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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归途

冰冷、黑暗、压迫。

沈昭憋住最后一口气,奋力划动双臂,在狭窄曲折的水下岩洞中穿行。肺叶火辣辣地痛,耳膜因水压而轰鸣,眼前只有混沌的黑暗和偶尔擦身而过的、滑腻的礁石。云涯所说的“二十息”,在此刻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哑姑苍白的脸、祭坛的暗红、李澈冰冷的眼神,以及云涯那神秘莫测的笑容,这些画面混合着求生的本能,化为一股不屈的力量,支撑着她向前、再向前。

就在她几乎要因缺氧而失去意识的边缘,前方隐约透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她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猛蹬双腿,朝着光亮处冲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咸涩的海水夹杂着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她贪婪地呼吸着,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被高大黑色礁石环绕的、极其隐蔽的小小水湾。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也将这片荒僻的水湾映照得如同血池。

快船!她急切地四下张望,心猛地一沉——水湾里空空如也!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老海狗和年轻水手呢?按照约定,他们应该在此等候,或者至少留下记号!

难道他们被发现了?被抓了?还是……遭遇了不测?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压过了海水的冰冷。沈昭挣扎着游到最近的礁石旁,艰难地爬上去,伏在湿滑的岩石上,警惕地观察四周。水湾很安静,只有海浪声。但远处,岛屿的另一侧,隐约有船只的轮廓和模糊的声响传来,似乎是李澈的船队还在附近海域逡巡搜索。

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海域,返回古里!

沈昭强迫自己冷静。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水湾出口朝向西北,正是返回古里的大致方向。但靠她自己游回去,无疑是天方夜谭。她需要船,或者……别的办法。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礁石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是一截断裂的船桨,还有几片熟悉的、快船上用作伪装的破渔网碎片!

是打斗的痕迹!老海狗他们果然出事了!很可能是被李澈的巡逻船发现,发生了冲突!看痕迹不算特别激烈,或许他们只是被驱离或暂时扣押?

无论如何,不能再指望接应了。沈昭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必须自救。

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皮囊里的药物大部分泡了水,但一些用油纸和蜡丸密封的还完好。匕首和飞针还在。最重要的是,怀里那个装着“血瘟母”样本的扁盒,因为贴身收藏且有特制密封,似乎没有进水。

她必须想办法搞到船,或者……搭上别的船。

沈昭的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那些隐约的船影。除了李澈的明军战船,似乎还有几艘样式不同的商船或渔船,正在暮色中驶离这片危险区域,返回古里港。或许,可以冒险混上其中一艘?

这个念头极其危险。但留在这里,等天色完全黑下来,要么被冻死、渴死,要么被李澈的搜捕队发现,结局只会更糟。

沈昭咬了咬牙,从礁石上滑入水中,朝着水湾出口外、相对开阔的海域游去。她尽量利用每一块礁石的阴影,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有船只巡逻的航线。

游了约莫一刻钟,她已经离开荒岛有一段距离,但离那些返航的船只还有很远。体力在冰冷的海水和长时间的紧张奔逃中迅速消耗,四肢开始发沉,眼前阵阵发黑。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片离家万里、充满阴谋与杀戮的异乡海域?哑姑还在等着她的药,拉希德、王玄策生死未卜,古里的瘟疫还未平息……

不!绝不能放弃!

沈昭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奋力抬起头,望向暮色苍茫的海面。就在这时,她看到,在东北方向,大约一里外的海面上,有一艘中等大小的单桅帆船,正慢悠悠地朝着古里方向行驶。船身看起来有些旧,挂着普通的商船旗,似乎不是明朝战船,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方势力的船只。

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

沈昭拼尽全力,朝着那艘船的方向游去。但她距离太远,速度太慢,那艘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海面上这个微小的黑点。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呼喊(虽然明知可能引来追兵)时——

那艘船忽然调整了一下风帆,船速略微减慢,并且……似乎朝着她这个方向,稍微偏转了一点航向?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是船上的人发现她了?还是巧合?

她不敢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挥舞着手臂,同时从皮囊里摸出一面之前准备用于发信号的小小铜镜(虽然大部分反光面被水浸湿),对着即将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缕夕阳,奋力反射出几点微弱的、跳跃的光斑。

一下,两下,三下……

那艘船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明显地转向,朝着她驶来!

