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教室里压抑的安静被打破，响起一阵低低的混杂着惊讶的骚动。
“我去……夏尽野好帅啊……”
“我听说她家里挺厉害的，怎么这样啊…？”
“活该，作弊还有理了？”
另一个监考老师用力敲了敲讲台，厉声道：“安静！继续考试！谁再交头接耳，一律按违纪处理！”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答题的沙沙声，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紧绷。
温序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手心有些汗湿。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有点后怕。
他下意识地，又悄悄转回头看向身后。
夏尽野已经重新趴回了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落的黑发。他闭着眼，呼吸似乎比刚才更沉了。
但温序的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温序心里很清楚，他不是在帮那个女生，也不是在维护什么考场正义。
夏尽野绝不是那种会为了公平挺身而出的人。他更像是一头领地意识极强的孤狼，讨厌被无关的人和事打扰，尤其是这种会牵连到他的麻烦。
可是……
可是在温序心里，无论夏尽野的本意多么自我、多么冷漠，客观上，他确实帮自己解了围。如果不是他，那个纸团可能会落在他附近，到时候他根本有口难辩。
温序以前觉得夏尽野的冷漠和毒舌伤人，但现在，他知道他就是这样的。讨厌麻烦，讨厌被打扰，讨厌一切可能打破他孤立状态的外界因素。他的好恶和行动，都直接建立在最本质的自我维护之上。
这种认知，非但没有让温序觉得害怕或疏远，反而像一块磁石，更紧地吸引了他。
他喜欢的，或许就是这份与他人截然不同的，不加掩饰的真实，哪怕是带着刺的真实。夏尽野不会为了讨好谁而假装友善，也不会因为顾忌谁而委屈自己。他活在自己的规则里，像一座孤岛，凛冽，却清晰。
心里的那点感动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带着酸涩甜意的悸动。
看，他又一次证明了你没看错人。温序在心里对自己说，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犹豫再三，温序还是没忍住。他小心地撕下草稿纸的一角，拿着笔，屏住呼吸，在纸的背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刚才，谢谢。」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严肃，怕对方看了更不想理，他红着脸，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非常简笔眯着眼笑的小猫头，小猫头上还顶着一颗小小的爱心。
趁着监考老师转身巡视另一边的时候，他轻轻放在了夏尽野桌子靠近过道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正襟危坐，耳朵红得能滴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纸张被拿起的窸窣声。
很轻，很短暂，几乎被淹没在考场里此起彼伏的书写声中。
但温序就是听见了。
然后，又是几秒钟的寂静。
温序几乎要以为夏尽野只是把纸条扫到一边，或者干脆没发现。
就在他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淹没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短促的轻嗤。
紧接着，温序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自己身侧的桌沿划过。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捏着那个被他叠好的小方块塞进了桌肚深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没有展开看。
没有回应。
温序的心，随着那只手收回去的动作，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温序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上。
直到交卷铃声响起，他都有些浑浑噩噩。整理好文具，站起身，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夏尽野早已不在座位上了。
他也没有等到回应。
温序收拾好心情，刚走出考场没几步，就在走廊拐角被拦住了。
刚才被带走的那个女生，眼睛还红着，脸上挂着泪痕，身边跟着两个同样神色不善的同班女生。她们显然是专门等在这里的。
“温序！”为首的女生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怨气，“都怪你！要不是你磨磨唧唧不肯帮忙，还……还害得我被抓！我这次月考完了！你满意了？！”
周围放学的同学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放慢脚步，投来看热闹的目光。其中有几个看她们不顺眼的在人群里骂了一句活该。
“你要是肯帮忙，我至于扔纸条到夏尽野那里吗？至于被抓吗？装什么清高！”
温序本来心情就低落，此刻被当众指责，一股火气也冲了上来。他眉头紧锁，直视着那个女生，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我拒绝你，是因为作弊是错的。你被抓，是因为你自己做了错事，还想拉别人下水。跟我清不清高没关系。你应该庆幸老师发现得早，没让你错得更离谱。”
他平时温和，很少这样直接反驳，此刻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反而让那女生和她的跟班噎了一下，周围看热闹的同学议论声越来越大。
女生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你……！”
