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口,围在黑色保姆车外的小粉丝立刻应声附和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声讨汇成一道无形的音墙,直直朝站在正中的冯灯压过来。
“我不管你是谁,”冯灯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冷硬,“但这里是公共道路,不是你开粉丝见面会的地方。”
男人闻言勾起一边唇角,反问冯灯:“所以呢?”车内的灯光在他眉骨处投下一片浅影,雨丝飘进车里,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盯着车外的冯灯。
所以呢?
雨水顺着冯灯弯曲的长发蔓延过她的脸颊,冯灯抿唇看着车窗内的男人,在她下一秒就要动手拉车门时,有人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拽到自己的伞下带出了人群。
车里男人望着冯灯被拉走的背影,沉默片刻,伸手敲了敲司机座位靠背,“靠边,把路让出一条道。”
冯灯僵着身体攥紧拳头试图挣脱李期的桎梏,对方却依旧强硬地搂着她的胳膊,并且将伞面尽可能往她那方向倾斜。
冯灯忍无可忍干脆对着李期的膝盖狠狠踢了一脚,才终于挣脱开来。
伞掉落,李期疼痛地蹲下身,雨丝打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发型,疼痛在小腿处弥漫开来,他却低低笑出了声,“冯灯,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冯灯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厌恶,“你也是,李期。”
“这么多年不见,戏瘾还是这么大。”
冯灯刚出道时,没作品没人气,在大公司里基本属于“查无此人”的透明存在,是当时已经是金牌经纪人的李期签下了她。
这一点,冯灯很感激。
而李期对于冯灯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事无巨细地听从。
但随着合作日久,李期对她的控制欲却变本加厉,最后甚至达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
他不仅事无巨细地控制着冯灯的体重、妆化、服饰,还蛮横地插手着冯灯的职业规划和私人社交。擅自更改掉她已经确定的工作,瞒着冯灯拒绝她真正想接的剧本,到最后连有意找她合作的导演,也无法联系到她本人。
日复一日的钳制,压得冯灯喘不过气。
直到,冯灯终于凭借《夜莺》获奖后,她才正式向公司提出更换经纪人的要求。
但当时,公司高层直接驳回了她的申请,连一句像样的理由都没有。
没办法,冯灯只能向公司提出解约,而等待她的就是一笔天价赔偿金。她赔不起,硬着头皮提起诉讼,可官司一拖就是两年。
那两年,冯灯被变相排挤、雪藏,手里所有商务资源,全部被打包转给了一位和李期关系暧昧不明的新人——孟姚。
李期不仅让那孟姚刻意模仿早期冯灯的风格定位,随后更是照搬当年捧红她的一套模式,将孟姚快速推向大众视野。导致后来曾有八卦消息称,孟姚是李期专门找来——做她的替身。
这话落在冯灯耳中,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我以为,再见面你起码应该感谢我。”
李期扶着膝盖站起身,身后的助理立刻快步上前,将伞稳稳撑在他头顶。西装被雨淋湿大半,他干脆脱下来搭在臂弯,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着现在的冯灯。
依旧完美的皮贴骨,长至腰间的乌发湿润的搭在肩头,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冯灯冷笑一声:“我该感谢你什么?”
感谢你们当年对我的雪藏?还是感谢这么多年来的打压?抑或是那场被你们凭空扣到头上、莫须有的职场霸凌?
