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安静的楼梯间里,冯灯低着头正在看刚到手的新剧本,伴随着楼梯拐角处几位编剧对她的吐槽,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同时飞快地在新剧本上标注着。
“一场久别重逢的戏,拢共五百个字不到,写了改,改了写,整整七遍七个版本。”
“你这还算好的。”
“没见上次道具组马哥,不小心把她角色佩戴的玉佩弄丢了,她非说重新找的那块穗子颜色不一样,害得马哥连夜给她重新编了条。”
“有什么办法?影后下凡,宠着呗。”
其中一人突然嗤笑了一声,“演技没比女主角孟姚好多少,难搞程度倒是第一名。”
顺着这人话里的讥讽,另一个人故作害怕地接着说道:“这话可不敢说,让她听到了,小心她一个巴掌甩你脸上。”
说完几人一阵抚掌大笑。
冯灯握笔的手指顿了顿,正在这时,身后的厚重铁门被人突然推开。
助理小惠探出一颗圆圆脑袋,盯着冯灯手里的剧本惊喜地说道:“冯灯姐,原来你在这啊,让我好找。”
蓦地,楼梯拐角处,原本肆意的笑声突然停止。
整个楼梯间开始弥漫出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冯灯慢慢收拢起手里的剧本,朝小惠抬了抬下巴,声音平静无波:“这一页你帮我通知一下,按我上面的要求再改一遍。”
小惠接过剧本,顺嘴多问一句,“这回还是只调整您的台词么?”
楼梯间明亮又惨白的灯光,俯视在冯灯头顶,她随手将耳侧散乱的卷发别至耳后,语气依旧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全部。”
“全部?整张都要推翻重改?”
冯灯没有再回答,直接踩着高跟鞋推门走了出去。
冯灯,十七岁出道演戏,二十岁获奖,是十年来最年轻的金棕奖影后获得者。
直到她和金牌经纪人李期解约,资源人气双双下滑,前几年更是因片场霸凌对手演员的丑闻,被骂上热搜。
一时间,所有谩骂、诋毁扑面而来。
工作室账号被关停,所有商务合作全部被取消。
哪怕导演事后帮忙澄清,所谓的打耳光事件,只是两位演员事先商量好的假戏真做,并不存在片场霸凌的情况。
但是,没有人相信。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
大家只会觉得,导演是为了电影票房考虑,不得不出面帮施暴者撒谎澄清。
如今十年过去,再搜索冯灯的名字,围绕在她身上的标签都是“片场霸凌”“耍大牌”“难相处”……
再不是曾经的天才少女、最年轻的影后获得者了。
冯灯走在前面,小惠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快到化妆间门口时,正撞见孟姚带着助理从里面出来,助理手上还捧着几套定妆服饰。
“你们来这里干嘛?”助理小惠率先呛道。
孟姚的助理薇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嗤道:“你当谁愿意来啊?要不是宋导说还有几套衣服在你们这里,我们孟姚姐才不屑进这个门口”
“你……”小惠气得脸都皱在了一起。
女主女二带助理堵在门口,走廊上但凡有路过的工作人员,都难免好奇地多看几眼。
察觉到四周探究的视线,孟姚本能堆起嘴角,露出一个上镜标准柔和笑容,上前一步牵住冯灯的手,用只有周围几人可以听到的音量说道:“不就几套衣服么,何必闹得彼此难看?”
