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节,整个东梁都洋溢着一股躁动而喜庆的气氛。街市两旁的铺子早早挂起了红灯笼,采买年货的人群熙熙攘攘,挤满了每一条大街小巷。
忙碌了一整年的人们,似乎都是为了这几日的清闲与团聚,连平日里最抠门的掌柜,此时也格外大方,舍得给伙计们的饭食里添上二两肉。
她这个得了圣上亲封名号的义商,自然也是躲不了清闲。近些日子,她除了忙着为太后寿礼精心准备,还得为京中上下的商号做出表率。她特意以玉海亭和香料行会的名义,向行会捐了一大笔银子,用于搭设腊八粥棚,既周济了贫苦百姓,又为自己赚足了一波好名声。
有了这乐善好施的美名加持,玉海亭专门为年节准备的香盐和首饰,更是赢得了高门大户的青睐。宁逸王只是偶然在宴席间提及,便引得众多达官贵人纷纷效仿、争相采购。苏玉淑翻看着赚得盆满钵满的账本,嘴角不由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
“哎呀……你这小守财奴,怎么见了银钱就这样高兴呀?”
“啊!”苏玉淑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声吓了一跳,手中一抖,刚拨好的算盘瞬间被打乱,“茵茹姐姐!你吓死我了!”
“怎么,难不成我们苏大掌柜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成?”茵茹调笑一声,“这样多的银钱,看来你是能过个好年啦。”
“哪有。”苏玉淑扁扁嘴,“欠母亲和兄长的钱刚刚还上,再加上给伙计师傅们的赏钱,这又是一大笔开销呢。真要盈利……只怕要等到入夏了。不过这赚钱的速度倒是比我预想中还要快些,等到了小年,我一定送你套满京城都找不到第二个的首饰!”
茵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你忘啦?太后的寿辰可就是小年那天呢……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姐姐放心,这两天木工师傅和金器师傅都在加紧修改呢,还要多写姐姐这些日子住在府上帮我出主意……”苏玉淑话语一顿,转而又露出一副愁容,“只是姐姐这几天不回府……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无妨。”茵茹揉了揉她的脑袋,亲昵得如同孪生姐妹一般,“自从上次拜见太后,县主府上的看守便被调走了一半,留下的大多也是自己人,许是太后和圣上心软了吧。
进来贾家又遭了圣上斥责,贾骐更是无暇顾及我……前些日子我还托人给父亲捎了封信,父亲虽不能回信,可我却收到了信物。”
她的神情忽而柔软下来,像是陷入进一场美梦:“是我儿时的一个木头玩具,父亲刻了一只小鸟给我……当年抄家,父亲说什么也要带走它。这么多年了……那木头油亮亮的,就和新的似的……”
苏玉淑听得鼻尖一酸,忙握住茵茹的手:“我们这次一定能成功的!我听林长亭说过,圣上心中明镜一般,只是碍于老臣们阻拦才一直未能犯案。
眼下贾渊大有倒台之意,我们只要讨得太后欢心,便能师出有名,到时候姐姐一定能全家团圆,再不受分离之苦……我们的思路大体上已经定下,只剩最后的打磨了,这一切都多亏了姐姐……”
“哪里的话。”茵茹抚上她的脸,出乎苏玉淑意料的是,她的掌心竟然异常温热,“是你的到来才让我看到了希望,若不是你,只怕我还会一直消沉下去。我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会求圣上彻查当年之事,我也绝不会如了贾骐的意去北地和亲。我的命……要握在自己手里。不过现在,我们得再钻研一下配色了。”
“好!”苏玉淑斗志燃烧的速度比荒原里的野草还要快,“那我们那我们便再试一遍!”
两人又置身案前,茵茹自小在宫中学习,在美学上自然是比苏玉淑造诣更高些。她将从府中带来的古籍和画册摊开,耐心地将思路讲给一脸认真的玉淑。
“太后已是年近花甲,上次我们尝试的明黄和正红虽然大气,但不免有些太过张扬,不符合太后的身份地位。这次我们不妨试试墨黑至靛蓝的渐变配搭。”茵茹突然将画册翻至《江山万里图》,指尖沿着山峦轮廓滑动,
“太后贵为圣母,寿礼当有江山气象。你看这北地玄黑如墨的山巅,过渡到江南靛蓝的水泽,再以赤金勾勒山脊轮廓,恰如我东梁万里河山。墨色沉稳似太皇太后的威仪,靛蓝深邃如她胸中丘壑,赤金暗纹藏而不露,正合皇家气度。”
苏玉淑凝视着画中山石皴法,忽然拍案道:“姐姐这是要将万里江山缩于方寸之间!这个想法当真是妙极!若是我们将再用上掐丝和包镶技法……那岂不是冠绝京城!”
