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后的校园,像是被骤然抽走了紧绷的弦,弥漫着一种松弛而欢快的气息。成绩尚未公布,这短暂的空白期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缓冲地带。
清晨,林江野踩着点走进教室。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他刚放下书包,旁边就传来谢知奕带着笑意的声音:“早。”
“早。”
谢知奕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自然地放到他桌上:“给你带的。”
“……谢谢。”林江野看着那盒牛奶,指尖在书包带上蜷缩了一下,才低声应道。
谢知奕拿出课本,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昨晚许忻舟在群里哀嚎,说对答案发现数学最后大题可能漏了情况讨论。我记得你步骤挺完整的?”
林江野笔尖顿了一下,回想那道综合题:“嗯,讨论了等于零和不为零。”
“果然。”谢知奕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赞许,接着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说到数学,昨天我小表弟问我一道题,鸡兔同笼,头共20,脚共56,问鸡兔各几何。我让他列方程,他非要假设全是鸡,然后算得一头汗。”
林江野终于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写着“这有什么好说的”。
谢知奕迎着他的目光,一本正经地继续:“我最后告诉他,假设全是鸡,那脚就有40只,比实际少了16只,每把一只鸡换成兔子,脚多两只,所以要换8只。所以兔子8只,鸡12只。”他说完,看着林江野,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等待评价。
林江野沉默了两秒,把脸转回去,对着摊开的英语单词表,吐了三个字:“神经病。”
谢知奕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得逞似的,刚要再说点什么,教室门口就冲进来一阵风——许忻舟单肩挂着书包,头发有些乱,喘着气一屁股坐到前排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唰”地转过身,满脸控诉:
“谢知奕!你现在放学不等我就算了,早上也不等!还是不是兄弟了!”他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个早到的同学都看了过来,带着善意的笑。
谢知奕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许忻舟,首先,昨天放学是你说要去小卖部买新出的口味薯片,让我们先走。其次,今早我出门前给你发了消息,你说你起晚了让我先走别等你。”他放下杯子,总结陈词,“所以,不等你的,是你自己。”
许忻舟被这一串逻辑清晰的事实砸得噎住,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转而看向林江野寻求盟友:“林哥,你看他!就会欺负我!”
林江野正低头记着一个单词,闻言抬起头,目光在许忻舟气鼓鼓的脸和谢知奕好整以暇的表情之间转了一圈,平静地给出了客观评价:“他说的没错。”
“……”许忻舟捂住胸口,做了个中箭的动作,“林哥,你也向着他,没爱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偷笑。
一个坐在许忻舟旁边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调侃道:“许忻舟,认命吧,你在你们仨里食物链底层不是一天两天了。”
“去去去!”许忻舟挥手赶人,自己却没绷住笑了出来,又转过身开始翻书包,“算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诶,我新买的漫画呢……”
闹了一会儿,早读预备铃响了。
许忻舟悻悻地收回手,坐回自己位置,还不忘瞪谢知奕一眼。
谢知奕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他侧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林江野身上。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林江野专注的侧脸。阳光毫无保留地亲吻着他的发梢,让那黑色的头发看起来柔软而蓬松,边缘甚至透出一点暖棕色的光晕。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这片晨光里,沉静得像一幅被精心勾勒的画,与刚才那个会瞪人、会小声骂“神经病”的少年微妙地重叠在一起,鲜活又安静。
谢知奕看得有点出神,直到林江野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询问:“怎么了?”
谢知奕这才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看你…。”
林江野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话只说一半,一脸问号。
谢知奕摇了摇头,没在看他,开始打开英语书了。
早读课在英语课代表的领读声中开始。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但还算响亮的朗读声,暂时淹没了那些课间的细碎声响。
然而这份平静并没能持续多久。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周安昌的数学课。
周老师夹着教案和一卷表格走进来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底下不少同学已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通常周老师带着这种“额外物资”进来,就意味着有事要宣布。
果然,他照常讲完半节课的内容后,看了看手表,放下了粉笔。
“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说两件事。”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第一件,月考成绩大概明天下午会出来,各科老师会尽快批改、统计。考完了就放松点,但别彻底放羊,该反思总结的还是要做。”
底下传来一片轻微的呼气声,夹杂着几句“终于”“好快”的嘀咕。
周老师等声音平息,才继续道:“第二件,也是更重要的一件事。”他抖开手里那卷表格,“秋季运动会,定在下下周五和周六,为期两天。项目表和各班名额在这里。”
教室里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运动会!”
“太好了!不用上课!”
“有什么项目啊周老师?”
