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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二月三日,上海,阴,北风。

《一线之间》的拍摄进入了最后一天。摄影棚里开了暖气,但秦朗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还是能感觉到了从脚底渗上来的寒意。他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明天会有雨夹雪,刚好是他们杀青之后的第一天。

他想起去年五月的杭州,闷热、潮湿、汗水浸透作训服的触感;想起去年十月的北京,干燥、清冽、演播厅里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咔嗒声。每一部戏、每一场演出结束时,他都会记住那个季节的气味和温度,像是把一段时光封存在感官里,等到很久以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打开。

秦朗现在拍的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全剧的最后一场戏。

林旭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凭着以前在原公司负责的项目,拿到了的一个大厂offer。为了两个人上班方便,他们决定搬家。

最后一家戏是林旭站在新租的公寓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方妙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两个人在阳台上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疏远,而是一种重新靠近之后的、带着温度的安静。

秦朗穿着林旭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毛衣,站在阳台上。布景是摄影棚里搭出来的,背景是绿幕,后期会合成城市的天际线。但他站在那个狭小的、被灯光照亮的阳台上时,他确实看到了远处的轮廓——不是真实的城市,是他在心里建起的那座城市,是秦朗本人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地方。

贺明远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秦朗的背影,没有立刻喊开始。他在等——等秦朗自己进入那个状态。

然后秦朗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从“随时准备开始”的紧绷,变成了“我已经在这里了”的松弛。

贺明远看到了那个变化,低声说了一声:“Action。”

苏苒从身后走上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那个站在阳台上的背影。她走到秦朗身边,站定,把手中的杯子递过去。秦朗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是热的。

两个人并肩站着,没有牵手,没有拥抱。风从鼓风机里吹过来,吹起秦朗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远处那片绿色的幕布,但在他心里,那片幕布已经变成了城市的天际线——楼群在暮色中层层叠叠,远处的灯光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方妙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在这里住多久?”

林旭想了想,然后说:“住到我们想换地方为止。”

方妙侧过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那可能要住很久了。”

“那就住很久。”

贺明远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没有喊停。他在等一个瞬间——不是台词说完的瞬间,是台词说完之后、两个人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那种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们都在这里”的默契。

那个瞬间来了。秦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身边的人还在,确认他们一起走到了这里。

贺明远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声:“Cut。”

现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贺明远站起来,拿起扩音器,对着整个摄影棚说了一句话:“《一线之间》,全剧杀青。”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工作人员从各自的岗位上站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喊“杀青快乐”。苏苒站在秦朗旁边,眼眶有些泛红,但她在笑。秦朗放下那只道具杯子,转过身看着大家——那些在这三个月里每天朝夕相处的人,灯光、摄影、美术、场务、化妆,每一个部门、每一张面孔。

他想起三个月前开机的那天,站在红色背景板前,穿着深蓝色外套,心里想的是“我要把林旭这个角色演好”。三个月后的今天,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心里想的是——“我做到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淹没的人,但这一刻,他看着那些为他鼓掌的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满足。像是你把一颗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等着它破土而出,三个月后它真的长成了一株小苗。不是参天大树,但它活着,朝着光的方向。

贺明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秦朗接过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贺明远说,“以后我有合适的剧本,希望你还能参演。”

“好。”

“不是客套话,”贺明远说,“跟你合作很舒服。你是一个不用导演操心的演员,这在现在的市场上不多见。如果以后我手里有适合你的本子,我会直接来找你的。”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有些承诺不需要用太多话来包装。

晚上,剧组在松江一家餐厅办了杀青宴。秦朗去了,没有提前离开。他坐在主桌,和贺明远、苏苒、编剧沈越、制片人坐在一起。大家喝酒、聊天、回忆这三个月来的趣事。有人说起了跨年演出那天秦朗赶戏赶到下午一点才走的事,有人说起了唯一的那场雨夜戏秦朗在雨里滑倒的事,有人说起了秦朗每天带两个剧本到片场的事——一本是《一线之间》的剧本,一本是德语的入门教材。