没等李期回答,助理小惠就撑着伞,拽着冯灯如今的经纪人——谢宏辉,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对比李期浑身上下的精英范儿,谢宏辉整个人就显得接地气多了,不高的个子,偏胖的身材,穿着件灰色立领polo衫,脸上堆着谄媚地笑一路小跑过来,看着不太像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的经纪人,反倒更像个在夜市里讨生活的精明老板。
谢宏辉把浑身湿透的冯灯推给小惠,催着她送冯灯回酒店,自己弯腰捡起李期掉在地上的伞,撑开后又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李哥,你的伞。”
这副模样,和先前在车上吼冯灯时的暴怒简直判若两人。
李期倒压根没打算搭理他,由助理撑着伞,径直上了自己的车。车子正要驶离,他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降下车窗丢下一句“我交代给你的事,别忘了”,便扬长而去。
酒店里,谢宏辉手里攥着一沓文件,重重敲响了冯灯的房门。
冯灯此时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她穿着件黑色衬衫长裙,被套房客厅的灯光一打,远看整个人跟块白玉似的。
小惠在一旁梳妆台收拾着离开的东西,听到敲门声便起身开了门。
谢宏辉进门后,将手里的皮包和文件狠狠摔在茶几上,没半点好脸色,强压着火气直接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要辞演。”
小惠挨着冯灯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几分害怕,冯灯倒没太大反应,只淡淡说了句:“不想演就不演了。”
“不可能。”谢宏辉猛地皱紧了眉头,冯灯已经太久无戏可拍,好不容易攥住这么一个机会,说什么也不可能放弃。见冯灯没有要说的意思,谢宏辉便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小惠。
“谢哥,这事也不能怪冯灯姐。”小惠偷偷瞥了眼冯灯,小声帮忙分辨,“实在是孟姚太过分了,不仅抢咱们这边的角色服装,还删冯灯姐的戏。”
这话一出,房间一瞬间安静了几秒。谢宏辉看了冯灯一眼,也是有些同情,但不多就一点。毕竟作为冯灯的现经纪人,冯灯倒霉他也赚不到钱。
这些年,孟姚那些明里暗里的针对,真是让人烦不胜烦。
但又有什么办法?娱乐圈,谁红谁有理。
谢宏辉缓缓吐出一口气,半晌才开口,像是安慰冯灯更像是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当初孟姚突然空降女主的时候,我们就该料到,就算我们这边不辞演,她也有的是办法逼你走。”
“就是,就是。”小惠连忙在一旁附和。
谢宏辉没忍住瞪了小惠一眼,将茶几上的那沓文件拿过来,原来是三个剧本。他依次排开放在桌面上,劝道:“现在电影资源轮不上我们,长剧市场更是挤破了头,不如我们试试短剧。”
短剧市场如今正是蓬勃发展的势头,不少素人演员都是靠一部爆款短剧从而一炮而红。就说最近那个叫陈暗的十八线小演员,只凭借一部短剧《天下第一》便迅速出圈,自此片约不断,身价水涨船高。
冯灯指尖无意识掐着指腹,没有立即回应。她不是不知道如今短剧的发展趋势,也听过几个靠短剧翻身、又顺利转回长剧的例子。
但如今娱乐圈的偏见就摆在那里,素人拍短剧是破局,长剧演员拍短剧,就是走投无路的妥协。而且她的形象对比短剧那种狗血拉扯、夸张外放的戏路,真的不太适合。
可是……真的太久了,她已经好久没接到像样的本子,久到连看剧本的指尖都快生涩了。
冯灯沉默抬手,抽出最上面那本剧本,目光扫过封面上《邻家滴滴长不大》几个花里胡哨的字,眉头瞬间蹙起,下意识反问谢宏辉:“这是什么题材,某打车软件的中插广告吗?”
谢宏辉一听赶紧拿过来,反复翻开看了几眼,才带着几分心虚地解释道:“没事没事,打错字了而已,应该是邻家弟弟长不大。”
冯灯心里顿时有些浮躁,“谢哥,”她极少这么喊他。一听冯灯这么喊自己,谢宏辉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如果是拍这种烂戏,我宁可无戏可拍。”她这话说得绝对。如果让其他一大票为了糊口、蹭热度的小演员听到,只怕都要骂她。
演戏么,工作而已。
但冯灯显然不这么想,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有自己的坚持。
谢宏辉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项目书,“你看看这个。”
《向海而行·守护计划》一档围绕海洋保护策划的旅综,以日益严峻的海洋污染问题为核心,将慢节奏旅综与环保深度结合,呼吁大众减少污染、守护海洋生态。
“重点看看发行单位,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曝光度,这可是个大项目,播出后热度和流量都不会少。这个也是咱们目前能接到的最合适的工作。既不会对你造成过度消耗,又有大平台的曝光,还是以保护海洋环境为切入点。”谢宏辉越说越觉得好,语气堪称恳切。
冯灯握着纸张的手指紧了紧,和刚才的网剧剧本相比,这的确是个更好的机会。只是……这么大的“饼”,凭什么就会掉在她的头上。
谢宏辉躲避掉冯灯看向他的目光,故意背过身继续说道:“节目已经通过了备案,只要你确定接这个工作,过两天就可以去江城开始拍摄!”