周安昌抬手往下压了压:“安静。项目就是常规那些,田赛径赛,跳高跳远,铅球接力,详细清单体育委员会贴在后面公告栏,有兴趣的课后自己去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学校要求,每个项目我们班至少要报一个人,尽量报满。我知道有些同学不爱动,但这是集体活动,关乎班级荣誉和综合评分。”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所以,我的原则是——鼓励自愿,但不排斥‘安排’。如果到最后某些项目实在没人报,或者报名人数严重不足……”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后半句,“那我就只能根据平时体育课观察,‘推荐’合适的人选了。被‘推荐’的同学,没有正当理由不得拒绝。”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哀嚎一片。
“不要啊周哥!”
“周老师,我体育废物啊!”
“我跑两步就喘……”
周安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和蔼”的笑容:“所以,为了不被我‘推荐’,大家最好积极一点,主动一点。体育委员——”他看向坐在后排的一个高个子男生,“下课后把报名表发下去,本周五放学前,把初步名单交给我。大家互相动员一下,发挥特长,为班争光。”
他说完,不再理会底下的各种声音,敲了敲黑板:“好了,事情说完了。继续上课,看这道函数题……”
然而,课间的氛围已经彻底被运动会的话题点燃了。
一下课,体育委员赵峰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问着项目细节。
许忻舟也挤了过去,不一会儿又挤回来,一脸兴奋:“你们报什么?我看看啊……100米?200米?跳远?4x100接力肯定要组队吧?咱们仨加一个谁?”
谢知奕没急着回答,反而看向林江野:“你想报什么?”
林江野对运动会兴致不高,但周老师那句“推荐”的威力他也清楚。
他想了想自己那不算突出但也还过得去的体能,以及绝对不想被周老师点名去跑三千米的坚定信念,开口道:“随便。别太长跑就行。”
“那就短跑或者接力?”谢知奕建议。
林江野偏头看他,“我试试吧。”
“那我也报短跑!”许忻舟立刻举手,“咱们还能组个接力队!所向披靡!”
谢知奕笑了笑,没打击他的热情,转而问道:“还有什么项目缺人?”
许忻舟又凑过去看了眼被众人传阅的项目单,回来汇报:“跳高、跳远好像问的人少,铅球更是没人碰……哦,对了,还有三千米,”他做了个鬼脸,“死亡项目,目前无人问津。”
谢知奕若有所思。
课间时分,关于运动会的讨论果然成了主流。
体育委员赵峰拿着报名表四处游说,嗓门洪亮:“同学们!积极报名啊!为班级争光!躲是躲不掉的,周哥说了,没人报他就点将了!”
“赵体委,三千米您先示范一个?”有人起哄。
“我去!我报1500行不行?三千米那是要我的命!”赵峰苦着脸。
“跳高有没有人?以前练过的优先啊!”
“实心球呢?力气大的来!”
上午的课程在这种微妙的躁动中度过。
每个课间,关于运动会的讨论都在继续,甚至蔓延到了午饭时间。
食堂里,许忻舟一边啃鸡腿一边刷手机,忽然“啧”了一声:“看看人家外校的!”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江野和谢知奕。是杨一寻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配文:
【体委正在用‘爱的目光’扫射每一个四肢健全的男同学……瑟瑟发抖中。】照片里是他们学校的操场、体育馆,还有一张模糊的、疑似他们班主任在做动员的侧影。
谢知奕笑着点了个赞,评论:【眼神杀死比赛?】
几乎下一秒,杨一寻的私聊就弹了过来:【家人们,救命!我们运动会比你们早一周,下周就比,我们班现在跟征兵似的![跪了]】
【Y】:这么早?项目报了吗?
【杨一寻】:报了……被安排了800米和实心球。我们体委说我‘体积与重量有望转化为投掷动能’……这是人话吗?![裂开]】
谢知奕把手机往林江野这边偏了偏,林江野看着屏幕上那句“体积与重量”,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Y】:实心球不错,稳定发挥。800米……加油。
【杨一寻】:谢哥你变了,你都不安慰我,林哥呢?@L
林江野想了想,打字回复:【跑完记得拉伸。】
杨一寻发回来一串爆哭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季清麦也加入聊天当中
【季清麦】:我们班女子项目抢手,男子项目……嗯,目前三千米和铅球悬空。[点烟]
【许忻舟】:哈哈哈同病相怜!我们班也是!死亡三千米目前0人敢碰!
【杨一寻】:我宁愿跑三千米也不要被说‘体积转化动能’![愤怒]
【季清麦】:对了,我报了跳远和400米。初中玩过,试试水。@L @Y 你们报什么?
【Y】:到时候看吧。
【L】:还没有想好。
【季清麦】:你们俩这么松弛?
