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启行。
女子跑得急，扶桌坐上侧边的厢椅，男人半怔神将面前的青玉茶盏推到她面前，她捧起喝完，又给她斟了一杯。
上次二人不欢而散，秦执便决定尽快了结后续，再同她这个小麻烦关上门慢慢论，因此他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今晚还和莫熵豪约在兵营商讨。
眼下女子莫名其妙出现，言语间隐约带着赌气，倒真的是他未曾设想，一下仿佛将他们拉回了那日书房对峙。
秦执等她的呼吸恢复匀停，才道：“王妃有何话没讲完？”
苏玉瑶低头抱臂，紧了紧跑动扯开了一点的襟领，嗡声道：“王爷趁夜离府，没话先说？”
“……”他去见个男人办公务需要报备么。
秦执的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裙裳，想必是直接从寝房里跑出，身上只着单件。
二月倒春寒，尤其在夜里。
苏玉瑶背上倏的一暖，后瞥发现压在肩膊的玄色披风，胸口的那股郁气顺了点，体现在柔和下来的语调里，暗示道：“更深露重，清早走不好么，非得急着晚上。”
倘若此刻调头，他们回去还能好好聊一聊，有隔阂解开便是。
“定好的时辰，改不了。”
苏玉瑶一听这敷衍的理由顿感闷堵，几时启程还不是他说了算，一晚半晚能挡他多少正事，她低眸咬唇道：“哦，还以为王爷怕妾身纠缠，连夜逃跑。”
女子像是浑身新长出短短软刺的刺猬，毫无缘由放箭，蛰地秦执气笑，“……难道不是王妃一直在怕本王？”
“是，王爷手上沾满了血，妾身不能怕吗。”
突然安静。
男人沉眸看向她，不发一言。
僵持的气氛立马充斥整个车内，苏玉瑶说完就后悔了，可她无法控制，平心而论，他不告而别离京，她追上马车，退让的还不够明显吗？
他却连一句解释和台阶不给，自顾离开压根不想说和，她还怎还讲得出其他好听的。
另一边，男人不知前情，单看女子表现很难往‘说和’这个角度猜测，只道她的反常是因厌恶气不过，延续上次过来与他闹一闹。
秦执压着火气，“怕就不该追来，本王送你回去。”
“……好。是我烦扰王爷了。”
苏玉瑶侧转过身，挺着背脊看窗外，眼里透着不想让旁人看见的酸楚。她甚少主动，每一步都走的生疏别扭，初次尝试简直自取其辱。
鹿明儿听个大概，叹了口气，勒马转头，苏玉瑶心不在焉没坐稳晃下去，幸亏秦执手快上前揽托住她的腰。
不碰还好，一碰，触手的软香让寡了有段时日的男人喉咙口干热如流，燥意四窜，他艰难地靠自制力撤手，不期看到女子纤长羽睫下业已通红的双眸。
苏玉瑶刚刚受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香，好似快要跌进他的怀抱，下一刻却感受到男人着急撇开，于是似有若无的委屈彻底充盈心头，眼眶随之泛起热意。
她情绪突然，秦执皱眉：“你……”
女子泫然欲泣，一幅柔心弱骨，男人早忘了刚还被她气着，抱住她就要询问，却被她转肩甩开，车一颠簸，女子的额头几欲撞上车壁。
男人伸手挡住，心疼迁怒到帘外，呵斥道：“鹿明儿！”
“不是啊，王爷，这小道不好走。”鹿明儿对着坑坑洼洼的地苦着脸说道，他真不是故意的，“奴才先停吧，您们…接着聊。”
马车在树边停下，苏玉瑶背对坐车厢角落，这次秦执用了点力道将她捉进怀中，女子仍不情愿，挣扎了几下未果不得不放任。
“怎么了。”男人轻抚她的背，语气宠溺地完全不像先前要送她走，“哭得这样惨，告诉本王，今日谁惹到你了。”让温婉的她一反常态。
明知故问，不就是他么。
苏玉瑶还‘记恨’男人方才那嫌弃的一松手，眼红红地搡他：“王爷不愿碰，就别勉强。”
秦执反而将她箍得更紧，指腹拭掉她眼尾的湿意，哄道：“胡言乱语，本王不碰你，吃斋一辈子么。”
“管你吃什么。”
男人在她耳畔压低声，“真的？本王随时可以。”
“……”
男人三两句荤.话让苏玉瑶脸热，女子天生敏感，听得出他假借孟浪，实则还是想哄她不哭。
人都不管不顾要走了，装出疼惜给谁看。
小刺猬继续发功：“不要，免得耽误王爷行程。”
