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竞赛结束,白枝雨随着大巴车回到一中校门口。
此时正值放学时分,不上晚自习的同学正陆续离校,校园周边满是青春洋溢又各有去处的身影。
大巴车统一把参赛学生送到校门口,白枝雨刚下车,就看见活泼的夏栖安蹦跳着迎上来。
“小鱼!”
夏栖安声音清脆,眼睛亮晶晶的。
白枝雨垂了垂眼睫,脚步顿在原地,待夏栖安凑近,才轻轻点了下头。
夏栖安丝毫没察觉她的异样,大大咧咧把手里便当往她怀里一塞,笑嘻嘻道:“这我爹亲手做的!带回家尝尝,保准你喜欢!”
白枝雨抬手接住,手腕轻颤,而后慢慢蜷起手指握住便当袋,唇畔极淡地弯了弯 :“替我谢谢叔。”
白枝雨说罢,睫毛快速扇动两下,轻声问:“那个……郁漠今天来学校了吗?”
她问完,肩头又不自觉绷紧,像是在等待一个未知又至关重要的答案。
夏栖安歪头想了想,摆手道:“没见着诶!他最近这几天都没来学校……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老师……让我把竞赛题目和他讨论一下。”白枝雨胡诌。
“行吧。”夏栖安点点头,“我这正要去给林润酥送便当呢,你早点回呀!”
白枝雨望着好友跑远的背影,攥便当袋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抬脚往家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暮色漫上来,黄昏像层薄纱,给街道镀上暖黄又带点怅惘的光。
白枝雨走着,脚步不疾不徐,左手拎着便当,额头轻皱。走着走着,思绪飘开。
这些天,她总在想该怎么找郁漠问清楚那天撞见的事。她习惯把情绪藏进安静里,知道自己没法仅凭只言片语就判定一件事,可越想,越惊觉自己对郁漠一无所知:他家是做什么的?他是个怎样的人?从前相处时间太短,短到她总以为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了解。
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块石头,那晚撞见的场景像根刺,扎得她心疼又迷茫。石头对郁漠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接近自己,会不会和石头背后的利益牵扯有关?这些念头在心底打转,她垂眸盯着地面,鞋尖踢到小石子,又默默绕开,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太冰冷,将那点朦胧的好感碾得稀碎。
走着走着,她猛地停步,脚定在原地,手无意识攥紧衣摆。不知何时,自己对父亲遗物的执着,好像没那么重了。这认知惊得她呼吸微滞,睫毛颤动,却还是说不明白缘由。
拐进公寓所在的街坊,熟悉的嘈杂声涌来。几个阿姨凑在街边,看见白枝雨,瞬间交换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尖细嗓音刺进耳:
“哟,听说这丫头去市里参加竞赛了?”
“是呀,可惜没爹没娘的,再厉害能咋?爹妈一个死一个跑,到底是可怜哟……”
话语里的怜悯与轻视混在一处,像冰冷的雨。
白枝雨脚步不停,只是垂着的眼睫更蔫了些,下颌线绷出隐忍的弧度,又快速按了按眼角,指甲陷进掌心。
想起小时候,父母刚离开那段日子,她被送去孤儿院,懵懂无知,后来稍大些,独自搬来这儿,日子过得安静又麻木。
那时听这些闲话,像隔层墙,能硬生生 “自动屏蔽”,可如今,心酸、委屈、不甘一股脑往上涌,喉间发紧。
她仰头深吸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脚步匆匆往家挪,心里乱糟糟的,分不清是为街坊的刻薄,还是为郁漠、那团解不开的谜…… 这一路不长不短,她却像把前半生的迷茫与挣扎又过了一遍,可生活哪有那么多答案。
她朝着家,一步步捱着。
白枝雨走着走着,察觉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心猛地一沉—— 是沈溪,那个和郁漠争吵过、之前跟踪搞恶作剧的人。
愤怒与委屈瞬间往上涌,从前的冷静像被潮水卷走。
她想也没想,猛地转身,冷冷盯着沈溪:“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溪,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过他。
沈溪吊儿郎当笑:“呦,这么巧。”
白枝雨攥紧衣角,沉声:“我和你没有纠纷,之前恶作剧我没追究,请你别再纠缠我。”
沈溪却嗤笑出声,这笑声像把刀,把她这些天积压的委屈全剜了出来。
为什么是她被跟踪、被骚扰?为什么街坊指着鼻子骂?就因为没父母、好欺负吗?