【许忻舟】:他两怕啥,反正谢知奕样样精通,林哥的大长腿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围绕着运动会项目、各自学校的奇葩规定、以及互相打气和互相伤害的展开。
林江野看着屏幕上快速跳动的信息,偶尔回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
下午第一节课后,周安昌果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重点在几个平时体育课上比较活跃和几个明显想缩起来的同学脸上停了停,“运动会报名表,体育委员明天放学前必须交到我手里。我刚才看了一下初步意向,有些项目,比如男子三千米,女子1500米,铅球等,报名人数还是零或者个位数。”
他的语气平缓,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早上说的话不是开玩笑。班级是一个集体,运动会是集体活动,每个人都应该为此出一份力。如果最终某些项目实在空缺,我会根据体育课表现和身高体测数据直接指定。被指定的同学,原则上必须参加,除非有医院证明等特殊情况。”
“所以,”他最后总结,“还有一天多时间,大家再认真考虑一下,发挥特长,勇于尝试。为班级争光,也是为自己争取一次不一样的体验。好了,继续上课。”
周老师走后,教室里哀鸿遍野,但讨论和动员也确实更积极了。
赵峰开始了更“精准”的动员。
他拿着报名表,几乎是一个个座位做工作,晓之以理(班级荣誉)、动之以情(不被周哥点名)、诱之以利(说有名次能加分)。
“三位大哥。”赵峰凑到他们这边,眼巴巴地看着,“除了短跑接力,真的不再考虑点别的吗?跳远?跳高?你们这身高腿长,不跳一下可惜了啊!”
许忻舟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跳不跳,我落地容易劈叉。”
谢知奕笑了笑:“我都可以报。需要我就上。”
林江野在赵峰殷切的目光下说道:“那我100米吧。”
“太好了!”赵峰忙不迭地在表格上打勾,嘴里念叨,“跳高一个,跳远一个,100米两个……接力人选到时候再统筹……”
他刚想走向下一个目标人物,前排一个平时挺文静的女生忽然转过头,小声对赵峰说:“体委,如果……如果没人报女子400米接力,我可以试试跑第四棒吗?我爆发力还可以,就是长跑不行。”
她声音不大,脸有点红,但眼神很认真。赵峰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可以啊,太可以了!第四棒很重要,陈璐你真棒!”
“我只是不想强迫报不喜欢的项目。”女生小声说,脸更红了,但神情放松了些。
这个小插曲似乎鼓舞了一些人。
陆续又有几个平时不太显山露水的同学,在周围人的鼓励或“胁迫”下,在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项目。
几人正说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了,苦着脸:“你们说,三千米真的没人报吗?赵峰刚才看我的眼神好恐怖,我体测长跑刚及格啊……”
他旁边的立刻吐槽:“得了吧,李铭,你及格是走完的吧?”
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
叫李铭的男生涨红了脸:“那也比某些人不及格强!”
陈璐插话:“其实我觉得800米比400米难熬,400米冲一下就完了,800米是又冲又熬……”
教室里充满了这种碎片化的、热气腾腾的讨论。
林江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耳边是各种关于速度、距离、技巧的嘈杂声音,眼前是同学们或兴奋或苦恼但都生动无比的脸。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掠过窗外被秋阳照得发亮的树叶。
放学的铃声在一种比往常更甚的喧闹中响起。
大家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还在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报名的事情,也有人已经开始约着放学后去操场稍微练练。
林江野拉好书包拉链,发现谢知奕已经等在旁边。
许忻舟这次动作快,早早收拾好堵在过道:“今天必须一起走!谁先跑谁是小狗!”
谢知奕失笑:“行,一起。”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夕阳西沉,天边铺着绚烂的晚霞,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和隐约的桂花香。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活动,跑步的,压腿的,试着跳远的,还有几个在扔实心球姿势各异。
“真热闹啊。”许忻舟感慨了一句,随即摸着肚子,“饿了饿了,快走。”
走在去小卖部的路上,还能听到身边经过的同学在讨论:
“你说我现在开始练,三千米能跑完吗?”
“跳高那个杆,那么高,我真的能行嘛?”
“接力赛,我要不还是在最后一个吧。”
“咱们班女生好像报了4x100,要不要去给她们加油?”
这些声音汇入傍晚的空气里,带着青春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噪音。
在小卖部门口,他们遇到了赵峰和另外几个男生,正拿着水在商量什么。
看到他们,赵峰立刻招手:“谢知奕,林江野,正好!放学有没有空?去操场试试跳高?我负责借杆子和垫子!”
谢知奕看向林江野,用眼神询问。
林江野看着赵峰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远处操场跃动的人影,点了点头。
“行。”谢知奕应下。
“太好了!”赵峰一击掌,又看向许忻舟,“许忻舟,你也来呗?玩玩?”
许忻舟正咬着一根刚买的烤肠,含糊道:“来!我看你们跳!我负责喊加油和捡杆!”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汇入校园里四处流动的、充满活力的光影中。
成绩尚未公布的焦虑似乎被暂时搁置,一种新的、更具象的期待和忙碌,正随着秋风吹遍每个角落。
关于速度和高度、团队与个人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躁动的音符。
大家猜猜谢知奕到底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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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