秦执终于隐隐听出症结，每句带刺的都有关他的出行，她是不是以为他现下就去冀州？
若真因此她生气追出……男人很会抓住重点，幽漆的瞳眸闪过流光，他的王妃莫不是舍不得他。
“也对，本王去冀州刻不容缓。”
男人话音落下，苏玉瑶眼角微垂推开他坐回窗下，手背擦掉脸颊新落下的泪，语调渐平和下来，“那就请王爷尽快送我回府吧。”
果然。
秦执薄唇勾起弧度，“好。”
他抬手敲了两下车壁，站在树下的鹿明儿习惯了这一般是继续往前的指令，他立刻坐回位置驱车。
“本王明年的年关不一定回。”
“嗯。”
一路无话，马车渐停，苏玉瑶猜大概是到了王府门口。
她起身就要走，秦执扯住她的柔荑，“王妃上车时很急，当真没要事？”
女子不愿说话，奈何抽不出手，他握得紧，指腹的压痛感迫使她无法再掩饰心情。
她细声低语，更像对自己诉说，“王爷，你真是蛮横又霸道。”
有时就是如此，只消话匣开出第一句就停不下，女子缓坐回原位，舒了口气道：“那天，我醒来看见满院满地的血，滴答淌流到台阶下，请问王爷，我害怕是不是情理之中？”
秦执松开手，不置可否。
“为此王爷与我置气，也是我主动寻藉口找来，你没问两句，就凶巴巴地说你没错。”
男人似要开口，苏玉瑶泪眼浅浅地睃他一记，“可我何时说你错了，都是你在说啊。王爷是那么高高在上，受不得一点质疑吗。”
“……”
秦执承认那次对她有失妥帖，做惯了上位者，施压会在不经意间，他当时也正生气，竟惹她这等伤心。
“好，是本王的——”错。
女子继续说：“我们之间隔阂未清，我甚至没回答你去不去冀州，王爷就急着启程，我鼓足勇气来拦你，你假作不懂，还问我有何要事。”
“不，没有要紧事，因为王爷并不在意。”苏玉瑶略带哭腔，“妾身多余来的。”
“说完了，祝王爷一路平稳顺畅。”
苏玉瑶指尖撩帘到一半，腰上一紧顷刻被带入男人的怀抱。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下巴酸疼，她的唇已被男人封住。
他的吻由浅入.深，舌尖描勒她丰.润的唇瓣，每一次吐.纳都缠.绕着彼此的味道。
女子从一开始半挂着泪，到被吻昏沉后，脸颊酡.红，眼眸半闭，他的指节缓慢摩.挲她紧张微蜷的掌心。
二人的身子越靠越紧，似水磨顽石，呼吸也愈加发沉。
男人含.住她的耳珠，呵气问：“既然本王蛮横又霸道，王妃怎么还追来，不让本王走。”
“都，都是嬷嬷逼的。”女子涨红了脸，想起了什么泄气道：“王爷得赶路，快放了我。”
秦执在她耳边沉笑了一阵，由上至下吻的她周身乏力，方重新拢她入怀，“来不及了，劳烦王妃在这等本王进趟京畿营，回府本王有话对你说。”
“……京畿营？”女子抬起窗绸，他们果然在京郊，“王爷不是去冀州吗？”
“谁告诉你的。”
“鹿明儿……”苏玉瑶想想不对，鹿明儿只说了酉时走，是她先入为主认为秦执要回程，不过反正肯定是鹿明儿故意。
苏玉瑶恍然，又羞又恨，男人接收到她的目光，坦然道：“本王可没吩咐，王妃已骂了一路，别再冤枉我。”
“那……王爷刚刚是故意套我的话？！”
“这本王承认，不然如何听到王妃的肺腑之言。”
“……”混蛋。
鹿明儿竖起耳朵，甩锅甩得飞快，“王妃，是周克的主意呢！”
苏玉瑶自觉丢人，别过头假装睡觉，待秦执进了兵营，马车稳当停在外头，有侍卫镇守在四周。
女子缓慢坐起，撩开一角：“鹿明儿，你与我说真话，王爷几时离京。”
鹿明儿坐在车头望天，明白王妃在纠结去冀州一事，忖道：“王妃，王爷耽搁已久，再推迟不过半旬，您好好想想。”
“嗯。”
……
营帐内，聊完正事的莫熵豪喝了大碗酒，诉苦道：“王爷，如今左右营合并，常大都统对此很不满，卑职即成了活靶子，天天遭人骂。”
刚刚也被骂过的秦执笑道：“这么累啊，那莫大都统卸任？”
合并之后，莫熵豪众望所归地协管两营，成了新晋名副其实和常肃并列的的大都统，他言语抱怨，心里偷乐着呢。
“别啊，王爷，您真爱说笑！”
莫熵豪爽快地抹了把嘴，想起一件事，“右营有个地牢，关押的皆是罪臣女眷，卑职救出她们提审了才知程茂旭利用其伺候官员，芝麻绿豆小官暂不提，最厉害的王爷猜是谁。”
“查尚书？”
“王爷您怎么知道！”