得救了?沈昭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警惕丝毫未减。她将铜镜和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塞好,只留下最普通的求救姿态。

帆船缓缓靠近,在距离她十几丈外停下,放下了小艇。两个水手模样的人划着小艇过来,将她拖了上去。两人都是典型的南洋人面孔,皮肤黝黑,眼神警惕中带着好奇,用生硬的土语夹杂着几个简单的葡萄牙语词汇问她。

沈昭装作惊慌失措、精疲力竭的落难者,只会摇头,指着古里方向,反复说着“古里”、“病”、“救命”这几个词。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在疫情中与家人失散、试图搭船逃离却意外落水的普通妇女(感谢那身不起眼的灰色外衣和满脸的污渍)。

水手们似乎信了,没有再追问,将她带上大船。船上约有十几个水手,大多是南洋和印度人面孔,也有两个欧洲人模样的(可能是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正在甲板上忙碌。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穿着体面些的中年阿拉伯人走过来,打量了沈昭几眼,皱了皱眉,用口音浓重的葡萄牙语对水手说了几句,大致是“给她点水和吃的,放到底舱去,别让她到处乱跑,到了古里就让她下去”。

沈昭心中稍定。这似乎是一艘普通的、跑短途贸易的商船,不想多事,只打算把她带到古里丢下。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被带到拥挤、闷热、散发着鱼腥和汗臭的底舱,和其他一些货物挤在一起。一个好心的老水手给了她一块硬饼和一碗淡水。沈昭道谢接过,小口吃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甲板上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从水手们零星的交谈中,她大致听出,这艘船是从南边某个小港口运了一批香料和兽皮到古里,因为瘟疫爆发,生意不好做,匆匆卸了货,正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们也在议论古里的疫情,提到港口戒严,死了很多人,还有“天朝上国”的使团来了,似乎想插手。

“那些明朝人,架子大得很,一来就要接管什么医棚,还要搜查船只,说是找瘟疫源头……”一个水手低声抱怨。

“听说他们上午派船出去了,好像去了东南边的‘鬼哭礁’,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刚才回来时,船上好像还带了伤兵……”另一个水手接口。

沈昭的心一紧。李澈果然已经回来了,而且带了伤兵?是和“净海盟”死士交战的伤亡?还是……

她不敢再多听,怕引起怀疑,只是蜷缩在角落,闭目养神,实际上在脑海中飞速整理着思绪。样本已经到手,必须尽快交给阿维森。哑姑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拉希德和王玄策他们是否成功突围?李澈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那个神秘的云涯,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商船在夜色中航行,速度不快。沈昭在底舱的颠簸和思绪纷乱中,迷迷糊糊地挨到了后半夜。终于,船身一震,速度慢了下来,外面传来抛锚和收帆的声响,以及码头熟悉的喧哗——古里港到了。

沈昭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跟着几个同样要下船的水手,混在人群中,踏上了古里港的码头。空气依旧弥漫着焦糊、石灰和疾病的气息,但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异样的紧张。码头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而且不仅是古里本地的士兵,还能看到一些穿着大明号衣的兵卒在关键位置巡视。

李澈的势力,已经开始渗透并试图控制港口了。

沈昭低着头,拉紧破旧的外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快步朝着伊本·西那学院据点所在的区域走去。一路上,她看到几处原本由学院和本地医官设立的临时医棚,外面竟然有明朝士兵站岗,里面出入的人也换成了穿着大明服饰的医官和学徒。学院的“净化之火”疗法,似乎真的被李澈以某种方式“接管”或“监管”了。

她的心越来越沉。脚步却越来越快。

终于,在避开几队巡逻兵后,她来到了学院据点那扇不起眼的黑木门前。她按照记忆中的节奏敲击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哈桑那张熟悉而焦急的脸。看到是沈昭,哈桑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一把将她拉了进去,迅速关上门。

“沈姑娘!你终于回来了!掌经人和阿维森先生都快急死了!”哈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拉希德先生他们半个时辰前刚回来,都受了伤,王先生伤得最重,但幸好都活着!他们说你在岛上引开追兵后失踪了……我们还以为……”

“我没事,拿到了样本。”沈昭打断他,急切地问,“哑姑怎么样了?阿维森先生在哪儿?”

“哑姑姑娘情况不太妙,阿维森先生和优素福医师一直在守着她。你带回来的样本可能至关重要,快跟我来!”

哈桑带着沈昭,急匆匆地穿过地下通道,再次来到那间医疗静室。

静室内,灯火通明。阿维森老者坐在哑姑床边,脸色疲惫,正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在哑姑眉心、胸口几处穴位行针。优素福医师在一旁调配着药膏。哑姑依旧昏迷,但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嘴唇的紫黑色加深了,肩头伤口处虽然被重新包扎,但绷带边缘隐隐有暗红色的污渍渗出。她呼吸微弱而不规则,仿佛随时会停止。

“阿维森先生!样本我带回来了!”沈昭扑到床边,顾不上喘息,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个特制的扁盒,双手递上。

阿维森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停下施针,小心地接过扁盒,走到旁边灯火明亮的桌前打开。看到那暗红色的膏体,他凑近仔细闻了闻,又用银针挑出极微小的一点,放在一片特制的、能测试毒性与能量反应的试纸上观察。片刻,他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甚至有一丝骇然。

“这……这不仅仅是‘秽血咒诅’的残留!这是高度浓缩、并且似乎被某种仪式‘唤醒’或‘指向’了的‘血瘟母’核心子体!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更加危险和……具有‘活性’!难怪‘净曦之息’只能暂时压制!”阿维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沈昭,你是在哪里取到的?周围有什么?”