冯灯缓缓抽回手,清透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孟姚,边从包里抽出几张湿巾用力擦着手,边冷声道:“只是衣服的事吗?”话音刚落,她直接当着孟姚的面,将手里的湿巾扔进了侧前方垃圾桶。
孟姚嘴角的笑容一瞬间僵住,眼里刻意伪装出的温和也随即褪去,显出几分冷漠阴沉。
化妆间门口人来人往,看似各忙各的,实际眼角余光都盯着门口的冯灯和孟姚,等着看好戏。
《时空恋人》是今年天娱娱乐与耀华传媒联合出品的A级剧,天娱作为领衔出品方,在选角上有权优先推荐自家艺人,但是因为剧集题材过于老套无聊,女主角一直没定下来。
正当红的看不上这等中等体量的项目,新人又扛不起剧,天娱挑来挑去最终选定了人气下滑的冯灯。
天娱想的是,冯灯虽然如今过气,但好歹顶着个“影后”头衔,开播前只要配合宣传,起码可以吸引一波话题度。毕竟娱乐圈不管是夸是骂,有人看总好过无人问津。
原本冯灯的女主角已经是板上钉钉,谁知半路杀出了个孟姚,冯灯只能退居女二,作为换角的补偿,冯灯向天娱提出了参与剧本创作的申请。
孟姚,耀华传媒的当家花旦,如今炙手可热的一线顶流。只要她想,市面上多少S 的项目任她挑,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偏偏挑了这部剧?
但别人不知道为什么,冯灯却清楚得很。
“写黑料泼脏水,抢妆造抢代言——这几年只要我参演的剧,总会被你们的人截胡,定了我的角色,现在你自降咖位也要演。”
“孟姚,”冯灯眼皮微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们,就这么怕我?”
孟姚脸上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抬眼反问:“我怕你什么?”
她刻意忽略了冯灯话里的“们”——或者说,她不想从冯灯嘴里听见“李期”这两个字。
冯灯偏不如她的愿。
“这你该问你自己,或是李期。”
冯灯勾了勾唇角,眼神锐利如刀,直直锁着面前的孟姚,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真漂亮啊。孟姚望着她,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愤恨。
冯灯最漂亮的就是这双眼睛,这一点,娱乐圈几乎没人不承认。
她二十岁时获奖的电影《夜莺》,就是以她的眼睛为核心制作宣传海报。海报上,她浅棕色的瞳孔锐利又饱含故事感,不畏惧,不讨好,像湿冷冬季里野蛮生长的荒原,孤寂又充满生命力,矛盾的美丽。
漂亮的脸固然是娱乐圈的“敲门砖”,但女演员的“故事感”才是大荧幕的可遇不可求。
冯灯或许知道自己的优势,又或许不知道,但她从来不在乎。所以从前才能肆无忌惮地反抗高层,反抗他。
想到李期,孟姚思绪骤然回转,看着面前的冯灯心中的愤恨消失,转而带上了一种胜利者的含蓄笑容,“那你呢,冯灯,你以为牢牢抓着剧本创作权又能改变什么?就凭这部剧情老套、台词拙劣的小制作再次翻红吗?别做梦了。”
“有时候不是别人要针对你,是你实在弱得根本没资格让人绕道。”说着孟姚拿出一本剧本扔给冯灯。
冯灯接过剧本随意翻了几张,差点气笑出声。她手里的这份是上一版的剧本,当初她让编剧更改掉的那些不合理剧情,竟又被原封不动保留了下来。而属于她这个角色的戏份和台词,却被做了大量删减。
“这份剧本,宋导知道吗?”
这回不用孟姚开口,她身边的助理薇薇就抢先一步挑衅回道:“当然。”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冯灯想找导演沟通的最后一丝念头。
这戏应该怎么演?