她双眼放光,话音未落便要跑出去求师傅为她打样。谁知她还才跑出去半步,就被茵茹一把拉住了胳膊:“别急。你的点子虽好,可做成实物却要大量时间,若是反复修改,只怕耽误了寿礼。
不如我们先将想法画出来,再交由师傅制作,一来节省时间,二来还能少些耗费……你觉得可好?”
“姐姐……如果你是个商人,那京城便没有我什么事儿了。”
苏玉淑一直以为茵茹是个外柔内刚、聪慧却内敛的女子,不想她竟也有着如此敏锐的经商头脑和周全的思虑。她不免有些惊讶,可由内而外的欣赏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经商……是你这样的身世便罢了,像我这种深居后院的女子,又怎能做这种事呢……”
茵茹垂下眼眸,唇边那抹笑意淡得像是冬日窗棂上即将消融的霜花。她轻轻将画册合上,纸页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为何?”
“什么?”
茵茹不明白她这一问,只是微微蹙着眉看向愠怒的苏玉淑。
“姐姐……罢了。今日我便逾矩一次,还望怀谦县主勿怪。”苏玉淑突如其来的正经令茵茹脊背不自觉地也挺起几分,可她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赵茵茹,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经历了多少事?镇北王府没落,你一个人顶着县主的名号撑过许多年。是你拿定主意助我去北地,也是你救济难民、广施善心。对,还是你,是你帮我打探了太后的喜好,是你决定驳了圣上的旨意拼一把。
你早已比普通的男儿做得更多、忍得更多,若是如你所言,这哪一件又该是女子所为?为何,为何你还要说那样的话?”
“我……”
茵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苏玉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姐姐,我且问你,”苏玉淑的声音缓了下来,却依旧有力,“若这次我们成功了,你待如何?”
“待如何?”茵茹下意识地重复,她不自然地干笑两声,指尖用力摩挲着画册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的纸角,“自然是求圣上重审旧案,还父亲清白,让镇北王府……”
“然后呢?”
“然后?”茵茹愣住了。她想过无数遍如何翻案,如何洗雪冤屈,却从未想过“然后”。
仿佛只要那道枷锁卸下,她的人生便该自然而然地圆满,如同戏文里唱的那样——沉冤得雪,阖家团圆,从此岁月静好。
苏玉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怀:“姐姐,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将玉海亭做成百年招牌?不是因为我有多爱银钱,而是因为——”
她轻巧地转了个圈,裙摆在日光下甩出一片灿烂,“只有我功成名就,才有选择的权力。我可以选择嫁给谁或不嫁给谁,可以选择留在京城或远走他乡。
我可以选择美好姻缘,也可以选择终身不嫁只做苏掌柜。我不愿在这世俗的泥垢里打滚,姐姐,你想要的‘然后',也不该由别人写就。”
茵茹怔怔地望着她,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般。
她不敢看苏玉淑眼中盛着的光,那光太亮,她怕晃得她心头那片蒙尘的角落也跟着亮堂起来。
“我……”她想要说些什么,可那些迷茫竟一股脑地涌进她的喉咙,令她发不出丝毫声响。
“姐姐。”苏玉淑上前一步,她笑意盈盈,和第一次拉着她的手去花会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急。你要知道,真正的枷锁从不在身上,而是在心底。若是我三言两语便能让你挣脱……那这世道给我的挑战未免也太容易了些。我们一起往前走,谁都不要怕,好不好?”
