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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困兽

宁春长和宋慧可谈完,又回去写了封给杨芷寒的信,再度交给宋慧可后,外面的天色已然大黑了。

宁春长心力交瘁地躺在床上。

近来的一切总是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前几日时翻来覆去的,无数头绪在脑中翻倒,直至天亮时分也不一定能睡着。

但这一日却格外奇特,方一沾上枕头,宁春长便感到一阵久违的困意。

风声透过窗缝往里钻,有些古怪,宁春长昏昏沉沉地想,睡前她似乎是将窗户关严了的。

一阵奇异的香气渐渐涌了进来,宁春长的鼻翼本能地翕动。

她似乎在哪儿闻到过这个味道。

记忆像根针一样刺穿太阳穴——糟了,是斯木里用过的迷香!

宁春长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借着这片刻清明,她的手已探入枕下,握住了杨筱送的匕首。

来不及了。

四肢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若千钧,单凭随身带的药丸,她是扛不住这加倍的剂量的。

没有半分犹豫,在被困意吞没之前,宁春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匕首锋利的侧刃顺着自己的手掌外侧割去。

一声闷哼被她死死地压在喉咙里。

剧痛替她驱散了部分昏沉,温热的液体顺着掌心粘腻地向下流淌。

宁春长保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她屏住呼吸,强制自己将感官全部聚焦于门外。

果然来了。

先是极轻的落地声,一阵窸窣之后,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不能进去。”

真的是斯木里。掌侧流出的鲜血濡湿了宁春长的胸膛。

不止斯木里一个人,她显然正在阻止谁。

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声,说话有些口音,不是中原人士,也不是北戎那边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近乎吼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主动撕毁盟约吗?”

宁春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斯木里怎么会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有什么盟约呢?这人又为什么要给她下迷香?

斯木里的声音紧绷着:“宁美人现在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条船?”阿卡达嗤笑了一声,“她记得我的脸,娘娘就这么有把握不会被她告密吗?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这话还是娘娘告诉我的。”

脸——一个男人的脸,入了宫之后,不是中原人。宁春长紧紧皱着眉,靠这几条线索在记忆中检索,却迟迟没有结果。

“若出了岔子,这么多年的谋划都会毁于一旦,这后果,不是娘娘你一个人承担得起的!”阿卡达的语气变得危险,“皇帝已经自顾不暇了,而且我实话说吧,这条腿我是一定要她还我的。”

是他!那晚被她伤了腿的黑衣人。

他不是什么北戎派来的,而且和斯木里还在联系,甚至,她们的谋划还在进行。

宁春长的心里被掀起了惊涛巨浪。

“你敢。”斯木里冷冷道,宁春长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眼神,正如她搬进长青轩第一夜时斯木里威胁她的那样,“看看是你先拿到她的腿,还是我先拿到你的命。”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夜风呼啸。

良久,阿卡达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今晚我就给娘娘个面子。但娘娘这么做事,嬷嬷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你们的。”

斯木里是对孙茹有几分敬重,但远不到能掣肘她的地步。

更何况非要论起来的话,作为宁怀谷的乳娘,在宁怀谷生前,孙茹反倒没有多待见她。

待到那事发生之后,她们才被迫成了同盟。

眼前这人更是连同盟都谈不上了。

她已经用不上他了,只不过不好闹得太大,偏殿还住着宋慧可。

斯木里嗤笑一声:“你是三岁小儿吗,还要把状告到嬷嬷那儿去。”

“你!”阿卡达咬了咬牙,“你等着吧!”

扔下了句没什么威胁性的话,他不甘地拖沓着脚步渐渐远去,门外重归寂静。

但宁春长知道,还有一个人没走。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已经穿透门板落在她身上。

随着一声很轻的“吱呀”声,门被推开了。

未想掩饰的脚步一步步靠近她的床榻。那股奇异的香气再次浓郁起来。

冰冷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贴上她的脸颊。

宁春长霍然睁开眼。

黑暗中,四目相对,斯木里眼中未来得及收起的情绪被她撞个正着。

再是不想细读,宁春长也能轻易辨认出,那是痛楚与眷恋的混合物。

胸口的布料已被鲜血染透,宁春长握紧手中的匕首,声音近乎干裂:“你在谋划些什么?”

斯木里的手指僵住了,但她始终不肯挪开,在宁春长的脸颊上摩挲着:“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怎么舍得呢?”