莫熵豪将记满一本的口供捧过去，男人随手翻了翻，“程茂旭素与兵部不合，朝中只剩管俸饷的户部能让他得益巴结，范旻早就看出右营的薪饷和士兵数对不上。”
“那卑职要写奏折上禀吗？”
“暂放着。”
“是。”莫熵豪说罢又喝了一大碗酒。
秦执挑眉，好笑道：“你和华缙学的？”
“没办法啊王爷，华将军是有他爹管，我是有家中母老虎管，躲到这里才能喝两口！”莫熵豪属于粗人中嘴甜的，不忘拍个马屁道：“谁有王爷的福气，王妃性子那般和婉柔顺，乃女子表率。”
秦执想到在车上哭闹过的妻子，薄唇抿开笑意，“的确。”
“王爷不喝酒？”
“回府还有事做。”
……
—
苏玉瑶是被男人吻醒的，她等了两刻钟睡了过去，秦执初时搂她尚算规矩，快到王府门口反而克制不住，压着她翻来覆.去，就差最后那步，还是嫌地方小周转不开。
下马车时，男人大步拢紧怀中女子身上的披风，因内里她的衣襟领全被撕.碎，小衣半遮半.掩。
路过下人行礼，苏玉瑶往男人胸膛一躲，恨不得将头也埋了。
进了东厢房，披风于掌中落地，露出女子的肩膊雪.肤，男人喘着在门后继续索求，他单手解开腰上的玉蹀躞，银白中衣早在马车里松了系带，亵.裤上撑.出的分明，迫不及待。
苏玉瑶羞于细看，努力推开他，蹙眉道：“王爷，你不是有话对我说。”
她不想糊里糊涂和他在一起，她在车上说那么多，秦执一句未回应呢。
男人了然她的性子，撤开半步，嗓音还染着情.欲上头时的喑色，抚着她的额发道：“本王原想明日来找王妃，最麻烦，才会留到最后做，从没有认为你不要紧。”
苏玉瑶听懂了，呢喃：“……噢，我是王爷的麻烦。”
“……只听半句是么。”秦执惩罚似的在她唇边吮了一下，“能让本王气得夜不成寐，天亮想想又舍不得罚的，不是麻烦是什么。”
靠得近，男人低磁的嗓音说起情话别样的诱人好听，苏玉瑶堪堪稳住心神，“王爷就气妾身怕你啊。”
“嗯。很不理解。不过现在本王不介意了。”
“为什么？”
秦执低笑不语，她怕他，又忍不住追来靠近他，这还不够令他高兴么，他更看中结果。
“对王妃凶，让王妃哭都是本王的错。以后不犯。”男人俯首，顺着她的鼻尖慢慢往下亲，沙哑的声音擦过她的唇，到她的颈侧，“瑶儿，这几日，我真的很想你。”
“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苏玉瑶被他的一句句软话惑的意志不坚，面红应了声，在他撞.进的瞬间回神，羞恼地腹诽，他就是憋久了急着想要吧。
男人看穿了她的忿忿，笑得嘶.哑撩.拨，“想要是真的，想和好也是真的。”
“……”
他们有些日子没在一起，不适感让她难.耐地轻.哼，地转天旋，她被抱.起挪到了榻.上……
苏玉瑶双眼迷.蒙，望着帐纱，轻.晃着，背上的汗逐渐洇潮了底下的巾单。
……
旭日初升时，苏玉瑶枕在他臂上，感受了他的不知倦怠，再对比自己有气无力，“王爷真的夜不成寐吗？”
“……”男人阖着眸轻笑，凑近亲了她一口，“也会累的。”
“其实，我还有句话没来得及对王爷说。”
他们虽和好，但苏玉瑶认为还有一些感悟需要他知晓。
“嗯？”
苏玉瑶撑起手肘趴在他胸膛，凝视他道：“王爷，我找你之前就想了很久，想明白了，燕王是燕王，秦执是秦执。在我心里，可以不一样。”
她解开了钻牛角尖，每个人都有许多面，她在意她该在意的那部分就好。
男人睁眸，“哪里不一样。”
“燕王是冀州的封王，心狠手辣在所难免。”苏玉瑶越说越轻，“但秦执……是我夫君，会对我好，我不怕。”所以，你别再气了。
女子一脸认真，男人看的也认真，苏玉瑶都不好意思了，心想秦执不会是太感动了吧。
片刻后，男人敛眸启唇，“王妃这次为了本王这么伤神，本王有一瞬差点觉得……”
“什么？”
“王妃已经心悦本王。”
不好意思，这两天是有点急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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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