“你什么你？”
一个冰冷、带着不耐烦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面插了进来。
围观的同学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
夏尽野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懒洋洋地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来时，冷冰冰的。
“自己蠢，还要怪别人不肯跟你一起蠢？”他目光落在那个女生身上，字字诛心，“脑子不用，可以捐了。眼睛不用，可以挖了。挡在这儿哭哭啼啼，是嫌零分不够，还想再领个处分，顺便展示一下你感人至深的智商和脸皮厚度？”
他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毒舌，比任何大声争吵都更具杀伤力。那女生和她的跟班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周围传来压抑的嗤笑声。
“你……夏尽野你……”女生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什么我？滚。”夏尽野直起身，只吐出一个字，眼神里的冷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两个跟班最先扛不住，拉了拉那个女生。女生又羞又气，眼泪再次涌出来，狠狠地瞪了温序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捂着脸低头跑了。
看热闹的人群看到夏尽野动了脾气也渐渐散去。
走廊里只剩下温序以及几步开外的夏尽野。
温序还处在刚才夏尽野突然出现并“大杀四方”的震惊中，呆呆地看着他。
夏尽野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垂眼瞥了一下，语气依旧带着点嫌弃：“攻击力这么弱？被人堵着骂就只会讲道理？”
“我……”温序张了张嘴，想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想起刚才被随手处置的纸条，他鼓起勇气，仰头看着夏尽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那个……我给你的纸条……你看到了吗？”
夏尽野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戏谑的神情，故意拖长了调子：“纸条？什么纸条？画着丑猫的那个？”
温序的脸腾地红了，既是因为被说丑猫，也是因为他果然看到了！“你……你看到了！那你……”
“看到了，然后呢？”夏尽野打断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一点距离，“纸上写的，不算。”
“啊？”
夏尽野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样子，“要谢，就当面说。或者……”他顿了顿，目光在温序瞬间僵住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用行动。”
说完，他没再看温序的反应，转身，双手插兜，像来时一样，慢悠悠地走了。
留下温序站在原地。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用行动”。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温序就发现气氛不对。周围同学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兴奋。
“序序！序序！你快看学校贴吧！炸了！”蒋总举着手机，大呼小叫地冲过来，差点把温序从椅子上撞下去。
“什么啊？”温序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看！”蒋总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屏幕上正是学校非官方的贴吧，一个标题劲爆的帖子被人工置顶，后面跟着一个火热的“爆”字：
【惊！校霸夏尽野走廊公然维护美术班温序！怼人脸不红心不跳！（附模糊视频）】
帖子主楼文字不多，但信息量巨大：
「如题！就在刚刚月考结束，209考场外面走廊！七班那个作弊被逮的女生带人堵温序，结果夏尽野突然出现，一顿输出直接把那几个人骂跑了！全程高能！原来夏哥骂人不带脏字也能这么狠！重点是——他居然会帮人出头？还是帮大美人温序？！！这两人什么时候有交集的？[视频.avi]」
下面附着的视频很短，大概十几秒，画面有些晃动，明显是偷拍，但声音和关键画面还算清晰。
正是夏尽野靠着栏杆，用那种冰冷又嘲讽的语气说“自己蠢，还要怪别人不肯跟你一起蠢？”以及最后那个滚字的片段。温序怔怔看着夏尽野的侧脸也被拍进去一点。
帖子下面已经盖起了高楼：
【1L】：「卧槽！真是夏尽野？！他居然会管这种闲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2L】：「重点难道不是他维护的是谁吗？那个男生是不是叫温序？美术班的？」
【3L】：「是他是他！高一的时候就有隔壁体校的男生追过他好久，还来学校门口堵过，不过温序好像没答应。没想到校霸也好这口？（狗头保命）」
【4L】：「楼上真相了？细说高一被追！」
【5L】：「只有我觉得夏尽野骂人的样子A爆了吗？‘脑子不用可以捐了’……啊啊啊我没了！」
【6L】：「温序长得确实好看啊，艺术生气质也好。所以这是……英雄救美？美人是谁？[滑稽]」
【7L】：「磕到了磕到了！冰山校霸×温柔美术生！这CP我先磕为敬！」
【8L】：「CP粉圈地自萌好吗？说不定夏尽野只是纯粹讨厌作弊和蠢货（比如我）。」
【9L】：「只有我好奇夏尽野最后对温序说了什么吗？那个俯身……有点东西啊！」
【10L】：「温序脸都红透了！视频放大能看到！肯定有情况！」
……
温序看着飞速刷新的评论，脸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看到那些关于他高一被男生追的陈年旧事也被翻出来，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时他刚上高一，因为清秀的长相和安静的性子，再加上美术生的身份，在年级里也算小有名气。