宁春长猛地偏头躲开,几乎有股抑制不住的怨气和愤怒,她一字一句:“我不是宁怀谷。”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就这样被一句话钉在原地,好像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似的。

宁春长的鼻腔发酸,没来由地,她觉得这一幕好荒诞。

斯木里的手指颤抖着,却仍固执地向着宁春长的鼻翼伸去。

她故意在指尖抹了更浓重的迷香。

“睡吧,累了就睡会儿吧。”

宁春长想挣扎,想掏出匕首,可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斯木里精心织成的网,迎面朝她扔来。

眼皮沉重如山。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宁春长最后看到的,是斯木里凝视着她那双黑漆漆的,如同无底深渊般的眼睛。

分不清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了多久。

所有的疲惫,连同她自己,都被裹于其中。

醒来之时,宁春长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头却无比地重,喉咙仿佛已经干裂。

窗外天光刺眼,不知已过去了几个时辰,还是几天。

忍不住用手撑了撑头,宁春长这才发现,她割破的左手掌侧已被包扎了起来。

已然没有痛感了,胸口的血迹也凝固成了干硬的一块。

宁春长挣扎着坐起,一眼便看见枕边整齐叠放着一套干净的素色衣裙。

流云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倒像是早就候在外头,听见动静了便立刻进来似的。

果不其然,她倒了盏温水递过来:“宁美人莫惊,是宋婕妤让奴婢过来照顾的。”

温水入喉,宁春长总算能发出声音了:“我昏睡了多久?”

不愧是宋慧可的心腹,流云并未问什么多余的话,只答道:“回宁美人,整整一日有余。”

宁春长心下一沉。一日有余,意味着离她和宋慧可商定的时间已仅剩几个时辰了。

“掖庭那边怎么样了?”她急问。

“宁美人放心,宋婕妤已派人传了话来,说药已在昨夜依约送入,一切照计划进行。”

宁春长松了口气。事关玉翠的命,这件事上容不得任何差错,好在她醒得还算及时。

目光落到包裹住她手掌的细布上,宁春长咬了咬唇,问:“这伤口……”

流云道:“奴婢进来的时候,宁美人已在榻上昏睡,手上的伤口也已经包扎好了。”

见宁春长沉默下来,流云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函,信纸发黄,多有褶皱,想是经历了好一番辗转的。

“还有一事,今早天未亮时,就有人避开门口守卫,小心翼翼来给宁美人送信。他说他之前还送过宁将军的信,要奴婢务必把此信亲手交给宁美人。”

宁春长接过那信,表情不由得凝重起来。

宁朝辉早已埋骨莲关,要通过此种方式送信进来,无非是……娘亲。

在她写出的信到达杨芷寒手中之前,杨芷寒已然有什么事必须要告诉她了。

流云自觉退了出去,在寂静到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宁春长缓缓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只有一页,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却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和急促。

宁春长几乎能想象,杨芷寒落笔之时,烛光如何嵌进她紧皱的眉头。

“春长:

见字如面。

莲关外三十里已见北戎鹰旗,他们驱赶掳掠的边民填塞壕沟,昼夜不停。

城中的箭矢存余已不足三成,滚木擂石也将用尽,伤者每日剧增,医药早已短缺。

朝廷批复的援军与粮草迟迟未到。京中传来风声,主和派声浪甚高,或有舍弃莲关,以换喘息之意。

此议实属荒谬。莲关若失,北地将无险可守,北戎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

另据探报,南羌近日异动频繁,恐怕朝廷会有南北同时受敌之患。

我守此关十数载,历经大小战事无数,还从未像这次一般,觉得人力有穷,天命难测。

战事已至紧要关头,此信送出后,恐怕再难与外界通联。

我既决心与莲关共存亡,马革裹尸便是归宿。他日若闻我死讯,不必过哀。眼泪于事无补,你更需珍重自身。

往后中原多艰,你在宫中,如履薄冰,切记,切记照顾好自己。

珍重。

杨芷寒绝笔”

信匆匆扫完,宁春长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虎口,将冲到喉间的呜咽堵了回去。

杨芷寒的文字一向如此,哪怕托着死志,也不过寥寥数语。

她自小就怀疑过自己究竟是不是杨芷寒的女儿,怎么好似不如她半分坚强。

眼前一阵阵发黑,信纸上那些潦草字迹扭曲起来,幻化成莲关漫天的大雪,雪中矗立着残破的关墙,墙下是累累尸骸。

墙外是黑压压的大军,而城墙之上,杨芷寒正穿着一身染血的甲胄。

“娘……”

画面被泪水模糊,巨大的恐慌和悲痛瞬间扼住了她,比起当年她被宁朝辉按入冰冷河水之中,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来得更甚。

尽管杨芷寒说眼泪于事无补。

可此刻她身处的整个大地都在崩塌,那个无论曾让她有过多少怨怼,却始终是她生命根基的人,就要被这崩塌吞噬了。

她要见她,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像野火燎原,烧光了宁春长所有的理智。她要去莲关,哪怕是去见她娘最后一面。

她几乎是踉跄着从床上滚下来,冲向门口。

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扉,宁春长猛地顿住。

子时,乱葬岗,玉翠——理智渐渐被脑内冒出的几个词勾了回来。

宁春长死死地盯着虎口上泛红的齿印。

今夜她还不能走,玉翠还在等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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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