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慧可看起来格外憔悴。那双饱满紧致的脸颊似乎一瞬间凹陷了下去,在同样凹陷的眼眶之中,是一双熟悉的黑洞。
那近乎是宁春长在铜镜中看到的自己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在开口之前,刺痛感先一步跃上心头。
在这座宫殿里,究竟有谁是不痛苦的吗?
宋慧可警惕地看着她,像在看个不速之客:“你来做什么?”
“来请宋婕妤帮个忙。”
“我自顾不暇。”宋慧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手腕上已然没有那串她常戴的佛珠了,“流云,送客。”
宁春长忙道:“我就是来解宋婕妤的燃眉之急的。”
“解我的燃眉之急?你口气倒挺大。”忍不住嘲讽了一句后,宋慧可思考片刻,“你先说说,怎么个解法?”
“若宋婕妤愿意赌一把的话,”宁春长顿了顿,“我可以写封信给我娘,就说公主的车驾于关外覆没,可作为北戎背信之证。有我娘的接应,昭宁公主或可于暗处挣出条生路来。”
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宋慧可看她的眼神已然从玩味变成了审视。
宁春长继续用对方最在意的点游说:“你我都清楚,和亲是条死路。昭宁公主过去,最好的结局也是幽禁至死。活着,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和折磨。”
“和北戎的事绝不是一次和亲就能解决的,这不过是一场羞辱,一次下马威。”宁春长的眼神黯淡下来,“斯木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宋慧可咬了咬牙:“可……这事的风险未免太大了。”
“这是为了公主的一辈子。更何况,一开始只要宋婕妤做件小小的事。”宁春长循循善诱,“我入宫才多久,身边没个可信的人帮着跑腿也正常,难不成宋婕妤想送封信出去也如此艰难吗?”
宋慧可还真有些动摇了,她开始认真地计算起这事的可行性:“谁都知道你娘是出了名的衷心,她怎么肯做这种事?”
“哪怕在宫中,宋婕妤应该也听说过莲关的战况吧。”宁春长的语气很沉,“一切能动的都成了军粮,最后连老鼠也吃光了。能站着挥刀的人越来越少,伤兵营里挤不下,断了手脚的就倚在墙根下。”
宋慧可不可避免地被宁春长的语气带到那满是硝烟的画面里。
这些离她的生活太远,如今骤然到眼前来了,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你说这些做什么?”宋慧可试图打断。
宁春长不为所动:“北戎人想尽办法,我娘都一一顶了回去,莲关外的壕沟挖了一道又一道,想把他们活活困死在里面。我娘死守了数月,如今,朝廷想用一个女子去填北戎的贪欲,还天真地觉得,北戎会为此止戈。”
“宋婕妤,”宁春长冷笑起来,“你觉得,我娘会怎么选?”
宋慧可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在这冲天的怨气之上,一笔账在她的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最终,天平一方远远压倒了另一方。
“条件呢?”宋慧可抬起眼,眼底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冷光,“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个条件。一是替我把假死之药送入掖庭,并安排玉翠‘尸身’出宫的车马。两日后便是家宴,绝妙的时机,届时我会去乱葬岗亲自接应。”
宋慧可诧异道:“你竟为了个丫鬟冒这种险。”
宁春长不想再把精力花在为这种事的辩驳上,她没理会宋慧可。
“可以。”宋慧可点了头,“不过要顺利假死的话,这丫鬟得在掖庭吃不少苦了。”
宁春长笃定道:“玉翠扛得住。”
“好,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是,”宁春长顿了顿,“跟我说说当年发生的事。”
“…呵,你想知道关于纯妃的事吗?”
宁春长不自觉皱起眉:“她不是有名字吗?”
“我恨她,说出来的话不一定公平。”
宁春长摇摇头,眼神很坚定:“我只需要知道,在你的眼里,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先皇后……宁怀谷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宋慧可沉默了许久,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她看着宁春长,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她,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不怪斯木里恍惚,你跟她…起码有七分像吧,眼睛格外像些。当她看着你的时候,你就不由自主想相信她。”
宋慧可咬了咬牙:“宁怀谷贤后的称号你大概也听过。她很会表演,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好像一心爱着皇上,却全无嫉妒之心。一开始,连我也骗过了。”
“当初一见到你,我就被重新拉回了那场噩梦。”
宁春长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这就是你要杀我的原因吗?”