沈昭快速描述了祭坛的景象,以及祭坛底座那个隐秘的、带有漩涡标记的符号。

“漩涡标记……指向……”阿维森喃喃道,猛地看向昏迷的哑姑,“我明白了!这咒诅不仅是伤害,更是一种‘标记’和‘链接’!施术者通过这带有指向性的‘血瘟母’子体,不仅是要杀死她,更是要将她变成某种‘道标’或‘祭品’的一部分!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斩断这个链接,摧毁‘源血’,不仅哑姑会死,她的……她的某种‘存在’,可能会被那个仪式背后的东西‘吸收’或‘利用’!”

道标?祭品?吸收利用?沈昭如遭雷击,浑身冰凉。“那……那该怎么办?云涯说,需要找到施术者的‘源血’或‘咒物’,并辅以更强的‘心火’净化。”

“云涯?”阿维森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名字,“你遇到他了?”

沈昭将地下洞穴遇到云涯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阿维森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原来‘清理者’的人也介入了……如果是他说的,那方法应该没错。‘心火’净化,指的是以受术者自身强烈的求生意志、正面情感,或者外界强大的、纯净的精神力量引导,配合特定的净化仪式,从内部焚毁那‘链接’。但哑姑现在昏迷,心神被咒诅侵蚀,自身‘心火’微弱。而我们……缺乏足够强大和纯净的‘外力’引导者,也缺乏彻底摧毁‘源血’的手段。云涯说他能反向追踪施术者?或许这是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推开,穆萨掌经人走了进来,他脸色沉静,但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哑姑和桌上的样本,然后对沈昭点了点头:“安全回来就好。你带回来的东西,至关重要。拉希德和王玄策也带回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情报。”

“掌经人,他们怎么样了?”沈昭忙问。

“王玄策失血过多,但已稳住伤势,需要休养。拉希德受了些轻伤,无大碍。”掌经人走到桌边,看着那样本,沉声道,“他们在岛上,除了祭坛,还发现了一个被匆忙掩盖的地下密室入口,里面有一些残缺的实验记录和器物。记录显示,‘净海盟’在此地的活动,不仅仅是为了制造瘟疫,更是在进行一系列关于‘血脉’、‘符号’与‘异力’共鸣的禁忌实验。古里的瘟疫,只是他们某个更大计划的‘副产品’或‘测试’。而他们真正寻找的,是一种被称为‘共鸣之血’的东西,据说能与那些上古符号产生最深层次的‘感应’,是开启某扇‘门’的关键‘钥匙’之一。”

共鸣之血?钥匙?门?沈昭想起王玄策递给李澈的那块符号薄片,以及云涯提到的“血瘟母”。难道哑姑身上,或者说她家族的血脉,与这所谓的“共鸣之血”有关?所以才会被“净海盟”盯上,甚至在她家人遭遇不幸后,依然不放过她?

“还有,”掌经人语气更加沉重,“拉希德说,他们在岛上遭遇伏击时,除了‘净海盟’的死士,似乎还看到有其他人,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引导了那些死士的袭击方向。而且,李澈的船队到来和发动攻击的时机,也巧合得令人怀疑。王玄策怀疑,李澈与‘净海盟’之间,并非简单的敌对关系,可能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联系或交易。”

李澈可能与“净海盟”有牵连?沈昭想起李澈看到那符号薄片时眼中闪过的炽热,以及他急于控制一切证据的姿态。这并非不可能!

“另外,”掌经人看向沈昭,目光复杂,“你乘船回来时,可能还没注意到。港口今天下午,新到了两艘大型的卡拉克帆船,悬挂的是葡萄牙王室和耶稣会的旗帜。船队规模不小,据说带队的是一位有爵位的葡萄牙贵族兼商人,以及几名耶稣会的上层人物。他们一靠岸,就派人拜访了古里总督府,并且……也向李澈的使团驻地递了帖子。在这个敏感时刻,葡人如此高调到来,绝非偶然。”

葡萄牙人!耶稣会!沈昭的心猛地一沉。在月港时,她就听说过葡萄牙商人在南洋的强势,以及耶稣会传教士无孔不入的活动。他们此刻到来,是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还是……也与“净海盟”或“钥匙”的传说有关?

古里港的局势,因为她的回归、拉希德带回的新情报、以及葡萄牙人的突然介入,瞬间变得更加波谲云诡,危机四伏。

而她怀中的样本,阿维森口中的“心火”净化,哑姑身上那致命的“链接”,都成了这场巨大风暴中,更加微茫,却也更加不能放弃的——

希望之火。

下章预告:葡萄牙势力的突然介入,将给古里带来何种变数?李澈的真实面目是否会逐渐浮出水面?阿维森能否利用沈昭带回的样本,找到救治哑姑、斩断“链接”的方法?而“净海盟”寻找的“共鸣之血”与“钥匙”,是否真的与哑姑的身世有关?沈昭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又将如何守护同伴,追寻真相?风暴之眼,已从荒岛,转移到了古里港的核心。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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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归途