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在东厢房外跪了许久，看见回院的王妃脸色不佳，胆战心惊地跟着，吃了个闭门羹。
他爬起来捉住送人的鹿明儿，颤颤巍巍问道：“怎么了？王爷要杀我？”
“关你什么事。”鹿明儿翻了个白眼，比出手势，“闹架了。”
“为了我那两百两？”
鹿明儿看傻子似的看老友，周克的急火褪下去，恢复机灵，“不对，就算王爷要处置我，也不至于迁怒王妃啊。”
“哎！”
因前些时日周克不在府中，不知晓二人冷战，待鹿明儿讲述完顿时懂了个中症结，他就道王妃仁善怎会将他放火架子上烤。
“你劝了王妃没？王爷心情如何？”
“我简直好话说尽，至于王爷。”鹿明儿走之前看了眼男人冷冰冰的神情，着实捏把汗。
“光说话有何用。”
周克的主意多，想了会儿凑到老友耳边，听得鹿明儿眉头一皱一松，略显造作，但若能让王爷王妃和好就行。
窗外二人讨论得如火如荼，房内女子坐在妆奁前，左手托腮，望着铜镜里怔怔发呆。
明明去找秦执是想破冰，孰料越聊越僵。是，他桩桩件件都在为了她着想，她得益于结果，的确没底气纠结过程是否妥帖，但……他实在太凶了吧。
女子自然不明白，要是秦执问完那句，她不加思索回答愿意跟随冀州，男人估计瞬间能被撸顺了毛，和好如初，可惜她的犹豫导致火上浇油。
归根结底，他们之间无关对错，是看法的分歧，唯有靠时间平缓。
既然暂时难以商量，苏玉瑶心道不如放一放，过段日子再谈，横竖他暂时不走。
“周克。”
周克送完鹿明儿，躬身站到窗外，“王妃，奴才在。”
“你安排下我和那东家见面。”她还是先解决旧铺的事。
“是！”
……
—
接下来两日，苏玉瑶和秦执恢复到了先前互不干扰的状态，偶尔从鹿明儿的零星透露里得知，右营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周克也约好了那位老东家。
南阳街是南北夹中正街的老巷，和副街离得不远，而副街和马场那条道刚由官府衔连上，这正是苏玉瑶想买这边铺子的原因，京州府衙迟早会修整这一片。
经过街口的书肆，同坐马车里的周克特意撩开车帘一角，“王妃，您看天色不错噢。”
正是春寒料峭，随他动作猛地灌进一记冷风，宝筝瞪他一眼，后背压住飘绸。
他行为虽刻意，但苏玉瑶确实看到了秦执送给她的书铺，年关时无数温馨的画面浮于脑海中，不知觉，他们之间也有了称之为回忆的牵绊。
马车停在连排铺后门外，这家原做木材生意，院里空旷无多余装饰，角落遗留了囤木的碎屑。
老东家姓庄，他们进门时庄老头坐在正中石桌边喝茶，看到戴着帷帽的女子，他拿碗的手暂收起，起身拱手示了下礼。
苏玉瑶还未开口，老头直接道：“这位夫人，我和你管家说的很清楚，木材的事没甚好说的，早已货款两讫，他签章时验过无误，谁知道是不是后来进的水，赖在我身上。”
周克抱臂，躲在女子身后啐了口，“呸，倒打一耙，我才不是你这种小人！”
宝筝在石凳上铺了层锦缎，苏玉瑶缓慢落座，抬头温声道：“老人家，我来是为了买铺。”
庄老头以为今日必有大吵，对方吃了亏定是连铺子都不想买，因此他惊讶道：“你还要我的铺子？”
“是啊，不然你会还我定金？”
“那不可能！”庄老头放下心来，将近一半的定金都收了，反正蚀不到他这边，“夫人，我的连排铺地段不错，紧俏得很，最初两百一十两不可再低了。”
“木材被你坑了百两，要你便宜五十两不过分吧！”
“想要便宜免谈，反正定金我不会还。”
“你！”周克看到奸商，恨不得上前报出身份吓死他，苏玉瑶抬手制止，环顾了四周，“好，既然我出钱买铺子，四处看看总可以。”
“你看呗。”
女子不与他争论，在街边将九间铺子依次踱步过去，似在测长度。庄老头嘴上不饶人，心里明镜似的，南阳巷子不算繁荣，她给出收铺的价格最大方。
只不过为了转手那笔坏木材，他得找人背锅，坏人肯定坑不到，唯有连续坑好人。
苏玉瑶回过头，问道：“加起来面宽和进深有多少。”
“坐北朝南，北门临街，前后和院内堂屋贯通，总面宽为四丈，统进深六丈。”
苏玉瑶点头道：“那我看老人家的房子卖不了了。”
庄老头脚步一滞，不悦：“什么意思，你威胁我？”
“大殷律法五章十二卷，凡州府闹市官道边所建买卖铺子，单间面宽不得低于六尺，九间四丈，如何算都不够。”苏玉瑶指了下巷尾，“那边已与副街连通，这里就是官道。”
庄老头全没听说过这个，但见女子说的一板一眼，摆手道：“这，要按你说的的确不该那么多间，我临时用薄木板分隔，一推倒就行。”
老头说完上去推了一把，板子摇摇欲坠。早先为了吸引人来看铺，他特意新隔出几间凑成九，想着反正大小不骗人，不至于有人较真。
周克回过神来，忙拿出他们的契定，“可这纸上清清楚楚写了九间，付了钱的，就算你现在全推倒了，我们告到官府，还是可以治你私搭乱建的罪！除非你倒赔我们几间！”
“啊？”这么严重。
庄老头可惹不起官非，皱眉道：“我把定金还给你们，不卖了！”
“眼下不是你说了算。宝筝，去报官。”