沈越坐在秦朗旁边,喝了几杯之后话多了一些。他侧过身,看着秦朗说:“你知道吗?写林旭这个角色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问我——‘这个人能演好吗?’我写了五年剧本,从来没有这么不确定过。因为林旭太普通了,普通到稍微演过一点就会假,稍微演少一点就会平。你演完之后我才觉得,原来这个角色是可以被演出来的。”

秦朗端着茶杯,没有喝酒,他看着沈越有些泛红的脸颊,说了一句:“谢谢。”

“不是夸你,”沈越摆了摆手,“是我在夸我自己。我觉得我写得好,你演得更好,贺导也导的好,我们合在一起才把这件事做成。”

秦朗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和沈越碰了一下。

杀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上海的冬夜冷得透彻,秦朗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他下意识的紧了紧外套的领口,看着路边正在等他的那辆黑色商务车。沈默站在车旁边,看到他出来,提前打开了后排的车门。

秦朗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路边,仰头看了一眼夜空。阴天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橘色。他站在那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云。

他想起《一线之间》开机那天,那时还是深秋。那时候他心里有一种不确定——不知道这部小成本的原创剧会拍成什么样,不知道林旭这个角色会不会被人接受,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新领域里能不能站稳脚跟。而现在,三个月过去了,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也许不是最终的答案,但至少是当下的答案。

他上车,关上车门。车子驶入夜色中,上海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掠过,像是在为他送行。

回到家,他没有马上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就着窗外的城市霓虹灯,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打开琴盖。

他弹了《左手》。右手的旋律在黑暗中流淌,安静而笃定。弹完之后,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轻轻合上琴盖。

他想起明天要回父母家,想起好久没有陪父母过年了。他想起自他进入娱乐圈,他就再也没有和父母在一起吃过年夜饭。这几年,每年的年三十他不是在剧组,就是参加各种演出。今年,终于可以好好地待在家里,不用赶戏,不用彩排,不用站在聚光灯下。他也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整理自己,准备进组《猎手》。

二月四日,立春。

秦朗在中午回到了父母家。这是他近一年来第一次在家里待这么久。以前每一次回来都像是匆匆路过——吃一顿饭,住一晚,第二天就走。这一次,他提前和黄琪打了招呼,说春节期间不接任何工作,除了早就定好时间的瑾颜新一季的广告拍摄不好改期,其它所有邀约都推到年后。黄琪难得没有反对,只是说了一句:“你确实该休息了。”

周敏开门看到他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她没有说什么“你瘦了”、“你黑了”之类的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然后转身走进厨房,说了一句:“妈给你炖了汤。”

秦朗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客厅里电视开着,他父亲秦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在剥坚果,看到他进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这个巴旦木不是有去皮的卖吗?”

“外面买的哪有自己剥的放心?你妈不爱吃外面直接买的。”秦父解释。

秦朗走到客厅,在父亲旁边坐下。电视里在播一部抗战剧,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秦建国拿着剥核桃的夹子看起来很专注,但秦朗注意到从他坐下后,他父亲拿着夹子的手停住了。

“爸,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秦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你那个合约的事,怎么样了?”

秦朗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他只是上次和母亲通话时提过一嘴,没到父亲一直在关注着。

“还在谈,差不多了。”

“多少钱?”

秦朗沉默了一下,“还没最后确定。”

秦建国看了他一眼,“如果钱不够,跟我们说。”

秦朗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父亲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这些年他一直在忙工作,很少回家,也很少和父母聊自己工作上的事。他以为不让他们操心就是孝顺,但也许在父母看来,什么都不说反而让他们更操心。

“爸,我知道了。如果需要,我会说的。”

秦建国点了点头,重新把电视音量调回去,没有再问。

晚上,周敏做的几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全是秦朗爱吃的。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筷子起落之间,有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温馨。周敏一直在给秦朗夹菜,他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也没有推辞,低头安静地吃着。

吃完饭,秦朗主动去洗碗。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朗朗,你这次回来,妈觉得你不一样了。”

秦朗没有回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去年回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秦朗正在冲洗最后一个碗。他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周敏。他想了想,然后说:“可能是去年太累了。现在这部新戏杀青了,我正好可以歇一歇。”

周敏点了点头,“那就多歇几天。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就安心住着。”

秦朗擦干手,走过去,轻轻抱了一下周敏。周敏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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