不知怎么的，就被隔壁一所体校的男生注意到了。那男生是练田径的，皮肤黝黑，胳膊比温序大腿还粗，性格十分之直球且执着。
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放学必经的路口表白，温序每次都尴尬地拒绝，对方却越挫越勇。
最离谱的一次，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温序喜欢某个漫画角色，竟然搞来了一套极其夸张的COS服，在放学时分，当着无数同学的面，在教学楼底下大声喊：“温序！你看！我为你穿的！你喜欢吗？！”
他当时正好抱着画板从美术教室出来，看着楼下那个穿着紧绷绷露出腿毛的“漫画英雄”，温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从头顶飘出去了。
体校男生的壮举迅速传遍全校，甚至衍生出多个版本。温序被迫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以及一个他并不想要的标签——
“那个被体校猛男狂追的弯仔”。
虽然温序无数次解释自己根本没答应，也不喜欢那个男生，但群众只爱看热闹和八卦。那段时间，他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连去小卖部买瓶水，老板娘都会用一种“我懂的”慈爱眼神看着他，还小声说“同学，要勇敢做自己哦！”
温序：“……”
这件事最终以体校男生被他们教练抓回去特训而告终。
但“gay”这个印象，估计这辈子都去不掉了…
所以现在，贴吧里旧事重提，甚至有人把他和夏尽野的事跟高一那次联系起来，说什么“果然如此”，“早有苗头”……温序真是又气又窘。
“所以说啊序序，”蒋总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你这体质，真是招蜂引蝶，男女……呃，男男通吃啊！以前是体校猛男，现在是冰山校霸，啧啧，桃花运与众不同！”
温序也没什么想解释的，他就是gay又怎样，他就是怕夏尽野会越来越讨厌他。如果有一天，他能光明正大的说自己就是弯的，他就是喜欢夏尽野。
……那就好了。
可是他们之间有太多距离了。温序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不知道他看到帖子了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的，或者……很麻烦？
晚自习结束后，温序看见夏尽野独自一人走向公交站，路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温序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夏……夏尽野！”他跑到夏尽野身侧，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嗯。”夏尽野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温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组织着语言：“那个今天下午，贴吧里……有个视频……”他说得磕磕绊绊。
夏尽野脚步未停，侧脸在路灯下没什么表情：“看到了。”
“对、对不起啊……都是因为我，你才被拍下来，还被他们乱说……”温序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夏尽野这才偏过头，瞥了他一眼。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乱说什么？”他问，语气平淡。
“就是……就是……”温序脸又红了，那些“CP”、“英雄救美”之类的词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就是一些……胡说八道的话。”
夏尽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他们说的，关我什么事。”
温序愣了一下。
“倒是你，”夏尽野话锋一转，脚步微顿，侧身看向温序，“很在意？”
“我……我没有！”温序下意识地否认，却又觉得自己的否认毫无力度，他垂下眼，“就是觉得……给你添麻烦了。”
夏尽野看了他几秒，忽然扯了下嘴角 :“麻烦早就有了，不差这点。”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顺着秋风飘过来，“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
温序怔在原地，品味着他这句话。所以……他其实并不生气？也不觉得是麻烦？
沉默着走了一小段，温序看着地上那个属于夏尽野的影子，心里那股想要靠近他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其实……”温序鼓起勇气，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追忆，“高一的时候，我们是一个班的，你还记得吗？在7班。”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特别高冷，好像谁都不爱搭理。”
他说完，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夏尽野的脚步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再次转过头，这次，目光在温序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一些疑惑。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高一？一个班？” 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努力回想，然后给出了结论，“没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