“……哎，别！”
丫鬟要走，庄老头挤出笑脸拦住她，变换脸色朝苏玉瑶打起商量道：“夫人，我懂，你就是气不过被我坑了木材嘛。”
“与你说实话，我也是被骗的。我经营多年没出过错，临了贪人家削价的便宜货，到手才发现都是霉掉的木头。我们去官府状告，官府一看都不肯接，还把坏木材都给收了！”
好在他报官时带了心眼，家中留下一批，养老的银两亏掉大半，庄老头的妻子气的犯了病，他就想最后赚一笔带妻回乡，瞄上了傻乎乎的周克。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苏玉瑶听到官府不收，觉得奇怪，道：“你票据还在吗。”
“在，在的。”庄老头从怀里掏出交给女子。
苏玉瑶对上面签的名字不熟，但这个姓氏很特别，和户部尚书一样姓查，她忖道：“罢了，木材我不与你计较，只能再给你五十两买下你的铺子。”
“也行，多谢夫人！”
庄老头生怕一把年纪进牢房，再说整体论下来他仍是赚的，立即感恩应下签了章。
回马车路上，周克好奇道：“王妃，真的有这条律法吗？奴才没听过啊。”
苏玉瑶笑着摇头，“没有，我胡乱编的。”
来之前她就已认下这个亏，灵机一动想能挽回点是一点，庄老头心里有鬼容易被诓，不过最意外的是得到了张或许和户部尚书有关的票证。
“……王妃，您太心软啦，他既信了，就将一百两全要回来嘛！”
“是啊，我往后心肠得硬些。”苏玉瑶瞥他一眼，“亏的那四十两从你份例里慢慢扣，看你还敢不敢贪心。”
“啊？”
周克苦着脸攀上车辕，“是，王妃。”
……
苏玉瑶临时去了趟马场拿账簿，带彩珠和柳嬷嬷一同回到前院已近暮色。
鹿明儿正搬木箱，见到女子行礼，“王妃。”
“嗯。”
女子先进房，随后的宝筝好奇道：“这又要搬去西苑呐。”
“哦不是，王爷酉时就出发，奴才将冬衣先收拾上马车。”
苏玉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鹿明儿的秀眉紧蹙，终归什么都没说，坐到桌前倒了杯茶。
周克颇没眼色地跟上前重复，“王妃，王爷好像要走了诶！”
“……听到了。”
苏玉瑶啜了口，重重放下茶盏，明显心情变得不大好。
如此突然，他就要走了？
他们之间的架吵到一半，她甚至没回答去不去冀州，他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她原想着待他心情好了再找他说和，原来只有她上心！
若非她正巧看见，明早起来燕王府就剩她一个了。
窗外望出去对角的书房空空落落，苏玉瑶以前不觉得有甚，此刻尤其不舒爽。
女子未觉，她这是在生气，生一个男人不辞而别的气。
一直到宝筝去备晚膳，眼看离秦执启程的时间越来越近，西苑没有派人过来通传，俨然一副打定主意一声不吭就离开的模样。
女子翻着账簿，柳嬷嬷和彩珠周克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被王妃喊来半个时辰了，从马场的帐，到通县山头和流民安籍，王妃除了喝茶就是打算盘，算珠都快被她打出火花！
“王妃，要不奴才去找王爷？”
苏玉瑶不抬头，淡声道：“他要走就让他走。”
柳嬷嬷年纪大看得准，和大半年前相比，王妃如今在乎王爷变多，情绪自是跟着变化。
让另外二人出去，柳嬷嬷靠近女子身侧，安抚道：“王妃，不论身份多尊贵，夫妻之间最忌误会，王爷一走大半年，你们这般疏冷分开，再深的感情也受不住蹉跎。不若你趁他未走，去见一面说说软话。”
“他决定一走了之，想来不在乎蹉跎。”
柳嬷嬷听得出这是气话，无奈笑道：“王爷为了您，对上太后丝毫不肯让步，这还不够在乎？王妃，不能全是一方主动，久了会寒心的。”
这话戳到了苏玉瑶心里，秦执和太后是母子，他本该进退两难，却从没踌躇。
“嬷嬷，可是我不会……”
苏玉瑶于感情上一贯被动，并不针对秦执，她从前对祁渊亦是如此，概括起来便是不愿强求。
换作从前的她，秦执要走便走了，还能拦他不成。纵然出现小情绪，很快就能轻松揭过。
而现在……苏玉瑶蓦地发觉，她竟真的有点，不，是很想拦住他。
她接受不了不清不楚地离别。
……
秦执等会要去趟左营，夜半才回，上了马车后发现迟迟没动。
男人冷声不耐：“怎么还不走。”
“王爷，马上！”
鹿明儿踮脚在门口张望，忐忑之下终于等到了人影，立刻将小矮凳放在马车下，女子奔跑过来，提裙踩上去，一溜烟进了车厢。
秦执听到动静，拢眉亟待发火，意料之外看到气喘吁吁的女子钻进来。
“话都没讲完，王爷不准走。”她说。
不好意思，没写到和好，下一章就贴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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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