她眼眶倏地红了,无措地后退半步,又咬着牙转身往街巷外跑,想赶紧回公寓躲一躲。
沈溪望着她背影,恶劣地笑:“这就怕了?”
白枝雨冲进公寓楼时,脚步乱得像踩在棉花上,抓着楼梯扶手的手指泛白,一步两阶地往上冲,后背的校服被冷汗浸得发潮。
直到楼道里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她才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
楼下,沈溪望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脸上的戏谑还没褪去,刚要转身,后颈突然窜起一阵寒意。
他猛地回头,郁漠就站在路灯的阴影里,指尖夹着根烟,火苗在昏暗中明灭了两下,烟雾缓缓漫过他冷硬的下颌线。
“你……”沈溪的话卡在喉咙里,莫名的惧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知道郁漠不喜欢自己,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周身的气压低得像要下雨,眼神沉得像淬了冰。
郁漠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烟叼在嘴里,腾出的手随意掸了掸袖口。
夜风卷着街坊的嘈杂声掠过,沈溪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强装镇定地扯出笑:“哟,这不是郁大少吗?怎么……”
话音未落,郁漠已经欺近身前。他比沈溪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阔。下一秒,拳头带着风声砸在沈溪脸上,力道狠得让他踉跄着后退,嘴里顿时尝到血腥味。
“你他妈疯了?!”沈溪捂着脸吼道,眼底闪过惊惶。
郁漠左手夹着烟蒂,随意往垃圾桶里一扔,声音没什么起伏:“她招你了?”
“我跟她玩玩怎么了?”
沈溪梗着脖子,心里却发虚:“你爸当年对我妈做的事,我没法让你偿还,但……”
第二拳落在他小腹,沈溪疼得弓起身子,郁漠却没停,呼吸里带着烟草味和冷意:“我爸的事,冲我来。”
沈溪被打懵了,挣扎着骂:“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在这个家,你妈是正室我妈是情妇,可你现在……”
“闭嘴。”
郁漠的声音沉得像磨过砂石,拳头又落下来,“再让我看见你接近她,下次就不是拳头了。”
沈溪瘫在地上,看着郁漠居高临下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人是真的疯了。
他一直以为郁漠和他那个爹一样,只会端着架子装腔作势,却没想过他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动这么大的火。
“你……你为了她打我?”沈溪喘着气,嘴角淌着血,“她不过是个没爹没妈的……”
话没说完,郁漠的鞋尖已经踩在他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我再说一遍,滚远点。”
沈溪看着郁漠眼底翻涌的戾气,突然怕了。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比小时候被那个男人用马鞭抽在背上时还要吓人。他慌忙点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消失在巷口。
郁漠站在原地,指尖又摸出根烟。点火时,手微微发颤。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失控过了。刚才看见沈溪盯着白枝雨背影时那副嘴脸,见她跑上楼时慌乱的脚步声,脑子里像有根弦突然断了。
烟燃到一半,他掐灭在手心,烫出的灼痛感让他清醒了些。抬头望向公寓楼,然后,走了进去。
走到一半,他远远就听见了啜泣声。
郁漠抬眼看去。
白枝雨坐在冰凉的楼梯台阶上,背脊抵着斑驳的墙壁,双臂紧紧环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发尾随着肩膀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
呜咽声被布料闷住,只漏出断断续续的、像被揉皱的纸团般的抽气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头顶的声控灯暗下去,她也没动,就那么缩在昏暗中,像把自己裹进了一个只有抽泣声的小世界里。
他的手指紧了紧,喉咙发堵,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白枝雨闻声抬头,撞见他无措的眼神,吸了吸鼻子,嗓子很哑。
昏黄灯光里,她哭过的脸泛着苍白,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破碎得让人心慌。
“郁漠,我忘记带钥匙了。”
……
这话像把小锤子,轻轻砸在郁漠心上。那些没说出口的解释、藏着的乌龙,在她哭红的眼眶前,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郁漠慢慢蹲下,和她平视。
“…… 对不起。”
白枝雨望着他,眼泪又要涌出来。这些天的委屈、撞见的困惑、被跟踪的害怕,还有对郁漠的在意,全搅成一团。
郁漠垂眸,伸手想擦她眼泪,又倏地收回,指尖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