冯灯内心有些确定,直接诈道:“说吧谢哥,谁让你交给我的。”
她跟谢宏辉搭档这么多年,再了解他不过。他这人虽然偶尔浮夸,但对待工作一直很谨慎,除非十拿九稳,否则他绝对不会用这么笃定的语气。
可……这才不对劲,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引荐,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接不到这么好的资源。
冯灯演技好,光看表情谢宏辉根本猜不透她的想法,还以为已经被她知道了,干脆坦白:“是李期,他让我给你。”
这话一出,别说冯灯,就连在一旁收拾东西的小惠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圈内谁不知道孟姚和李期的关系,孟姚平日里对她的处处打压,谁敢说背后里没有李期的授意。
冯灯闻言确实愣了一下,有三四秒没有动作,她想了想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不去。”
这可急坏了谢宏辉,他又蹭地一下坐到对面,急切询问道:“难道就因为这是李期介绍的,所以你就不去?我认真看了这真的是个好机会。”
冯灯没有否认,她也没办法否认,确实有这部分原因。
她自从解约后,就下定决心远离那两人。他们一方面打压她,一方面又突然给她漏一点机会,是想怎样?觉得她看到点“肉腥子”,就会迫不及待地扑上去?
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
她没有信心。
如果演戏只是演绎角色人生,那么参加综艺就是展露自己。职场霸凌的丑闻,对她的影响不可谓不大。网上搜索她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词条就是这个,哪怕到现在,还有对方的狂热粉丝,时不时跑来她的评论区辱骂。
她实在……有些没信心,观众能通过综艺的镜头喜欢上她这个人。
谢宏辉和冯灯合作了这么多年,也大概清楚她的想法,此刻也愿意短暂卸下商人的外皮,同她说句真心话。
“冯灯,时代不同了,没人气没热度,你哪来的好剧本?”见冯灯还是摇头拒绝,谢宏辉知道自己说不动她,站起身去阳台外抽烟。冯灯看着谢宏辉的背影,低头淡淡笑了笑。
这就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和对方合作的原因,谢宏辉或许并不完全了解她,但是足够尊重她。
“那等会儿,你帮我把这个项目书还给李期吧。”
谢宏辉头也没回地抽着烟,“要还你去还,我不去。”说完心里更是憋屈,像是赌气般地威胁冯灯,“网剧你不拍,综艺你也不录,你还待什么娱乐圈?干脆退圈算了,到时候连退圈声明都省得发,反正无人在意。”
酒店顶层的露台
看着被冯灯退还的项目书,李期倒并不觉得意外,她一直这样,固执地坚守着一些旁人眼里无所谓的坚持,愚蠢至极却又……实在有意思。
“难得老朋友见面,不多坐会儿?”说着李期抬手,在对面空置的位置上又给冯灯倒了杯红酒。
露台上的风很大,冯灯拢了拢肩头的黑色披肩,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东西既然交给李期,她就要走了。
“我希望你接下这个综艺。”
冯灯脚步没有半分停留。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露台把手时,身后突然又传来李期的声音。
“我差点,就要对你失去兴趣了。”这话很轻,轻得仿佛情人耳畔的一句呢喃耳语,被风一吹却刚好落在冯灯耳朵里。
“什么意思?”
李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带上了几分偏执,“冯灯,我和孟姚想要的不一样,她想取代你,而我……”话到此处李期又猛灌了一口红酒,喉结滚动,目光紧紧盯着冯灯的背影,“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什么?”冯灯问他。
“我想要你!”李期话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势在必得,“我喜欢看你野心勃勃的样子,喜欢看你在名利场里肆意争抢,更喜欢看你明明一无所有,却还要咬牙拼命挣扎。冯灯,我想要的是你。”
说到激动处,李期将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狠狠摔在地上,“我想要你在我的打压下失败、沮丧,最后只能又灰溜溜地回到我身边!我想要你明白,全世界只有我才能帮你、捧你、只有我才能成就你,将你推到最耀眼的高度!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还是你。只可惜……”他叹了口气,“现在的你太死气沉沉了,实在让我提不起更多的兴趣。”
她曾是他的璞玉,更是他的艺术品。
她可以倔强、不听话、叛逆、继续和他作对,唯独不可以不再散发出星光。
“有时候不是别人非要针对你,是你弱得,根本没资格让别人绕道而行。”
此刻李期的话和白天孟姚的嘲讽,两个声音互相交叠不断盘旋,像针,狠狠刺破了冯灯强撑出平静,搅得她耳膜生疼。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夜莺》的第一次拍摄片场,导演调试好镜头,隔着冰冷的屏幕看向镜头后的她,语气郑重:“冯灯,不要妥协,你要学会直视镜头。”
高跟鞋跟敲击着地面,冯灯缓缓转过身。夜灯拂过她的发丝,露出一双平静却又似乎重新燃起星火的眼睛。
“这个工作,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