宋慧可摇摇头打断她:“让我说完。”
宁春长立刻明白,在这场往事之中,她不再是谁的影子 ,仅仅只是一个旁观者。
而宋慧可有些憋了太久的话,终于在这里找到个出口了。
“是贵妃娘娘先发现她的野心的。她让我伺机收集证据,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告诉她。结果,还真让我发现,堂堂皇后与纯妃,竟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宋慧可讽刺地笑了几声。
“是我亲眼撞见的。在锦葵园的假山后头,隔着藤蔓,皇后亲手把一根金簪戴在纯妃的头上,而纯妃,斯木里她竟然,”宋慧可嫌恶地皱起眉,“竟然亲了她,在她的唇上。宁怀谷也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脸。”
宁春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顾不上想落在她额头上的吻算什么,宁春长只模糊明白了那金簪是这二人的定情信物。
可那簪身上刻的分明是杀人刀三个字。
宁怀谷啊宁怀谷,刻下这三个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炫耀你亲手磨得锋利的刀吗?
而斯木里竟就真的日日将这金簪贴着心脏的位置放着。
容不得宁春长再想,宋慧可已继续讲了下去。
“自从赵妹妹——也就是你听说的赵宝林被害死后,我就恨不能将这两人扒皮抽筋,可韩晓然总跟我说还不到时候。我哪知道,皇后竟谋划着造反这样的大事。”
宋慧可的语气急促起来:“当时我一看斯木里突然将要杀的目标转向了,本能便觉得不对。想着宁可错报不可漏报,我便知会了韩晓然这件事,谁料,这竟然真的是宁怀谷动手的信号。”
烛火猛地一跳,在宁春长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投下动荡的光影。
即便此前已经拼凑了一些碎片,如今亲耳听到,宁春长仍觉得头皮发麻。
“还好韩家救驾及时。韩晓然这人也够古怪的,明明宁怀谷要是死了,她就能稳坐贵妃之位,加上救驾之功,日后便是后宫最尊贵的人。可她竟然还很可惜似的,说她赢了,这皇宫以后便无聊了。”
“无聊。呵,我能猜到她怎么想的。像她这么不可一世的人,一定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稳妥地把自己儿子扶上太子之位,日后什么都是她的。宁怀谷用这么冒进的方式,反倒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她是赢家,只有她才会考虑什么无不无聊。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知道,赵妹妹的大仇要得报了。”
“我突然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办法。”宋慧可的脸不知不觉变得狰狞,“阴阳两隔,临死也无法见上一面,多么好的惩罚,不是吗?”
无数冷汗汇聚在宁春长的掌心。
那些几乎将斯木里吞没的愧疚和自我厌弃,突然就变得有迹可循。
“韩晓然放纵我放了那场大火——不,应该是皇上放纵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贤枯木般的脸再次与宁朝辉的重叠到了一起,狰狞地在宁春长眼前摇晃着。
“他姑母,德昭长公主,便是靠杀夫夺权,从监国公主到临朝称制,最后,竟自己坐上了龙椅,成了皇帝。他亲生娘亲,也就是太后,又把他当傀儡摆布了近十年。如今,连他亲自挑选的皇后宁怀谷也要造反。”
宋慧可的笑声渐近癫狂,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停下来,抹了抹眼角的眼泪。
“赵贤是个孬种,他怕女人,却又要靠女人,到最后,连自己唯一的女儿也要往火坑里推。枉我侍奉他那么多年,到头来,连自己的女儿也保不住。”
断线般的眼泪淌到脸颊,一张绣得精美的手帕从对面递了过来。
暖黄的烛光之下,宁春长眼眶泛红。手帕是玉翠绣给她的那条,原本是做她的生辰礼物的。
宋慧可愣了愣,还是接了过去。
而坐在她对面的宁春长,不过与昭宁一般大的宁春长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以无比笃定的语气对她说道——
“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