了啊!包揽前二!”
许忻舟转过身,激动地用力拍林江野的肩膀:“林哥!牛逼!太牛逼了!请客!必须请客!”他又转向谢知奕,“还有你!第一!双份!”
林江野被他拍得身子歪了歪,无奈道:“……别闹。”
“这怎么能是闹!”许忻舟不依不饶,“年级前二都在我们这儿!说出去多有面儿!”
周围几个同学也笑着附和:“就是!许忻舟说得对!得请客!”
谢知奕好脾气地笑着:“行啊,等运动会你拿个名次,一起请。”
许忻舟立刻蔫了半截:“……那还是算了。”
笑闹声中,周安昌敲了敲桌子,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成绩是对前一阶段的检验,考得好戒骄戒躁,考得不好查漏补缺。”周老师语气严肃,“另外,按照惯例,年级第一需要在周五升旗仪式后做简短的学习分享。谢知奕,你准备一下。”
谢知奕起身,应道:“好的,周老师。”
下课铃在持续的低沸议论中响起。谢知奕很快被周老师叫去办公室,大概是商量演讲的事,谢知奕起身离开教室时,又回头看了林江野一眼。
就在谢知奕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林江野周围那些因成绩而起的热情关注,忽然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疲惫。
周围围了几个平时还算熟络的同学,好奇地问他是怎么学的,有什么秘诀,兴奋的议论、探询的目光、善意的调侃。
他把能回答的都回答了,但他发现自己不太想费神去应付那些好奇,也不太想解释什么。
谢知奕在的时候,这些热闹好像自然而然就由他接了过去,或者两人一起被卷入时,那份喧闹也显得没那么让人想回避。
现在,他忽然觉得,教室里明明还是那些人,声音还是那些声音,却好像空了一点,也吵了一点。
他收回视线,翻开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目光落在字句上,却有些难以聚焦。
耳边是许忻舟还在和前后左右吹嘘“我早就看出林哥不一般”,是其他同学关于分数和排名的热烈讨论,是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
他的成绩,他心里有数。第二,挺好,是对他那些安静努力的确认。他并不特别激动,也不需要太多外界的惊叹来佐证。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或者说,是他付出后自然得到的结果之一。
只是……
风吹过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不少,在秋阳下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
林江野看着那些落叶,有些出神。教室里依旧喧腾,关于“年级第一第二都在我们班”的兴奋感还在持续发酵,但他好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那些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许忻舟的大嗓门穿透嘈杂:“……所以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我们小林同学,那叫一个低调有实力!谢知奕?他那脑子,考第一不是基操吗?”
几个同学笑着附和。
林江野没有加入谈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不断飘落的叶子上。
秋意,不知不觉,已经很浓了。
为什么呢,小林,你有谢同学在的时候给我的感受不是这种孤独的感觉,而现在为什么谢同学没在,就回到了之前的样子,虽然你之前也是这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我作为你的创作者,我从你身上感受到的这种感觉会让我难过呢,我希望你,不管谢同学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开开心心的。可能有读者读到这段话的时候会说,不是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嘛,确实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有时候写着写着我好像也控制不了主角的时候情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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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