根本没法演,冯灯对自己说。
只要她还留在剧组,接下来只会更糟,孟姚就是要踩得她无法翻身才肯罢休。
冯灯抿了抿唇,再抬眼时,就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冷淡模样:“那帮我转告宋导,我辞演,祝他新戏大爆。”说罢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不带任何一丝留恋。
剧组就是个四面透风的“八卦篓子”,更何况当时化妆间门口来来往往不少人,冯灯前脚刚出大门,后脚她辞演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剧组。
商务车上
驶入市区后,夜空便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车窗外的各色霓虹流光溢彩,一帧帧飞速掠过,冯灯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眼假寐,实际里脑子一团乱麻。
她干脆坐起,伸手从旁边座位扶手上的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铁盒子金纸包装,一颗就超强效提神,她却一连往嘴里塞了三颗。
伴随着超清凉的薄荷感席卷口腔,冯灯又重新跌回座椅里,纷乱的思绪渐渐汇拢,她,太久没有产出了。
这两年,她除了几部话剧和一部播了等于没播的电视剧,几乎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工作。再这么下去,别说演戏,她甚至可以考虑要不要转行了。
她已经三十岁了,娱乐圈里,女演员的“荧幕生命”本就比男演员要短得多,曾经的恩师彻底转幕后前对她说:“冯灯,时代变了,曲高和寡的文艺片早就没人看了。”
冯灯忘不了恩师说这话时,眉眼间深深的失落,可她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曾经的她内心坚定,她坚信,好的作品历久弥新永远禁得起考验。可是在连续拍不了戏,现在甚至个像样的角色都摸不到边时,冯灯心里那点执拗的底气,也忍不住开始摇摇欲坠。
冯灯正思索间,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肘似乎被人戳了戳,一抬眼就看见助理小惠皱着小脸,十分为难地说道:“冯灯姐,谢哥来电话了。”
看着来电提醒上硕大的“谢宏辉”三个字,冯灯背后身干脆回答道:“挂掉。”
“可是谢哥说...”小惠顿了顿。
“说什么?”
“说您再不接他电话,就让公司跟您解约。”
冯灯用力闭了下眼皮,刚接过手机就听到电话那头低沉的怒吼:“戏拍到一半你要辞演,你知道要赔多少钱吗?”
“不知道。”
“你……”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已经气疯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酒店,把事情给我说清楚!否则就解约!解约!解约!”说完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谢宏辉嗓门本就大,他这一嚷,整个车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司机默默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坐在前排的小惠满脸担忧地回头看向冯灯。
冯灯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说话侧头看向窗外,眼看快到酒店,突然车子一个急刹,冯灯额头狠狠撞在冰凉的侧车窗上。
“怎么了?”
“有辆车堵着酒店路口,咱们的车根本绕不过去。”司机小心翼翼地开口。
“按喇叭叫他们快点走。”
“不行啊,车的周围还围着好些人,看着像是哪位明星的粉丝。”司机急切地解释道。
冯灯抬头望向窗外,只见漆黑的雨幕中,十几个小粉丝围在一辆黑色保姆车前,六月虽然已经算不得冷,但此刻正是夜里又下着雨,冯灯看到那群小粉丝里有些甚至都没带伞,就那样叽叽喳喳围着似乎都快乐得不行。
司机摇下车窗,按了好几次喇叭示意,只是都刚好被粉丝们细碎的尖叫声所覆盖。
冯灯低头扫了眼时间,一股无法言喻的烦躁在胸腔中蔓延开。
一秒,两秒,三秒。
她拿了把伞直接推开车门,径直冲进了潮湿的雨里。
随手把手里一把未开合的伞塞给就近的一位粉丝。冯灯个子本就高挑,脚上还踩着一双十厘米的恨天高,三两下拨开拥挤的粉丝,大步冲到那辆保姆车的车窗前。
对方大概以为她也是粉丝,纤长匀称的手指捏着一张薄薄的签名照,隔着车窗玻璃递到冯灯面前。雨水打湿了纸面,也濡湿了他光洁修长的手指,见冯灯没接,他又把手探出车窗往前送了送。
莫名让人联想到雨夜里悄然盛开,一滴雨就被打散的花骨朵儿,脆弱的美丽。
冯灯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撕了,她探头看向车窗里的男人,“给你一分钟,把车移开。”
她这一举动,无疑惹怒了在场的粉丝,“你哪位呀。”距离冯灯最近的一位粉丝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把她扯到后面去。
正在这时,车窗突然大幅度下降,车窗边的男人穿着件纯黑长袖T恤,简约的线条勾勒出他舒展的肩线。他微探出头,半边侧脸暴露在绵绵雨丝中,不明亮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出对方出色的眉眼,左耳上的钻石耳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的目光在距离的最近几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前面的冯灯身上,片刻后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些不可一世的轻傲。
“不让,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