茵茹望着她伸出的手,那掌心还带着研墨时沾染的靛蓝颜料,像是一小片凝固的夜空。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也曾这样向她伸出手,带她跨过高高的门槛,去看府门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
“好。”
二人重新伏在案前,宣纸上墨色如夜海翻涌,靛蓝似远山含黛,苏玉淑执笔的指尖悬停片刻,腕间轻转便勾勒出香盒的轮廓。茵茹立于案侧,拈起矿物颜料细细调和,银毫轻点间,墨色与靛蓝便在瓷碟中晕染出深浅层次,宛如将东梁山河的晨昏收于方寸之间。
茵茹屏息凝神,笔尖在宣纸上疾走如锋,墨色陡然转厉处,恰如山脊破壁而出,凌厉的线条划破纸面的温润,将江山风骨凝于笔端。她纤长的手指拂过染着青黛的调色盘,那是一种优雅而坚韧的美,不凌厉、不张扬,却令人心驰神往。
腕间玉镯轻叩瓷碟,叮咚声与窗外隐约的爆竹声交织成韵,却丝毫未扰二人眼底的专注。直到日头渐熄,两人才直起早已酸涩的脊背。
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潜心钻研与反复推敲,图纸上的线条终于逐渐清晰明朗。当最后一笔落定,这份凝聚了两人数日心血的设计图完美呈现在眼前。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欣慰与自豪,相视一笑间,所有的疲惫都消失殆尽,唯有萦绕在胸间的满足感久久不散。
“有了这个……师傅们大体也该知道如何做了。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了,玉淑。”茵茹的发髻有些散乱,她刚想抬手整理,发间却被别入一支玉簪。
苏玉淑不知何时绕至她身后,她正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举着那支累丝嵌宝的簪子,在她乌黑的鬓发旁轻轻比量。那簪头雕琢成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层叠,形态逼真,花蕊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珠,精致而典雅。
在渐暗的天光映照下,东珠泛着温润柔和的微光,仿佛捕捉了最后一抹暮色,静静地在她发间闪烁。
“这是……”
苏玉淑绕回她身前,歪着头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衬你!上次我到你府中玩耍,见院中有几棵木芙蓉。这便是我让师傅仿着芙蓉花开的样式打的,姐姐可还喜欢?”
“喜欢……”
“姐姐喜欢就好,你可是我在京城最大的招牌,可千万要带着它招摇过市啊!”苏玉淑笑得阴险,“这一支簪子的利润可能顶得上十盒香盐呢,嘿嘿嘿……”
“你呀你呀,就是个小钱串子——”
“怎么,给你的好姐姐准备了礼物……就没有我的吗?”
突如起来的男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茵茹迅速收敛起笑容,苏玉淑头都不用回,便知道来人是谁:“林大人,今日怎么得了空啊?”
“刚把制勘院的事情收拾服帖,正巧今日下值得早,过来看看你。”他一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谁知你心里竟是一点儿都不惦记我。”
苏玉淑的脸红了又白,她慌忙去瞟茵茹,谁知她却是一脸淡然:“既然林大人在此,我便不在此久留了,免得煞了你们二人的风景。”
“你……姐姐你都知道啦?”苏玉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可我还……”
“难不成……你还真当我是个傻的呀?上次我便看出来了,只是怕你害羞才未曾挑明。不过现在看来,林大人也没有遮掩之意,那我自然是乐得成人之美的,先告辞了。”
“县主留步。”林长亭微微颔首,“今日县主陪玉淑劳累许久,可否赏脸一同用个便饭?我已在满香楼订好了包厢,想来……玉淑会高兴的。”
“对!茵茹姐!那家的水晶肴肉可好吃了!”一提到吃,苏玉淑兴奋得如同春天的小猴子,“我们一同去吧!不然下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好,那我便先行一步,你们二人不必焦急。”茵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向外走去。
不等人彻底离开,林长亭便迫不及待地拥了上来:“为什么不想我?”
“我哪里有不想你。”她拍打着他的胳膊,“分明是你突然杀上门,不给人反应的时机!”
“那只能说明……你下意识地就是不想我。”林长亭将头埋得更深,“这些天好累,你也很辛苦吧。”
苏玉淑伸出手,如同哄着孩童一般抚摸着他有些缭乱的发:“我……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
“嗯?”
“太后的寿礼,我准备好了。只是前些日子,我一直没有想好那香的名字。不过就在你进门的一瞬间,我便知道了。”
林长亭没有起身,他的声音轻轻落在她的颈畔:“我的小玉淑又有什么灵感了?”
“就叫……心上雪。这个冬天,有你在……我的心便有了归途。”
他先是一怔,继而低低地笑出声来。他捧起苏玉淑的脸,像是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些什么——直到他看到了她眼底的那抹柔情。
林长亭毫不犹疑地吻了上去,唇齿相触的刹那,窗外恰好炸开一簇烟火,将二人交叠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又倏然暗去。苏玉淑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先前备好的千言万语都化作绵软的云雾,她只能攀住他的肩,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你是我一生的归宿。”他的轻轻嗫着她的耳垂,眼中是明暗闪烁。
又是一颗烟花点亮天际,苏玉淑悄声躲进林长亭的怀中,却听到他的低声呢喃:
“现在……大小姐。你……可愿与我共赴这京城的烟火?”
嘿嘿嘿你就亲吧林长亭,你就谢谢我吧
能亲到苏玉淑全靠我,嘻嘻嘻你就高攀女鹅吧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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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